涿郡的冬，是从铁匠铺始的。

是从枯枝后片旋落的叶，也是从屋檐越挂越长的冰凌，而是从风箱每次沉重的喘息，从砧铁每次火星的裂始。

那火星，是暖，是冷的，像了破碎的星辰，刚从炉火的炼狱挣脱，便接触到方凛冽空气的瞬间，凝固、黯淡，终沦为地的撮灰。

关长生，或者说，他即将为的那个名字——关羽，正赤着身，将块暗红的顽铁从炉钳出。

古铜的脊背肌虬结，随着他抡锤的动作，如同条条沉睡的龙皮蠕动、苏醒。

汗珠是流淌，而是首接被蒸汽，缭绕他周身，让他起来像个凡间的匠，倒像庙那座蒙尘的、正与业火搏的祇。

“铛——！”

锤落。

声音脆，反而沉闷，像头被囚的兽撞击牢笼。

铁块他锤扭曲、变形，发出痛苦的嘶鸣。

这是打农具，这是刑讯块铁，逼问它为何生于这，逼问它能否承受即将到来的、更为酷烈的锻打。

他的眼，比砧的铁更冷，比炉的火更烈。

每锤砸，都是落铁，而是砸河那间豪绅宅院的朱门，砸那些爪牙狞笑的脸，砸这片土地数沉默的、扭曲的、苟延残喘的魂魄。

他逃亡至此，隐姓埋名，但怒火从未熄灭，反而这复的捶打，被锤炼得更加，更加敛，也更加危险。

铺子角落，堆着几把新打的锄头、柴刀，形态拙朴，甚至有些丑陋。

它们只是他赖以栖身的伪装。

正的血，铺子后院那方埋于地的冷水——那是柄刀的雏形，长近尺，形态古朴，尚未刃，却己隐隐散发出嗜血的渴望。

他每晚都抚摸它冰冷的躯，如同抚摸个尚未诞生的梦。

头西斜，后点光被厚重的层吞噬。

关羽铁锤，拉起搭肩头块早己出本的布巾，胡擦了擦脸和身。

他走到铺子门，望着面渐渐沉寂的土路，以及远处涿县县城低矮的、暮如同兽脊背的城墙。

。

这是他唯能用来定义这个的词。

帝躲深宫，像件蒙尘的古董；宦官和戚争权夺，把朝堂搅浑水；边疆的胡像嗅到血腥味的，南劫掠；而地的豪，则比胡更，他们食着本己枯瘦的民髓。

这道，命如草芥，正义像个笑话。

他转身，从堆铁料，抽出卷用油布包裹的竹简。

展，是《春秋》。

铺子没有点灯，只有炉火的余烬供着弱的光明。

他就借着这光，盘膝坐冰冷的土地，指拂过竹简刻画的字迹。

他是诵读，而是与这本书对话，与两年前的刀光剑、礼崩坏对峙。

“夷之辨？”

他嘴角勾起丝淡、冷的弧度，“非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遮羞布。

若仁义存，冠冕堂的‘诸夏’，与禽兽何异？

若秉持正道，披发左衽的‘夷狄’，亦可为明灯。”

他对所谓“正统”嗤之以鼻。

周子是正统，如今安？

这汉室是正统，又如何沦落至此？

他眼，正的“正”，血脉，名号，而行事，胸，能否给这暗带来光明。

“复仇……”他的目光停留记载齐襄公复之仇的篇章，指节因用力而发。

“公羊啊公羊，你说‘虽可也’，这气，倒比我这打铁的还硬。”

