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年的春雨带着铁锈味，顺着龟裂的陶瓦渗入卢家宅。

卢昭月跪潮湿的青砖地，铜盆晃动的血水倒映着残破的鸾鸟菱花镜。

那镜子原是母亲嫁妆，鎏边沿的缠枝纹被磨得发亮，如今却映着父亲呕素帕的猩红，比当年被官差撕碎的朱漆门联还要刺眼。

"月娘..."卢父枯瘦的抓住褪的帐，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把妆匣底层...咳...那对翡翠镯...""阿耶莫说话。

"昭月拧干滚烫的帕子敷他额，铜盆边缘的鎏牡丹纹硌得掌生疼。

这曾是母给她的洗盆，长安城的匠錾出的花样，如今倒盛着半盆回乏术的药渣——芨，茜草两，皆是治血枯之症的品。

个月前还能用阿胶，如今连药引子的酒都要赊账。

妆匣吱呀作响，酸枝木的暗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底层锦缎躺着后的面：母亲留的翡翠镯子，水头清透如初春渭河。

昭月记得及笄那，母亲将镯子她腕说："范阳卢氏的儿，宁可碎，可瓦。

"而今范阳祖宅早抵了债，长安城这间进院落，也只剩厢这处漏雨的偏房。

西厢房住着赁屋的胡商，庭牡丹早被掘去了粟米，只剩几株艾砖缝疯长。

西市"柜坊"的桃木柜台过她眉眼，朝奉的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像是催命的更漏。

琉璃镜后出沙哑的声音："死当贯，活当贯。

娘子可想清楚，这可是等坑种。

"昭月盯着当票"虫噬"的批注，突然按住镯子："且慢，烦请朝奉细这雕工。

"她将镯子迎着光举起，翡翠丝竟雨显出水莲花纹，"徽年，法门寺地宫供奉过二件雕法器，这莲花纹与《两京新记》所载毫差。

"算盘声戛然而止。

朝奉掀琉璃镜后的竹帘，露出张布满褐斑的脸，浑浊的眼珠镯子逡巡："娘子倒是识货，可惜..."他枯枝般的指突然扣住昭月腕，"既是供奉之物，怎流落民间？

莫是...赃物？

"昭月腕骨生疼，却昂首首对方："宝西载，法门寺地宫遭劫，件法器流入市井。

"她反亮出镯子壁的铭文，"这历年卢氏供奉的字样，朝奉可要细查？

"柜坊霎死寂。

柜台后来瓷器轻碰的脆响，昭月瞥见帘后闪过半截织襕袍——那是品以官员才能用的纹样。

朝奉突然松干笑："玩笑罢了，娘子莫怪。

"他蘸墨的笔尖当票游移，"活当八贯如何？

""贯，死当。

"昭月将镯子按青砧，"否则明长安县衙的差役，怕是要来查贵坊去年那批意落水的蜀锦。

"朝奉的翡翠扳指磕柜台。

声脆响后，竹帘后转出个蓄须男子，腰间蹀躞带悬着鱼袋。

昭月瞳孔缩——竟是父亲旧同僚，户部度支司员郎郑虔。

"卢娘子胆识。

"郑虔抚掌而笑，目光却似毒蛇缠她脖颈，"令尊可还教过你漕船水的算法？

"昭月背脊渗出冷汗。

年前王鉷案发，正是这位郑员郎带兵查抄卢府。

那他踩碎父亲爱的歙砚，靴底沾着《漕运新书》的残页。

"郑说笑了。

"她将碎发拢至耳后，露出颈间狰狞的烫疤——那是抄家被炭盆灼伤的，"子只识得些闺阁绣样。

"郑虔的笑意骤然冷却："二贯。

"他抛来枚青铜鱼符，"带着你父亲的秘密进棺材罢。

"昭月攥紧鱼符，却被柜台后飘来的对话钉住脚步。

"这批食琉璃盏太次...""斯商队困河西...听说吐蕃截了商道..."她鬼使差地望向当铺后院。

二箱琉璃器细雨泛着浑浊的绿光，像池将死的浮萍。

年前元，崔家来盏食琉璃灯的画面突然刺入脑——灯她与崔景明读《西域图记》，年说"商道即王道"的眼睛，比灯芯的火焰还要亮。

那他藏了片琉璃她妆奁，说要聘礼的星辰。

"娘子还取否？

"郑虔的咳嗽声惊醒了她。

昭月转身深施礼，广袖扫过积灰的柜台："敢问，这批琉璃盏可愿折价出？

"檐角铜铃骤响，春雨青石板万珠。

郑虔眯起角眼，翡翠扳指掌转得飞："娘子说笑，这等次货...""贯，我要了。

"昭月截住话头，鱼符重重拍柜，"交割。

"郑虔突然声笑，震得梁间燕子惊飞："个卢家！

"他击掌，伙计们鱼贯抬出木箱，"连匣子你，得说某欺你流。

"昭月掀潮湿的苫布，琉璃盏的裂纹翳宛如蛛。

她故意失摔碎盏，飞溅的碎片竟夹杂着褐斑——是烧混入的铁矿砂。

跳突然加，她想起父亲曾说过："西域良匠能用瑕疵幻境。

""谢。

"她深蹲行礼，袖指尖掐进掌。

这些瑕疵品，或许能化腐朽为奇。

暮降临，辆吱呀碾过卢府门槛。

昭月立庑廊，雨丝穿过破败的鸱廊。

阿萝抱着药包匆匆跑来："娘子！

保和堂肯再赊龙脑...""用这个。

"昭月抛去枚铤，惊得婢险些摔了药炉——那是当票余的，"再寻西市胡商斤明矾，要龟兹产的。

"更深露重，昭月独坐柴房。

月光穿透琉璃碎片的棱角，地面出奇怪的符号。

她蘸水临摹，竟是吐蕃文的"伏俟城"。

冷汗倏地浸透衣——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正是这个河西要塞的名字。

突然，后院来瓦片碎裂声。

昭月吹熄蜡烛，摸出妆奁的簪。

暗，有将密函塞进门缝，羊皮纸混着骆驼与血的气息。

"丝路将断，速离长安。

"落款处绘着弯月与沙棘——是母亲族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