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腊月二，农历年。

刚蒙蒙亮，长江岸的丘陵地带还笼罩层薄薄的晨雾。蜿蜒的土路两旁，枯的茅草结满了霜花，初升的阳光闪着细碎的光。

岁的楚子厚趴道士阳子的背，紧紧抓着师父那件油光发亮的道袍领子。他已经记清这是离院的几了，只记得那晚，几个孩子撬了院后门的锁，带着他溜到了镇。集市山，卖糖的、吹糖画的、耍猴戏的，得他眼花缭。

就他盯着个转糖画的摊子流水，个满身油的道士了过来，变戏法似的从袖子摸出个芝麻糖饼。

“娃娃，想想有糖饼？”道士笑得眼睛眯条缝，花的胡子翘翘。

子厚舔着嘴唇，点了点头。

“跟我走，道观光有糖饼，还有腊八粥、糯米糕、芝麻糖……”

就这般，子厚被道士连哄带骗，背着走了知多路，终于这清晨，来到了座破旧的道观前。

道观坐落半山腰，青瓦灰墙，檐角有些已经塌陷，露出面的椽子。门楣挂着块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见“清观”个字。

“到啦，到啦！”阳子把子厚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从今往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子厚仰着头，着这个比院还要破旧的地方，嘴瘪，眼就要哭出来。

“莫哭莫哭，”阳子赶紧从怀掏出半个糖饼塞到他，“你师父给你变个戏法。”

道士说着，从道袍袖子摸出把锈迹斑斑的钥匙，对着那把硕的铜锁捅咕了半，“咔哒”声，锁了。他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院子，铺着青石板，缝隙长满了枯草。正央有古井，井沿被磨得光滑。正殿的门虚掩着，能见面供奉的清像，虽然陈旧，却擦拭得干干净净。

“厢房是咱师徒俩住的地方，西厢房堆杂物。后院有厨房和茅房。”阳子牵着子厚的，边介绍边往厢房走。

厢房陈设简，张木板，张八仙桌，两把椅子，还有个掉了漆的衣柜。虽然简陋，却收拾得整齐。

“饿了吧？师父给你熬腊八粥去！”阳子把子厚抱到椅子，己转身去了后院厨房。

多，厨房的烟囱冒起了炊烟，米混合着红枣、桂圆的甜渐渐弥漫来。子厚了鼻子，肚子争气地咕咕起来。

他跳椅子，蹑蹑脚地走到院子。晨雾已经散去，冬的阳光暖洋洋地照身。他奇地走到那古井边，踮起脚尖往面，只见幽深的井水倒映着蓝和他己的脸。

“莫要离井太近！”阳子端着个粗瓷碗从厨房出来，见状赶紧喊道。

子厚吓了跳，赶紧后退几步。

阳子把碗递到他面前，碗是热气的腊八粥，红褐的粥面撒着层糖，几颗红枣胀得鼓鼓的，着就让流水。

“慢慢，烫着。”

子厚接过碗，拿起勺子，翼翼地舀了勺，吹了吹，进嘴。甜丝丝、喷喷的粥滑进喉咙，暖意直蔓延到胃。这是他记忆过的的西。

“吗？”阳子笑眯眯地问。

子厚用力点头，嘴塞得鼓鼓的，含糊清地说：“！”

“就，就。”道士捋着胡子，眼睛又眯了缝，“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李济元的徒弟了，道号嘛...师父我给你想了个的，就‘子厚’。楚子厚，怎么样？”

子厚懂什么道号道号的，只是觉得这个道士虽然起来邋邋遢，但对他很，这的粥也很喝。他用力点了点头，继续埋头喝粥。

阳子——李济元，着这个埋头苦的徒弟，眼闪过丝复杂的。他抬头望向远方，长江如条带，蜿蜒冬的原。更远处，城市的轮廓雾气若隐若。

这个正剧变，而他，个卡炼气化期数年的修士，寿元将尽，却这炁脉益衰竭的末法，寻到了这丝弱的希望。

“太乙救苦尊...”道士低声念了句法号，收回目光，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慢点，锅还有呢！”

喝完粥，阳子打来热水，给子厚仔细洗了脸和，又找出件己年轻穿的衣，用剪刀裁裁剪剪，勉改了件孩的衣服。

“先将就穿着，过几师父带你去镇扯布新衣裳。”

子厚穿着宽宽的“新衣服”，袖子挽了几圈才露出来，裤腿也拖地。阳子着他的模样，哈哈笑。

后，阳子带着子厚悉道观。正殿供奉的是清元始尊、清灵宝尊和太清道尊。像前的案摆着炉和烛台，虽然陈旧，却尘染。

“这是清祖师，每早晚都要叩拜。”阳子难得正经地说道，点燃炷，恭敬地入炉，然后跪磕了个头。

子厚学着他的样子，也笨拙地磕了个头。

起身后，阳子指着殿墙壁的些斑驳壁画说：“这些画的是咱们道门的祖师和仙故事，以后师父慢慢讲给你听。”

后院比前院些，除了厨房和茅房，还有片菜地，地种着些过冬的青菜。墙角堆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明师父教你认字，”阳子摸着子厚的头说，“咱们道门的弟子，可以考功名，但能识字，能读经。”

子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傍晚，山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阳子煮了简的晚饭——青菜粥和咸菜。饭后，他点亮油灯，八仙桌铺张发的纸，用笔蘸墨，写了“道”、“”、“经”个字。

“这是‘道’字，”阳子指着个字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子厚盯着那个复杂的字，觉得它像个路走，又像气空飘。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将的身墙壁。山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冬的寒意，但屋却因这灯如豆而显得温暖。

临睡前，阳子给子厚掖被角，己则盘膝坐前的蒲团，闭目打坐。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洒进来，照道士静的脸，竟有几宝相庄严。

子厚迷迷糊糊地着师父，觉得他和那个嬉笑怒骂的道士判若两。困意袭来，他了个身，沉沉睡去。

这，他梦见己飞了空，脚是连绵的青山和蜿蜒的长江，而师父就站头，向他招。

...

道历八年腊月廿，子厚入清观，始闻道。

赞曰：稚子入玄门，粥温驱岁寒。井深藏道韵，经卷待童颜。炁脉虽将竭，薪可破关。清火续，希望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