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清晨，刚蒙蒙亮，庄府各院的灯就陆续亮了起来。

周如音坐镜前，春杏为她梳头。

乌的长发被挽个简的圆髻，只用根簪固定。

她选了那件月的衫子，配条藕荷的褶裙，身再半点装饰。

“姨娘，太素了？”

春杏声问。

“素点。”

周如音着镜的己，“今的主角是我们。”

她说的没错。

当各房姨娘陆续来到正院的花厅，所有的目光都集了两个身——夫王氏，和坐她首的庄寒雁。

王氏穿着绛紫缠枝牡丹纹的褙子，头戴赤点翠头面，端坐主位，嘴角噙着得的笑，眼却锐如刀。

庄寒雁则是身水碧的衣裙，只发间簪了朵新鲜的兰花，清新脱俗。

她垂着眼喝茶，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完没注意到那些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

“都来了。”

王氏茶盏，声音，却让整个花厅安静来，“今家来，是按例请安，二是有件事要说。”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座的每个。

周如音感觉到那目光己身停留了片刻，带着某种深意。

“寒雁月就要及笄了，爷的意思是要办场。”

王氏笑道，“傅家那边也递了话，及笄礼后，两家就始商议婚期。

这是咱们庄家的喜事，各房都要尽准备，可怠慢。”

话音落，花厅响起阵窃窃语。

有向庄寒雁道喜，有眼闪烁，有低头掩饰绪。

周如音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观察着每个。

柳姨娘坐她对面，今穿了件桃红的衫子，衬得肌肤胜雪。

她笑得灿烂，说着“恭喜姐”，眼睛却瞟向王氏，带着讨的意味。

可周如音注意到，她握着帕子的有些紧。

“周姨娘。”

王氏忽然点名，“你思细，针也，寒雁及笄礼要穿的礼服，就交给你来监吧。”

周如音茶杯，起身了礼：“夫信，妾身当尽力。

只是妾身艺粗陋，怕配姐的身份。”

“你过谦了。”

王氏摆摆，“我记得你刚入府，给爷绣的那个扇，爷夸了阵子呢。”

那是多年前的事了？

周如音苦笑。

那她刚入府，还存着点的念想，以为只要尽伺候，总能得点相待。

她花了个月间绣了个竹报安的扇，用的是细的丝，每针都翼翼。

庄爷收到确实夸了几句，可转头就忘了，那扇知被丢到了哪个角落。

“母亲，劳烦周姨娘了。”

庄寒雁忽然，声音清泠泠的，“礼服的事，傅家己经请了锦绣坊的师傅来。”

王氏的笑容僵了瞬，很恢复如常：“哦？

傅家倒是周到。

既然如此，周姨娘就帮着打打吧，毕竟你对料子也懂行。”

“是。”

周如音重新坐，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己身。

有同，有讥讽，也有灾祸。

这深宅院，连被安排差事都是种地位的象征。

王氏当着众的面将务交给她，又当着众的面被庄寒雁驳回，这异于当众打她的脸。

可她面点澜都没有，依旧垂着眼，姿态恭顺。

请安散了之后，各房姨娘陆续离。

周如音走后，刚走出花厅没多远，就听见身后来脚步声。

“周姨娘留步。”

她转过身，见庄寒雁朝己走来。

阳光透过廊的花格窗照她脸，那张年轻姣的面容带着浅浅的笑意，却达到眼底。

“姐。”

周如音了礼。

“姨娘多礼。”

庄寒雁虚扶了，“方才母亲面前，我没有别的意思。

只是傅家确实己经安排了锦绣坊，我也推辞。”

“姐言重了，傅家安排得周到，是姐的气。”

庄寒雁着她，眼带着探究：“姨娘入府有七年了吧？”

“是。”

“我听说姨娘出身商贾之家，对绸缎布料很是行。”

庄寒雁的话似随意，“我那有几匹料子，拿准该什么，姨娘若有空，可否帮我？”

周如音凛。

庄寒雁为何突然找她说这个？

是试探，还是别有目的？

“姐吩咐，妾身当从命。

只是妾身见识浅薄，怕给了什么建议。”

“妨，就当是姨娘帮我个忙。”

庄寒雁笑，“后未，我听雨轩等姨娘。”

说完，她转身离，裙摆青石板扫过，没有丝声响。

周如音站原地，着她的背消失廊角，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回到己的院，春杏己经回来了。

见周如音进门，她步前，压低声音：“姨娘，西当出去了。

李掌柜说那对耳，给了这个数。”

她袖比了个势。

两。

比周如音预想的要多。

“可有被见？”

“奴婢从后门出去的，绕了条街才去的当铺，回来也是绕路，应当没注意。”

春杏说着，又从袖取出个布包，“这是票，李掌柜地了额的，方便使用。”

周如音接过布包，指摩挲着面的纸张。

两，对于庄家来说过是顿饭，可对她而言，这是颗，是她能己掌控的笔。

“得很。”

她将布包收，“春杏，你是是码头事？”

春杏愣：“是...我码头的货栈搬运工。”

“我想见见他。”

“姨娘？”

春杏睁眼睛，“这...这合规矩，若是被夫知道...让她知道就是了。”

周如音的语气静，“你去安排，后，我要去城的观音庙。”

春杏似乎明了什么，点点头：“奴婢明了。”

后，周如音准来到听雨轩。

这是庄府西侧的个院，临水而建，境清幽。

庄寒雁回府后，王氏便将这拨给她住，表面是优待，实则是将她安置离正院远的地方。

周如音刚走到院门，就见个丫鬟迎了出来。

那丫鬟岁的模样，生得眉清目秀，眼却很机警。

“周姨娘来了，姐边等着呢。”

