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比昨更稠了些，林砚秋踩着青石板往石桥走，靴底沾的湿泥都重了。

远远就见景琛还站桥栏边，指尖贴着那模糊的刻字，像怕稍挪，连这点残存的触感都要被雾卷走。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眼蒙着层雾似的茫然，长衫摆沾着草屑，知是昨桥边蹲了多。

“先生，” 林砚秋缓脚步，怕惊散他刚聚起的点念想，“我带了树枝，咱们把这字拓来，说定能想起些什么。”

她从路边折了根柳树枝，削去细枝丫，蘸了点桥边的露水，轻轻桥栏刻字描 —— 之前用瓷片刻石板的字还清晰，可这桥栏的 “景” 与 “婉”，被雾浸得只剩浅痕，描了笔，露水就顺着刻痕滑去，晕片湿印。

景琛的指尖跟着柳枝动，嘴唇翕动着：“这字…… 我像刻过。”

他的声音比昨更哑，指尖刻痕摩挲，“是热，晒得桥栏发烫，她蹲旁边，说我刻得歪，笑出了梨涡……她是谁？”

林砚秋赶紧追问，的柳枝顿住，怕打断这转瞬即逝的记忆。

可景琛的眼又空了。

他盯着桥栏的湿印，眉头皱个结：“热？

梨涡？

我…… 我想起来了。”

他突然攥紧拳头，指节泛，“怎么回事？

明明就嘴边，像被什么西堵着，咽去，也吐出来。”

雾他头顶绕了个圈，林砚秋明见，刚才他说 “梨涡” ，那雾淡了丝，此刻又浓得把他半张脸都裹住。

她赶紧把柳枝递过去：“先生，你己描描 —— 用你刻字的力气，说定能想起更多。”

她记得槐树说的 “执念藏动作”，仙术没用，那就用笨的法子，跟着过去的己走。

景琛接过柳枝，指尖了，学着刚才的样子刻痕描。

描到 “婉” 字的竖弯钩，他突然 “啊” 了声，柳枝掉地：“是阿婉！

她阿婉！”

他蹲身，忙脚地捡柳枝，却把露水洒己衣襟，“她总说我写‘婉’字的弯钩像她梳头发的发簪，我就刻桥栏，说要让来往的都知道，景琛的阿婉……”话没说完，他的声音就哽住了。

雾似乎被这声 “阿婉” 冲得散了些，林砚秋能清他眼角的湿痕 —— 是雾水，是眼泪。

她赶紧从怀摸出张素笺，这次没敢用笔，首接用指甲纸划：“阿婉，景琛之妻，桥栏刻字，夏，梨涡，发簪。”

指甲划得深，纸边都破了，倒比墨字更难被雾晕。

可没等她把素笺叠，景琛就又愣住了。

他着桥栏的刻字，眼慢慢变回茫然：“阿婉…… 是谁？

我刚才说的阿婉，是我的…… 妻子？”

林砚秋紧 —— 记忆锚点还是太弱。

她捡起地的柳枝，蘸了点桥边的河水，青石板拓刻字的轮廓：“先生，你这拓印，像像你昨说的‘等个’？”

她把拓印往景琛面前递，故意让他的碰到石板，“你再摸摸石板，是凉的，可你刚才说刻字是热，晒得发烫 —— 阿婉是是还帮你擦过汗？”

触觉和听觉的锚点起涌来，景琛的指尖颤了颤。

他低头着拓印，又抬头望向桥流走的河水，突然轻声说：“她折纸船，折了就这河，说纸船漂到游，就能把安信带给她爹娘。”

他蹲河边，伸掬了捧水，“那她折了两只，只写我的名字，只写她的，说要远起……那纸船是什么颜的？”

林砚秋赶紧问，怕这缕记忆又被雾吞掉。

“米的，用她绣帕裁的……” 景琛的声音越来越低，“绣帕有鸳鸯，是她给我绣的……” 他突然捂住头，往后退了两步，“头又晕了…… 鸳鸯？

绣帕？

我怎么又想起来了？”

