章和二七年的春，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些。

刚过了惊蛰，稷学宫的桃花就跟得了什么号令似的，之间了。

是零零星星的几朵，是满院子、满墙头的粉，稠得像化的蜜，把青砖灰瓦的学宫都染得软乎乎的。

枝桠被花瓣压得弯了腰，风吹，就簌簌往落，跟了场粉的雪，粘的衣襟、发梢，连空气都飘着甜，都觉得尖儿发颤。

学宫门的石狮子，着严，这儿也被花瓣盖了半边脑袋，倒显出几憨态。

几个穿青布长衫的学子，正蹲石狮子旁边捡花瓣，你言我语地说笑，声音，却把这春的宁静衬得更浓了。

可这份宁静，没儿就被阵轻轻的脚步声打破了——是学子们的布鞋踏青石板的“哒哒”声，是更轻、更缓，带着几翼翼的动静。

来是静柔，雍王朝的明慧公主。

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绣着缠枝莲，勾勒的花瓣边缘光泛着细碎的光泽，走起来，那朵朵莲花便像活过来似的跟着晃，衬得她身姿愈发窈窕。

她没穿那缀着珍珠的绣鞋，了素面的软底鞋，鞋头绣着朵的梅，仔细几乎瞧出来。

这儿她正着裙摆，踮着脚尖青石板路挪，步子轻得像只怕惊了的蝴蝶，仿佛脚铺着的是花瓣，是碰就碎的琉璃。

身后跟着两个宫，个捧着描漆木食盒，个着绣着纹的锦缎包袱，也都学着公主的样子着裙摆，气敢出。

那捧着食盒的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连食盒的边角都端得稳稳的，生怕半点动静了，惊扰了这满园的春，更惊扰了前头那间素净书斋的。

静柔长这么，宫向来是说二的主子。

御花园得盛的牡丹，她想摘就摘，从没敢多嘴；御膳房费尽思的致点，她若是尝着合，随就扔了，也没敢露出半满。

可今儿个，她却像个初次进学堂、怕挨先生训的丫头，连呼都刻意轻了些，连鬓边垂落的珠花晃出声响，都要意识伸按住，眼底满是紧张。

她是怕别的，是怕前头那间书斋的皱眉，流露出半兴。

那间书斋学宫头，靠着片郁郁苍苍的竹林，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倒比宫的丝竹声更让安。

书斋门挂着块旧木牌，面是用隶书刻的“知堂”个字，笔锋刚劲有力，撇捺间却又透着几肆意洒脱，像是写字的把身风骨都融进了笔墨。

木牌的边角己经有些磨损，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得出来有些年头了，却依旧稳稳当当挂门楣，透着股动声的执拗。

书斋的窗纸是新的，透着淡淡的米，春的光显得格柔和。

从窗棂缝隙望进去，隐约能见面摆着张宽的书案，案堆着几卷摊的书，墨痕还带着几湿润，旁边着方端砚，砚台旁是支毫笔，笔锋饱满，显然是刚用过。

案角还搁着盏青瓷茶盏，袅袅的热气正从盏飘出，窗纸晕片朦胧的水雾。

这面坐着的，就是宇轩。

雍的地界，至朝堂官员，至市井姓，谁知道宇轩的名字？

可他的名气，从是因为当了多的官——恰恰相反，这这辈子，就没碰过官场的边儿。

他是稷学宫的先生，教的是普的经史子集，可教出来的学子，却个比个有出息。

朝堂那些穿着官袍、意气风发的物，有西都曾是他座的弟子，有的了掌理官的尚书，有的了辅佐朝堂的侍郎，还有的了方父母官，政绩赫赫。

可他己呢？

朝廷前前后后派了八回来请，从吏部尚书亲登门，带着厚礼言相劝，到帝鸿亲赐驷安，许他品京官的位，他回回都只是摇着把竹骨扇子，扇面题着“归园田居”西个字，慢悠悠地笑着说：“山，朝堂拘束，某闲散惯了，这般厚待，消受起。”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明明把朝廷的面子搁了地。

可满朝文武，没个敢说他狂傲。

因为谁都知道，他肚子的学问，能撑满学宫那间藏书楼。

《诗》《书》《礼》《易》这些寻常典籍倒也罢了，连那些秘阁都难寻踪迹的兵法孤本、前朝治策论，他都能随背出来，还能逐字逐句拆解，说出个子丑寅卯，连那些专此道的臣都要叹服。

去年江南遭了年遇的水灾，江水倒灌，良田被淹，数万姓流离失所。

地方官急得团团转，束策，后实没了法子，派了连赶往稷学宫，求见宇轩。

当谁都没抱太希望，只当是病急医，可宇轩只花了个辰，就写了封长信，从赈灾的粮款调配，到灾民的安置章程，再到修堤坝的具尺寸、用料，都写得明明，连如何防止灾后疫病蔓延，都想得周。

地方官半信半疑照着，过个月，泛滥的江水竟的被治住了，灾民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

消息回京城，连帝鸿都对着那封书信叹服了半，说“得宇轩者，如得半壁江山”。

就这么个，帝鸿对他是又敬又急。

敬的是他身输古贤的学问，更敬他那份慕权贵、为名所动的风骨；急的是如今的雍，偏偏就缺这样的。

子们各结党，明暗较劲，都想着储君之位；后柳氏出身名门，暗地拉帮结派，朝堂半数官员都了她的亲信；剩的那些，要么依附各位子，要么靠后，正能沉来为姓着想、为江山谋划的，个难寻个。

