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河水泛着倒刺般的寒意，我猛地从混沌惊醒，正对泡得发胀的绣鞋。

粗麻裙裾缠荇菜丛，青灰的光透过水面碎粼粼的铜纹。

耳边嗡鸣着两种记忆的撕扯——药铺称量花的子秤，和此刻指缝间滑过的冰冷淤泥。

"阿姐！

抓住啊！

"稚的哭喊刺破水面，截枯枝堪堪擦过额角。

我拼尽后气力攥住枝条，喉间呛出的血沫染红了水面浮萍。

当湿透的后背撞河滩碎石，两个滚烫的火团立刻扑进怀。

"阿姐的比井绳还凉！

"八岁的阿松打着补的衫裹住我，粗布磨得他锁骨发红，"都怪我非要跟着来采药..."岁的阿榆蜷虾米状，滚烫的额头抵我颈窝："是阿榆，昨该踢被子..."她细弱的咳嗽震得胸腔发颤，却还死死攥着半湿的草药篓。

我借着扶她起身的动作搭脉，指尖的脉象浮紧如弓弦——这明是风寒入肺。

再篓子零星的蒲公英，根须还沾着未洗净的泥土。

"这些是阿松挖的？

"我捻起株断两截的前草。

阿松突然涨红了脸："后山向阳坡的都采光了，我、我过鹰嘴崖才..."他慌忙藏起渗血的掌，破旧的袖露出道道血痕。

猛地揪紧，我扯裙摆衬给他包扎。

粗麻布摩擦伤的沙沙声，忽听得阿榆细声细气地问："阿姐怎么识得草药了？

月王郎说前草能治咳嗽，还是我听来的呢。

"夕阳将子拉得长，远处歪斜的茅草屋飘着炊烟。

推吱呀作响的篱笆门，浓烈的药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是...是丫头回来了？

"土炕来气若游丝的声音。

阿松个箭步冲到炕沿，却被剧烈的咳嗽逼退。

破棉絮间伸出枯枝似的，母亲腕褪的红绳刺得眼疼："灶...灶煨着药..."陶罐褐的汤汁泛着沫子，我用木勺搅了搅，霉变的陈皮浮沉其间。

忽听得身后"哐当"声，阿榆打了豁陶碗。

"我喝！

"丫头缩墙角发，"次喝完喉咙像吞了炭火..."母亲挣扎着支起半边身子，暗红的血点溅洗的被面："良药苦，你姐姐冒死采的..."话未说完又佝偻虾米状，咳得连炕头的油灯都晃。

我伸试她额温，却被滚烫惊得缩回。

这哪是普肺痨？

指甲盖泛着青紫，明是重属毒的迹象！

"娘，这药方是谁的？

"我蘸取被面血渍轻嗅，隐约有属腥气。

"村陈先生..."阿松递过龟裂的陶碗，"说要用朱砂药引...""胡闹！

"我猛地摔了木勺，"朱砂遇热生水蒸气，这是要命的毒药！

"话音未落，窗忽地滚过惊雷，阿榆"哇"地哭出声。

母亲浑浊的瞳孔颤了颤，枯槁的摸向炕头木匣："箱底还有半吊...你们姐弟..."她突然剧烈抽搐，暗红的血从指缝溢出，炕席洇狰狞的图。

"打盆井水来！

要冷的！

"我扯晾梁的葛布，"阿松去摘院的薄荷叶，越多越！

"暴雨砸茅草屋顶的声响，我攥着湿布给母亲冷敷。

阿榆踮脚往陶盆添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破旧的裙角。

当薄荷的清冽漫过血腥气，母亲的抽搐终于渐缓。

"阿姐，薄荷能治病？

"阿松攥着把带泥的叶子，眼底燃起希冀的火苗。

我将他冻红的捂掌："仅能治病，还能。

"目光扫过漏风的窗纸，院角歪脖枣树挂着的皂荚正雨摇晃。

雨幕渐稀，我系补摞补的围裙："阿松，带我去李屠户家。

""可是..."阿松盯着我露趾的布鞋，"阿姐的鞋...""背着我就。

"阿榆突然从柴堆后钻出来，脸还带着热潮红，"我知道后巷近路！

"泥泞跋的身惊起群群麻雀。

李屠户家的瓦檐挂着串腊肠，油腥味混着雨后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哟，沈家丫头？

"胖妇倚着门框剔牙，"回借的猪油还没还呢..."阿松突然挺首脊梁："我们用皂荚！

"他解腰间草绳串起的皂荚，"阿姐说这个能抵债。

"妇捏起颗皂荚对着光端详："品相倒是差..."她油腻的指尖划过我龟裂的背，"听说你瞧病？

我家当家的咳了半月...""取倍子，蜂蜜调和含服。

"我挡她探向阿榆额头的，"但要先给我们两副猪胰脏。

"当暗红的胰脏落入竹篓，阿榆近嗅了嗅，立即皱起鼻子："腥！

阿姐要拿这个食？

""是的。

"我摘雨笠接檐角滴落的雨水，"等出胰子，给阿榆洗花瓣澡可？

"丫头眼睛倏地亮了，旋即又摇头："阿榆用花瓣，阿姐留着卖..."归途经过村槐树，货郎的铜锣声惊飞雀鸟。

青布担子摆着巴掌的胰子，粗劣的皂角混着石灰，边缘还带着刺。

"二文块！

"货郎敲着豁的铜盆，"浣衣坊供..."阿松突然拽我衣袖："回见货郎收山参，半斤就给了吊呢！

"我望着他发亮的眼眸，忽然指向后山："到那片着紫花的地没？

那是薄荷，晒干能卖倍价。

""可王郎说那是草..."阿榆踮脚张望。

"等明阿姐教你们辩。

"我揉她紧蹙的眉头，"仅要采薄荷，还要找艾草、忍冬藤..."残阳将子粘泥墙，灶间己堆满原料。

阿松踩着木凳刮猪油，阿榆蹲石臼旁捣薄荷，清冽的气惊走了梁蛛。

"阿姐！

"丫头突然举起染绿的指尖，"像像翡翠镯子？

"我接过石臼轻嗅："再添些橘皮就更..."话音戛然而止，陶罐凝固的猪油正泛着可疑的青。

"是竹篓没洗净！

"阿松急得去抠罐壁，"我去溪边重打水...""慢着。

"我拦住他，"取些草木灰来。

"当灰的碱水淋入陶罐，奇迹发生了。

浑浊的油脂渐渐澄澈，薄荷汁晕层层翠纹。

阿榆扒着灶台惊呼："变戏法似的！

"染透窗纸，首批皂液己注入竹模。

阿松盯着渐渐凝固的膏，突然轻声问："阿姐，有吗？

"我将后几滴皂液刮进模具："等赶集，带你去码头商船。

"柴火噼啪声，母亲弱的呻吟忽然来。

我摸进屋把脉，惊觉她指尖渗出血珠。

窗棂月光，褪的红绳勒进浮肿的腕间——那根本是普红，而是浸过朱砂的巫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