雾又浓了，这次首接裹住了石板的拓印，柳枝拓的痕迹以眼可见的速度淡去。

林砚秋赶紧把景琛的按拓印：“先生，用你的捂着，别让雾把它盖了！”

她想起昨用温护持素笺的法子，“你想想绣帕的触感，软的，带着的纹路，阿婉绣的候，指是是被针扎过？”

景琛的紧紧按石板，指腹蹭着残留的拓印痕迹。

过了儿，他慢慢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扎过，她还跟我说，针脚歪了才扎，次定绣得更齐……”林砚秋松了气，把那张划满字的素笺塞进景琛：“先生，你把这个揣，想起来的候就摸摸，面有你刚才说的话。”

她了眼头，雾的只剩个淡红的圆点，“该去寻点干净水了，总喝雾水，怕身子受住。”

往河边走的路，遇见个挎着木桶的洗衣妇。

她蹲河边，把桶的脏衣服往水扔，水飘着件布衫，绣着朵茉莉 —— 是孩童穿的尺寸。

“阿婆，这衣服是谁的？”

林砚秋走过去问，见洗衣妇的水泡得发，指甲缝还嵌着泥。

洗衣妇抬头，眼空茫茫的：“衣服？

知道，捡的吧？”

她把布衫捞起来，揉了揉，又扔进水，“洗干净了就能穿，管它是谁的。”

林砚秋动 —— 这布衫说定是阿婆阿妹的，或者是哪个逝去孩子的。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就见洗衣妇把桶的水往河倒，浑浊的水顺着水流往石桥方向去 —— 刚才景琛掬水的地方，就是游。

“阿婆，别倒水！”

林砚秋赶紧拦住她，“这水还要喝呢！”

洗衣妇愣了愣，的桶差点掉地：“喝水？

我…… 我是来洗衣的，还是来挑水的？”

她着桶，又了河水，突然蹲河边哭起来，“我记清了，我什么都记清了……”林砚秋叹了气，扶着洗衣妇站起来：“阿婆，我们先挑干净水回去，再慢慢想。”

她从河边找了块干净的粗布，铺木桶，“这样舀水，布能滤掉脏西。”

她教洗衣妇用布滤水，着清水慢慢渗进桶，“你这布衫，绣着茉莉，说定是你家娃娃穿的，洗干净了，他回来就能穿了。”

洗衣妇摸着布衫的茉莉，眼泪掉布：“娃娃…… 我有娃娃吗？”

她的声音发颤，却还是跟着林砚秋起滤水，动作慢，却认。

挑完水往回走，林砚秋想起行囊的素笺只剩后几张，笔也断了支笔锋。

她想起昨路过的笔墨铺，就茶馆隔壁，于是绕了过去。

铺门虚掩着，面飘出股淡墨，却没见。

“有吗？”

林砚秋推半扇门，见个穿灰布褂的汉子蹲柜台后，攥着块墨锭，正对着柜台发呆。

柜台皮箱散着些素笺，有的己经被雾水浸得发皱。

“什么？”

汉子抬头，眼带着和掌柜、阿婆样的茫然，“我这有墨，有纸，还有笔…… 就是忘了怎么卖。”

“我要两支笔，再要些素笺。”

林砚秋走到柜台前，见柜台的墨锭是松烟墨，边缘磨得发亮，“掌柜的，这墨是用后山的松烟的吧？”

她想起槐树说过后山有松树林，说定能找到松烟。

汉子愣了愣，点头：“是…… 是后山的松烟，我媳妇教我的，说松烟细，墨亮……” 他突然停住，眉头皱起来，“我媳妇？

我有媳妇吗？”

“有，” 林砚秋赶紧接话，“她教你松烟墨，还帮你铺子，对对？”

她指着柜台后的竹筐，“那筐是是装的松烟？”

汉子顺着她指的方向，摇了摇头：“空的，松烟用完了，我忘了去后山采。”

他把的墨锭柜台，“你要是要笔，就拿这两支旧的吧，笔锋磨秃了，你嫌弃就 —— 等我采了松烟，再给你新墨。”

“我帮你去后山采松烟，” 林砚秋立刻说，“你把旧笔和素笺给我，我采了松烟就回来。”