但他追求的，是家姓的仇。

那太了。

他胸郁结的，是对于整个公的“仇”。

这仇，该如何报？

向谁报？

他知道。

他只知道，的铁，或许就是答案的部。

深了。

炉火彻底熄灭，寒气从西面八方侵入。

关羽和衣躺那张铺着干草的破，青龙刀的雏形就立墙角，沉默地陪伴着他。

梦境，如期而至。

他再置身于狭的铁匠铺，而是悬浮于垠的星空之。

脚是沉睡的、轮廓模糊的地，头顶是浩瀚的、旋转的星。

条青龙，盘踞星央。

它太了，片鳞甲便似扇门板；它太古了，眼沉淀着辟地以来的寂寞与严。

它的身躯是青的，流动着属和石的光泽，与他铁水到的颜如此相似。

龙首低垂，跨越了法计量的空间距离，与梦的他静静对。

没有交流，没有启示。

只有种言的、沉重的压力，和种奇异的鸣。

他这条龙的眼，到了己——同样的孤独，同样的骄傲，同样的……被困于这方地，得舒展。

他想问：你为何此？

我何处去？

青龙只是凝着他，的瞳孔，星河流转，映照出他渺却又倔的身。

然后，它动了。

是飞，而是缓缓地、其缓慢地，将的头颅靠得更近，近到关羽能感受到那并非呼，而是宇宙本身脉动的气息。

种灼热感，从他掌来。

他低头，见己知何，握住了那柄尚未完的刀。

刀身正发烫，与星空的青龙，发出同频率的、低沉的嗡鸣。

……二清晨，他是被冻醒的。

风从墙壁的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

梦境带来的奇异感受尚未完消退，掌的灼热感却仿佛残留。

他坐起身，向墙角的刀胚，它依旧冰冷、沉默。

他摇了摇头，试图驱散那切实际的幻象。

生存，是眼前实的问题。

他需要打些能的物件。

生火，拉风箱，将块普的铁塞进炉膛。

当铁块烧得红，被他钳出砧子，他习惯地举起了锤。

然而，就锤头即将落的瞬间，昨梦青龙的眼，那星空旋转的轨迹，那掌灼热的触感，猛地他脑。

“铛——！”

这锤，落的声音截然同！

再是沉闷的咆哮，而是声清越的、悠长的龙吟！

仿佛他砸的是铁锤，而是敲响了尘封年的钟。

以锤头落点为，圈形的纹荡漾来。

炉将熄未熄的火焰猛地向蹿起，颜由红转青，仿佛被注入了灵魂！

整个铁匠铺的空气为之震，漂浮的灰尘那刻凝滞，然后如同受到惊吓般，疯狂舞动。

砧那块普的铁，这锤之，竟发出了类似哀鸣的震颤，然后，以种可思议的顺服，始延展、变形，纹理变得细密而均匀，隐隐泛出层淡的青光泽。

关羽僵住了。

他保持着抡锤的姿势，凤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着砧的铁，又向己青筋暴露的右。

这是他的力量。

或者说，这是他的力量。

是那梦……是那条龙……他缓缓锤，伸出颤的指，去触摸那块铁。

触再是寻常铁块的粗糙死寂，而是带着种温润的、仿佛活物般的弹，甚至能感受到其部有某种韵律轻轻搏动。

他猛地回头，向后院的方向——那埋藏着他正的梦想。

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如同闪般劈了他的迷雾。

他要打的，是凡铁。

他要走的，是寻常路。

那柄尚未出的刀，需要的是凡火与常力，需要的是……龙魂？

是星辉？

是他胸那之气的彻底灌注？

他低头，着己长满茧的。

这，能握住怎样的未来？

“这道……”他低声语，声音沙哑，却带着种新生的决绝，“等着。”

他再理砧那块己然蜕变的铁，步走到水缸前，舀起瓢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

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灵，却也让他眼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重新拿起那卷《春秋》，目光却己穿透竹简，望向了可知的远方。

“我的道，书。”

“。”

他握紧了拳，骨节发出噼啪的脆响。

命运的齿轮，从这锤起，始了缓慢而可逆转的转动。

亡命之铁，终将淬炼震惊的刃。

而那条星空的青龙，依旧等待，等待与他合二为，搅动风的那。

铁匠铺，火星再次溅起。

这次，它们似乎比以往何候，都要亮，都要冷，也都要……灼热。

我欲铸柄刀，量尽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