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枝是被冻醒的。

是城市公寓空调的冷风，是带着潮气的、裹着草木气息的山风，从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贴着脖颈往滑。

她猛地睁眼，见头顶是熏得发的木梁，挂着串干瘪的红辣椒，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头的泥，混着碎稻草的纹路清晰可见。

这是婆的栖村。

机枕头底震动，屏幕亮起映出“骨科张医生”的名字。

温枝划接听，那边来温和的叮嘱：“温啊，你的腕恢复得错，但还得静养，万别再碰重物——你那食主的工作，如先停阵子？”

“我知道了，谢谢张医生。”

她的声音有点哑，挂了话才发，右腕还缠着薄纱布，转动隐隐发疼。

周工作室拍炖盅写，脚打滑撞了脚架，相机砸腕的钝痛，想起来还发麻。

头柜压着张泛的照片，是婆坐宅门槛的样子。

太太穿着蓝布衫，捧着个黢黢的铁锅，锅冒着汽，背景是爬满牵花的竹篱笆。

照片边缘己经卷了边，温枝用指尖抚，忽然想起婆用这铁锅炖的春笋排骨汤，笋子是雨后后山挖的，排骨是村王屠户刚宰的，咕嘟咕嘟炖到皮发亮，汤面飘着层的油花，鲜得能把舌头吞去。

机弹出助理发来的消息：“枝姐，工作室的设备都收拾了，你安养伤，粉丝那边我帮你瞒着。”

温枝盯着屏幕了半钟，忽然点票软件，输了“栖村”个字。

系统跳出来的班次得可怜，后班是明早七点，从市区转趟，才能到山脚的镇，剩的路得靠走。

她从行李箱出婆留的铁锅——来之前意托舅妈从宅出来的，锅沿磕了个豁，锅底结着层洗掉的油垢，却沉甸甸的，握像握着块暖。

“就去待阵子。”

温枝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像说服己，又像告诉照片的婆。

***栖村藏山坳，到镇尽头就没路了。

温枝背着肩包，拎着个装着铁锅的布袋，沿着蜿蜒的石板路往走。

西月的山风裹着新抽的竹，路边的杜鹃得如火如荼，红的、粉的、紫的，泼泼洒洒漫过石缝。

“姑娘，你是……温家的孙？”

个挑着竹筐的阿婆从后面赶来，筐装着刚采的蕨菜，沾着湿漉漉的泥。

温枝停脚步，认出是婆常念叨的瞎眼阿婆——眼睛清，却能凭着脚步声辨。

“陈阿婆，我是温枝，回来婆的房子。”

“哎呦，是枝丫头啊！”

阿婆扔担子，摸索着抓住她的，掌的茧硌得发疼，“你婆走那年还跟我说，‘我家枝枝爱我炖的汤，等她回来，我得把灶膛烧得旺旺的’。”

温枝的鼻子酸，低头见阿婆的筐沿挂着朵蔷薇，粉的花瓣沾着露水，颤巍巍的。

跟着阿婆往村走，石板路越来越陡，偶尔有几只鸡从墙根窜出来，咯咯着钻进竹林。

栖村的房子都依山而建，青瓦屋顶层层叠叠，多挂着把生锈的铁锁，门楣的春联褪了惨，只有零星几户的烟囱，飘着淡淡的蓝烟。

“年轻都走啦，”阿婆叹着气，“去城打工，嫌咱这山窝窝穷。

就剩我们这些骨头，守着这竹、这田。”

婆的宅村子头，院墙是石头垒的，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

推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子的石榴树抽出了新叶，绿油油的像抹了层蜡，墙角的菜园，杂草长得比，只有井台的石板被磨得光溜溜的，能照见模糊的。

“你婆疼你，”阿婆摸着门框模糊的刻痕，“这是你岁量身刻的，说‘我家枝枝要长到门框这么’。”

温枝蹲身，指尖抚过那些深浅的刻痕，的道还没她的掌长。

她转身向厨房，土灶的铁锅生了层薄锈，旁边的水缸还剩半缸水，水面漂着片落叶——想是陈阿婆常来照。

“今晚去我家！”

阿婆拍着她的背，“我让我家头子只鸡，用你婆这铁锅炖，得能勾走魂！”

没等温枝拒绝，院门探进来个脑袋，是个半的年，头发糟糟的，攥着根竹鞭，警惕地着她。

“你就是那个城来的？”

“这是石头，”阿婆笑着介绍，“他爹妈去广了，跟着他爷爷过。

这子皮实，就是嘴硬。”

石头“哼”了声，转身要走，被阿婆喊住：“跑啥？

明帮你温枝姐把菜园的草除了，阿婆给你煮鸡蛋。”

“谁稀罕她的鸡蛋。”

年嘟囔着，脚步却慢了半拍，眼睛往菜园瞟了瞟，像是估算杂草的多。

当，温枝找出婆留的镰刀和锄头。

陈阿婆的头子，个沉默寡言的爷子，扛着梯子来帮她修屋顶，瓦片敲得“噼啪”响，温枝底递瓦片，偶尔说句话，爷子只“嗯”声，却把漏雨厉害的角落补得格仔细。

傍晚收工，温枝的磨出了个水泡，夕阳把她的子拉得长，落荒芜的菜园。

她举起锄头，对着密的那丛草挖去，草根断裂的脆响，像藏着声叹息——是婆的，还是她己的？

***灶膛的火终于燃起来，己经擦了。

温枝学着婆的样子，用松针引火，烟子冒出来，呛得她首咳嗽，眼泪糊了满脸。

“笨死了。”

院门来嗤笑声，石头背着个竹篓站那，篓子装着半篓鸡蛋，“得把柴架空点，留着透气的缝，火才能燃起来。”

他竹篓，门路地拿起火钳拨了拨柴，火苗“”地窜起来，映得俩脸都红红的。

“我爷让我点鸡蛋给你，”年别过脸，耳根却有点红，“他说……谢你次帮他拾掇柴火。”

温枝知道这是借——她昨才到，哪帮过谁。

但她没戳破，只是从包出块巧克力递过去：“这个你的鸡蛋，行？”

石头的眼睛亮了亮，飞地接过去塞进裤兜，又从篓子捡了个的鸡蛋灶台：“！

这鸡蛋是我今刚掏的，还热乎着呢。”

锅的水了，温枝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着蛋慢慢凝固，蛋像裹着层琥珀。

她想起候，婆总早给她卧两个荷包蛋，说“了长力气”。

鸡蛋捞出来，石头己经蹲门槛，转着根树枝。

温枝递过去碗，他接过去烫得首甩，却还是呼噜呼噜得飞，蛋蹭鼻尖也顾擦。

“比我爷煮的，”他含糊清地说，“我爷总把鸡蛋煮得跟石头似的，硌得牙疼。”

温枝笑了，己也端起碗。

土灶烧的水带着股松柴的清，鸡蛋淌瓷碗，像朵刚的花。

她忽然觉得，这趟栖村的路，像没那么难走了。

漫过竹林，温枝站院子星星。

城早就见这么密的星子，颗颗缀墨蓝的，近得仿佛伸就能摘到。

厨房的窗缝透出光，是她意留着的灶火，锅温着明早要煮的粥——就像婆以前的那样，总有灶火，为晚归的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