丫鬟了礼，“奴婢名唤青黛，是姐的贴身丫鬟。”

“有劳了。”

周如音跟着她进了院子。

听雨轩，但布置得雅致。

院种了几丛竹子，风吹过飒飒作响。

正房的门着，庄寒雁坐窗边的榻，面前摆着几匹布料。

“姨娘来了，请坐。”

庄寒雁示意她坐，“青黛，茶。”

青黛退后，屋只剩两。

周如音榻边的绣墩坐，目光落那些布料。

都是的料子，匹月的锦，匹水碧的软烟罗，匹鹅的缕纱。

“姨娘帮我，这几匹料子什么合适？”

庄寒雁将料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周如音伸摸了摸。

锦厚重贵，适合正式的礼服；软烟罗轻薄飘逸，适合夏衣；缕纱光泛着细碎的光，适合披帛或是装饰。

她说了，条理清晰，见解专业。

庄寒雁听着，眼越来越深。

“姨娘然懂行。”

她端起茶杯，“我听说，周家以前是绸缎生意的？”

来了。

周如音头紧，面却动声：“是，家父曾经营家绸缎庄，妾身候常店帮忙，所以略知二。”

“那姨娘可知，京城哪家的绸缎？”

“锦绣坊的绣工，瑞祥记的料子，若是要便宜实惠的，街的刘记错。”

周如音回答得很流畅，“过这些都是妾身从前听说的，如今居宅，也知行变了没有。”

庄寒雁着她，忽然笑了：“姨娘太谦虚了。

我前去锦绣坊，听那的掌柜说，近市面出了些新纹样的料子，很受年轻姑娘喜欢，是家‘如音阁’的铺子出的。”

周如音的指颤了。

如音阁。

那是她用当掉件首饰的，托春杏的面悄悄的铺子。

铺面很，只雇了个掌柜和个伙计，卖的都是些价但纹样新颖的料子。

她敢用己的名，只取了名字的个“音”字，加“如”字，拼了“如音阁”。

“竟有这样的事？

妾身倒是没听说过。”

她的声音依旧稳，“许是些本生意，入得姐的眼。”

“我倒觉得未。”

庄寒雁茶杯，“能想出用‘西季花卉’系列来主题的掌柜，定是个有想法的。

春之桃李，夏之荷莲，秋之菊桂，冬之梅兰，每季推出个系列，价格又亲民，难怪生意。”

周如音的始出汗。

庄寒雁连“西季花卉”系列都知道，她到底查到了多？

“姨娘觉得，这家铺子的掌柜，是个什么样的？”

庄寒雁问得漫经，眼却如刀。

周如音垂眼，深气，再抬起头，脸带着得的笑：“妾身未曾见过，敢妄言。

过能这样生意的，想是个懂得变的。

绸缎生意，铺子垄断了端市场，铺子若想生存，总得有些新意。”

“懂得变...”庄寒雁重复着这西个字，若有所思，“姨娘说得对，这，懂变的，总是活得艰难。”

两又说了些关紧要的话，炷后，周如音告辞离。

走出听雨轩，她的后背己经被冷汗浸湿。

庄寒雁知道了。

就算知道如音阁是她的，也定察觉到了什么。

今的这场谈话，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回到己的院子，周如音关门，桌前坐。

春杏见她脸，忙问：“姨娘，可是姐为难您了？”

“是为难。”

周如音摇摇头，“是醒。”

她想起庄寒雁后说的那句话：“姨娘是个聪明，应当知道，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有些路走错了，就是万劫复。”

万劫复。

这西个字像块石头压头。

周如音打妆匣，着面那本薄薄的账册。

如音阁张个月，己经赚了八两子。

虽然多，却是步个脚印走出来的。

她计划着，等再攒些，就扩铺面，增加品种，甚至...甚至有，能像父亲那样，堂堂正正地经营己的生意。

可，庄寒雁的话像盆冷水浇来。

这深宅院，她的举动都有盯着。

如音阁的事能瞒多？

若是被王氏知道，她是什么场？

若是被庄爷知道，又如何？

“姨娘，您怎么了？”

春杏担地问。

周如音闭眼，许，再睁，眼有了决断。

“春杏，告诉你，如音阁的生意暂收缩，新纹样的料子先出了，只卖些普的。

掌柜和伙计的工照发，让他们低调些。”

“可是姨娘，咱们容易...照我说的。”

周如音的语气容置疑，“是冒头的候。”

她走到窗边，着院子那棵槐树。

正是初夏，槐花得正盛，气随风飘来，甜得发腻。

这深宅院，想要活去，就要懂得收敛锋芒。

就像这槐花，得再盛，阵风雨过后，也就零落泥。

可她甘。

周如音的指意识地攥紧了窗棂。

她想起父亲教她打算盘说的话：“音儿，你要记住，算盘的珠子，该进的候进，该退的候退，但那本账，要清清楚楚。”

进退。

进退。

她退了步，表她首退去。

窗，只麻雀落枝头，叽叽喳喳地着，忽而又振翅飞走，消失空尽头。

周如音望着那片空，许，轻声对春杏说：“后去观音庙的事，照常安排。”

“是。”

她要见春杏的，她要了解更多面的况。

如音阁暂收缩，但表她停脚步。

这深宅院，她需要更多的眼睛，更多的耳朵，更多的...筹码。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来，地出斑驳的光。

周如音站那片光，眼逐渐坚定。

路还长，她步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