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村的月光是带血的。

王燕飞从噩梦惊醒，正蜷缩"济堂"后院的柴草堆。

年来每逢月圆，那些浸泡浑浊洪水的苍面孔就从记忆深处浮来——阿爹僵首的指还攥着他的袖子，妹绣着燕子的帕子挂槐树枝头，娘亲肿胀的尸身卡那水泥石之。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青石县初春的风穿过漏风的窗棂，将药柜当归与苍术的气味搅浑浊的漩涡。

前院来掌柜咳嗽声，王燕飞立刻抓起扫帚——张掌柜恨懒，即便此刻寅未过。

"燕飞！

"柜台后转出个瘦身，张掌柜捻着山羊须，浑浊眼珠油灯泛着琥珀，"把西厢房的药材搬到地窖去，要雨了。

"王燕飞应了声，搓着冻僵的指往后院走。

西厢房檐角垂着蛛，月光泛着丝。

他推斑驳木门，数个青花药坛静默，坛身贴着褪的红纸签面写着些药材的名字。

地窖入墙角，青苔顺着石阶往爬。

他抱起重的当归坛，胸抵着冰凉的瓷面。

年前也是这样贴着水面漂浮的门板，只是那怀的妹浑身滚烫。

坛底突然来细碎响动，初还有些被吓住，也是淡的很。

趟月亮西沉，层裂缝隙。

月光斜斜切进地窖，照见浮尘檀木药柜间游荡。

王燕飞忽然停住——底层的紫檀抽屉被月光染暗红，像妹帕子干涸的血渍。

他猛摇头，才发觉是些错觉，后把后坛防风塞进柜底。

"愣着作甚？

"张掌柜举着油灯出台阶，灯墙晃出，"卯刻了，把前收的益母草理出来。

"晨雾未散尽的青石长街，蒸的烟火气己漫过济堂的门槛。

王燕飞指尖还沾着益母草的青汁，对面酒坊的伙计卸门板，两盏褪的酒幌子扑棱棱晨风。

裹着蓝布头巾的妇挎着竹篮经过，篮新割的韭菜还带着露水，碧生生的叶梢扫过青砖墙缝钻出的前草。

巷忽然涌进阵带着芝麻的风——是胡饼铺的崔支起了泥炉，炭火铁鏊子底噼啪响。

几个梳鬟的丫鬟围着摊子，铜粗陶碗叮当蹦跳。

"新磨的杏仁浆——"斜对角来拖长的吆喝，挑着红漆桶的汉正往槐树摆摊。

桶沿凝结的水珠滴青苔，惊醒了蜷药铺门槛边的花斑猫。

更远处，铁匠铺的风箱始喘息，将火星子阵阵吐到晨雾。

突然阵铃铛响，七八头驮着柴捆的驴跑而过。

赶驴的汉子包头巾结着霜，嘴呵出的气混进驴背蒸的热汗。

街的早市己摆阵仗。

卖藤器的摊主正把竹凳摞宝塔，隔壁卖绢花的娘子却尖起来——原来是个扎冲辫的娃娃撞了她的货架，纸的牡丹扑簌簌落进豆腐摊的卤水桶。

戴幞头的货郎趁机摇起鞉鼓，铜铃声惊飞了屋檐的麻雀。

忽然阵铜锣声破晨雾，耍猴牵着戴红帽的猢狲转出巷。

那畜捧着缺角的粗瓷碗挨个作揖，爪子漆晨光斑驳脱落。

两个梳丫髻的娘子躲油纸伞，绢鞋踩着青苔险些滑倒，怀的莼菜洒当铺门前的石貔貅座。

药铺斜对面的茶肆支起青布幌子，穿麻鞋的伙计往门楣新鲜桃枝。

王燕飞嗅着飘来的茶，忽然听见"咔嗒"两声——张掌柜的算筹敲门框："发什么呆？

去街尾刘家收赊的药。

"他抓起账本钻进潮，正遇官府收的驾。

两个戴皂巾的役夫推着包铁皮的木轮，前悬着的铜牌随颠簸摇晃。

王燕飞贴着墙根避，腐臭味裹着铜牌撞击声巷子散。

拐过棵歪脖子柳树，刘家的土坯房就蹲染坊西墙，檐角还挂着些艾草灰。

"刘阿伯！

"他叩响门，窗纸后闪过个佝偻身。

门轴吱呀转，刘掌的茧蹭得门闩发亮："是济堂的啊。

"侧身让他进屋，堂前有个水缸，去简朴的很。

间来琅琅书声："子曰：君子食求饱，居求安..."，似是听到动静，竹帘掀，穿浆洗发襕衫的年捧着书卷踱出来。

王燕飞认得这是刘的独子刘文谨——去年县童试头名的青衿秀才，此刻他襟前还沾着墨渍，袖却用丝绣着细的卷草纹。

"爹，可是药的事？

"年将书卷轻轻搁缺角的八仙桌，转身从樟木箱取出青布包，"晚生昨替抄些经书得了些财，你先拿去。

"铜落桌叮咚作响。

刘枯枝般的指铜堆拨弄，七枚盛宝被数摞。

"七文..."他将串吊，拇指麻绳结反复摩挲，"算月赊的防风，当归，可对？

"王燕飞靛蓝封皮的装账本，泛的竹纸墨迹如蚯蚓蜿蜒。

指尖顺着竖排的"刘"往滑，"丙戌年腊月"的条目停住。

他从袖抽出只炭笔，朱砂圈过的旧账旁添新墨："今收七文。

""可还差些？

"刘搓着问道，指缝还沾着铜锈。

王燕飞又仔细核了遍账目，摇头道："齐了。

"汉这才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来。

可转头向儿子，那笑容又僵了脸——年秀才的襕衫肘部磨出了边，袖的卷草纹绣也绽了几处。

王燕飞将账本塞回怀，拱告辞。

刚迈出门槛，就听见刘屋絮叨："文谨啊，爹明去码头搬货..."巷子的雾气己经散尽，街边的食摊飘来阵阵气。

胡饼铺的崔正案板摔打面团，芝麻与荤油的焦混处；卖杏仁浆的汉掀木桶，甜腻的热气蒙蒙地起来。

王燕飞的肚子咕噜响了声，他抿了抿嘴，加脚步。

染坊门的贩正卖新蒸的槐花糕，青箬叶垫着的米糕还冒着热气。

王燕飞别过脸去，袖的铜随着步伐叮当作响——那是要交回柜的药，个子儿都能动。

拐过街角，济堂的幌子己经得见了。

张掌柜正站门碾药，石臼与铜杵碰撞的声响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王燕飞跑起来，青石板的晨露打湿了他的布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