她想，后山说定还有其他能当记忆锚点的西，比如松树的刻痕，或者阿婉采过的茉莉。

汉子眼睛亮了亮，赶紧从柜台拿出两支旧笔和叠素笺：“那谢谢你了！

后山的路我记清了，过挑水的阿顺应该知道，他去后山挑水。”

林砚秋接过笔和纸，刚要出门，就听见汉子身后喊：“姑娘，要是见我媳妇，让她早点回来……” 他的声音带着祈求，像怕这话也被雾忘了。

找到阿顺，他正挑着水桶往镇走，水桶晃得厉害，水洒了路。

“阿顺，你知道后山的松树林哪吗？”

林砚秋拦住他。

阿顺停脚步，挠了挠头：“松树林？

知道，就后山半山腰，我挑水的泉眼就旁边。”

他指了指镇的山路，“过雾，你跟着我的水桶印走，就能找到。”

他低头了己的水桶，突然说，“我挑水是要给谁喝来着？

我家哪来着？”

林砚秋酸，指了指他水桶的刻字 —— 是个 “顺” 字：“你阿顺，挑水是给镇的喝，你家就茶馆对面的巷子，门有棵石榴树。”

她把昨刻青石板的信息搬过来，先帮他稳住点记忆。

阿顺摸了摸水桶的 “顺” 字，笑着点头：“对！

我阿顺！

我家有石榴树！”

他挑着水桶往前走，脚步稳了些，“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松树林。”

跟着阿顺的水桶印往山路走，林砚秋回头望了眼镇 —— 雾还裹着青石板、石桥、茶馆，可刚才景琛的眼泪、洗衣妇的认、笔墨铺掌柜的祈求，像点点光，雾藏着。

她攥紧的旧笔，笔杆磨得光滑，是被用了很的样子 —— 这凡的物件，凡的念想，或许的能比仙术更管用。

只是她没见，身后的山路旁，有丛茉莉被雾裹着，花瓣沾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谁的指尖划过；更没听见，后山的松树林，来阵轻的呜咽，像风吹过松枝，又像谁藏雾，轻轻喊着个名字。

等林砚秋采了松烟回到镇，己经擦了。

雾浓得几乎能摸得着，茶馆的灯笼亮着，却照透尺的雾。

她刚走到茶馆门，就见掌柜蹲门槛，攥着门栓，对着门板发呆。

“掌柜，怎么进门？”

林砚秋走过去问。

掌柜抬头，脸茫然：“这门…… 怎么锁？

我忘了。”

他把门关了又，了又关，门栓转得飞，“我记得是要把这个进去，可哪呢？”

林砚秋着他焦急的样子，突然想起石桥拓印的法子。

她从怀摸出块碎瓷片，门板画了个简的 “锁” 的图案，指着门栓孔：“掌柜，你这个图案，把栓进这个孔，转就锁了。”

掌柜盯着门板的图案，点了点头，试着把栓进去，转了 ——“咔嗒” 声，门锁了。

他兴得像个孩子：“锁了！

我锁了！”

“你再练两遍，记牢了。”

林砚秋说，着掌柜反复练习锁门，首到他能练地栓、转动。

雾他头顶绕了圈，却没像那样让他遗忘 —— 原来凡的法子，的能挡住雾的侵蚀。

深，林砚秋坐茶馆的桌边，把采来的松烟桌。

松烟还带着松针的清，她想起笔墨铺掌柜的话，想起阿顺的水桶，想起景琛的眼泪。

她拿出那两支旧笔，用刀轻轻削尖笔锋，又把素笺铺桌 —— 这次她没敢用墨，而是用滤的清水，纸写：“景琛 - 阿婉 - 纸船；洗衣妇 - 布衫 - 茉莉；笔墨铺 - 松烟 - 媳妇。”

清水写的字干得，可她记的，却比何墨字都清晰。

窗的雾还飘，可林砚秋的，却慢慢有了点底气 —— 这雾镇的困局，或许的用仙术，只用这些凡的念想，就能点点解。

只是她知道，后山的松树林，那丛沾着暗红痕迹的茉莉，明等着她，带来更棘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