帝着朝堂的象，急得火烧火燎，想找个有本事、没后台的来撑撑场面，衡各方势力，思来想去，满朝，也就只有宇轩合适。

前两回派去的，管是能言善辩的御史，还是位权重的将军，都被宇轩客客气气地打发了回来，连半句松的话都没捞着。

这回，帝是没辙了，愁得几没睡，后还是后柳氏了个主意，让他派己的亲闺静柔跑趟。

来，静柔是枝叶的公主，亲登门，足够显出朝廷的诚意；二来，谁都知道明慧公主子软，说话带着几娇憨，像官员们那般咄咄逼，了些朝堂的功气，或许能让宇轩卸防备，松应。

帝思来想去，也觉得这是唯的法子，便召了静柔来，细细叮嘱了半，还意让御膳房备了些致点，装食盒，让她带着当伴礼。

静柔虽常管朝堂的事，却也知道父的思，更清楚宇轩父的量，便应了来，路揣着满的忐忑，从宫路赶到了稷学宫。

这儿，静柔终于走到了“知堂”门，脚步顿，彻底停了来。

风从竹林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苦和桃花的甜，拂过她的脸颊，可她却没思赏这春，耳朵紧紧贴着门板的方向，连呼都轻了。

她能清晰地听见面来的书声，“哗啦”声，轻得像风吹过竹林的细响，带着股岁月静的味道。

还有偶尔来的啜茶声，“滋溜”，急缓，透着股旁学来的劲儿。

她深了气，抬按了按胸，把的紧张压了压，指尖蜷起，刚想抬叩响那扇木门，书斋的门却“吱呀”声，己从面了。

门后站着个男，穿件月的长衫，料子是普的棉布，洗得有些发，袖和领都磨出了细细的边，就是穿了些年头。

可那衣裳却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褶皱，透着股清清爽爽的劲儿，比宫那些绫罗绸缎着更让舒服。

他攥着本《周礼》，书页边缘都卷了边，纸页也有些泛，得出来是被反复阅过许多次。

这，便是宇轩。

静柔之前只宫的画像见过他。

那画像还是年前，帝派画工悄悄去学宫画的，画的眉眼清俊，身素衣立桃树，淡然，却带着几拒的疏离。

可见了面，她才发，比画像更耐。

他的眉眼是标准的剑眉星目，眉峰扬，带着几英气，眼尾却锐，反而透着温和；鼻梁挺首，嘴唇薄而有棱，笑的候带着几严肃，笑起来却柔和许多。

只是他的脸有些苍，像是常年待书房，见光，更添了几书卷气。

别的，是他的眼。

那眼眸深邃得像两汪深潭，望过来，卑亢，没有半见到室的谄，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只带着恰到处的温和。

可你着他，又意识地敢轻易靠近，就像着石缝长出来的竹子，着柔弱，实则骨子藏着股韧劲儿，风刮折，雨打弯，有风骨。

“公主殿。”

宇轩欠了欠身，算是行了礼，声音低，像清泉淌过青石似的，带着几凉的质感，却又刺耳，听得发静，“知殿驾临学宫，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静柔被他这么礼，反倒有些慌了。

她宫见惯了跪地跪拜，连王公臣见了她都要行礼，这儿宇轩只是欠身，姿态从容，她竟觉得足措起来。

她连忙摆了摆，把声音得软乎乎的，跟父面前撒娇个模样，连带着语气都带了几易察觉的紧张：“先生多礼，我……我就是顺路过来，先生。”

话说出，她己都觉得别扭，脸颊瞬间泛起层薄红。

明明是奉了父的旨意，来请他入宫辅佐朝堂的，怎么到了嘴边，就说是“来先生”了？

她抬眼，飞地瞥了宇轩眼，正对他的目光——他正着己，眼底带着几浅浅的笑意，像是穿了她的思，却没点破。

这，静柔的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她连忙移目光，敢再他，慌间想起父的叮嘱，连忙转移了话题，声音也比刚才稳了些，带着几试探：“先生，父……父他是敬重您的学问。

前前后后派了来回，还备了驷安学宫等着，您……您的愿去宫吗？”

宇轩听了这话，脸的笑意淡了些，他轻轻叹了气，握着《周礼》的指收紧，随即又松，转身把书往身后的书案，动作慢悠悠的，没半点着急的样子，仿佛她说的是关乎朝堂的事，只是寻常的闲话。

他走到门的台阶站定，抬起头，目光落院的桃树。

满树的粉得正盛，花瓣风簌簌落，像场声的雪。

他的眼带着几显而易见的眷，语气也比刚才沉了些，却依旧温和：“公主殿，某就是个普的教书先生，辈子跟书打交道，守着这学宫，着学子们才，就够了。

朝堂那些弯弯绕绕，那些勾角，我玩转，也想玩。”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回静柔身，眼诚恳，没有半敷衍：“您这学宫，早能听见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能廊晒晒，喝杯清茶，傍晚能跟学宫的伙计们盘，聊聊。

渴了，就喝竹林引过来的泉水，清冽甘甜；饿了，就碗学宫厨房的糙米饭，配着两碟菜，也得安。

这样的子，多。”

说到这儿，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奈，却更多的是坚定：“可到了宫，怕是连喘气都得按规矩来。

什么候起，什么候睡，什么候说话，什么候沉默，见了谁该行什么礼，说什么话，都得有管着，半点由得己。

某闲散了辈子，早就习惯了这般拘束的子，实受住那份拘束，也担起朝堂的重。

还请殿回去转告陛，某的，这学宫，这些书，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