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碾过瓦檐，赵青山正给王寡妇点倒头灯（也称“长明灯引魂灯”，为亡魂指引方向）。

油盏的火苗忽地蹿起寸，把他腕子那道青锁链胎记映得发亮。

供桌底蜷着的猫突然，撞了墙角摞着的纸，哗啦啦惊起棚子幡。

灵堂头的雨得邪，雨点子砸棺材盖，像是只指甲挠。

"青伢子！

"王寡妇的儿子满仓缩门框后头喊："灯油泼了！

"赵青山没应声。

他盯着棺材头那盏长明灯，火舌正舔着铜盏边沿的铭文——那是他七岁那年，娘咽气前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痕迹。

灯晃动的瞬间，他仿佛又见娘被麻绳勒变形的脚脖子，雨晃啊晃，晃出串带血的铜铃声。

年前那个雨，也是这样闷雷滚滚。

啪！

豁了的粗瓷碗砸灶台，碎碴子溅进赵青山脚背。

他攥着半块发硬的窝头往柴堆后缩，着爹又揪住娘的头发往锅台撞。

娘的后腰硌风箱把，发出"咔吧"脆响，可她还笑，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冲青山笑。

"疯婆子！

"爹喷着酒气踹泔水桶，"养你还如养头猪！

"青山记得那晚的月光别亮，亮得能照见娘破褂子新添的伤。

娘等他爹醉倒炕，才从灶灰扒出烤得焦的土豆，用搓掉灰就要往他嘴塞。

他躲了，娘的僵半空，指节肿得像地冻坏的萝卜。

子梆子响过声，屋突然猪似的嚎。

青山从草席滚来，正见娘骑爹身，满嘴血沫子往滴。

爹的右腕子只剩层皮连着，森森的骨头支棱着，像过年娘给他劈的柴火棍。

"丧门星！

"奶奶举着顶门杠冲进来，棍子夯娘穴，"克死我儿！

"娘被打得歪倒地，却伸够着青山的裤脚。

他闻到娘混着血腥味的灶灰味，那截断腕的血汩汩往冒，泥地汇条蚯蚓似的红印子，首爬到门槛头。

刺啦——实的油灯突然了个灯花。

赵青山猛地回，发长明灯知何变了幽绿。

火苗隐约有张脸扭动，像是被揉皱的纸火蜷曲。

供桌的倒头饭"噗"地起烟，糯米粒簌簌往掉，露出埋饭底的西——半截缠着红的桃木钉，钉头沾着褐的血痂。

"青师傅…这…这是啥啊？

"满仓着嗓子问。

赵青山后颈的汗竖了起来。

这钉子他太悉了，年前钉娘棺材的，就是这般式的桃木钉。

那钉子缠的红本该是股绞的，眼前这截却断得只剩股，断处还粘着几根花头发——像是从死头皮生生拽来的。

嘎吱——棺材盖突然错条缝。

满仓"嗷"嗓子瘫地。

灵堂头的雨更急了，风卷着雨丝从门缝钻进来，打得幔子猎猎作响。

赵青山摸出怀的罗盘，铜勺盘面疯转，后首首指向棺材头。

"去取七枚铜来。

"他咬着后槽牙吩咐，"要乾隆宝，枚都能错。

"满仓连滚带爬去了屋。

赵青山解腰间布袋，抓了把灰沿着棺材撒了圈。

灰刚落定，就听见棺材板底来"滋啦滋啦"的抓挠声，像是有用长指甲抠木头。

年前娘葬那，也是这样...........噼啪！

火把照亮葬岗，青山正被奶奶按坟坑边。

娘被麻绳捆个粽子，歪爹的棺材板喘气。

水米未进，她连眼皮都抬动，嘴角却还挂着笑。

"清楚了！

"奶奶掐着青山的后脖颈，"这就是克死你爹的丧门星！

"桃木钉穿透娘掌，血溅青山脸，是温的。

他见娘嘴唇动了动，明说："莫怕。

"钉完西根钉子，乌堆突然了个闷雷，震得坟头土簌簌往落。

当守灵，青山蜷草席打盹。

半梦半醒间听见铁链哗啦响，睁眼见娘月光蠕动。

她的腕磨得见了骨，却硬生生从桃木钉抽出来。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鬼压住。

娘冲他摇头，血珠顺着指尖滴棺材头的长明灯，火苗"嗤"地蹿起尺。

二村都吓疯了。

娘倒吊坟场的槐树，嘴塞满带冰碴的坟土，冻紫的脚底板赫然烙着胭脂的梅花印。

"倒悬，这是要引鬼哭坟啊！

"王婆当跺着裹脚布首哆嗦。

"青师傅！

铜！

"满仓捧着个陶罐撞进来,赵青山这才回过来。

赵青山抄起铜往棺盖拍，枚枚按七星位。

拍到枚，棺材突然出"咚"的声闷响，震得供桌的烛台都跳起来。

"娘！

娘你别吓我啊！

"满仓哭嚎着要扑去，被赵青山把拽住后领。

后那枚铜怎么也按去。

棺盖缝隙渗出水，腥臭味熏得睁眼。

赵青山扯衣襟，露出腕的锁链胎记往棺木按——滋！

青烟起的瞬间，他见年前那个雨，奶奶往娘嘴塞了什么西。

是枚生锈的船钉，钉头缠着股红。

"让你勾魂！

让你索命！

"奶奶的唾沫星子喷娘脸，"赵家的债，轮到你这疯婆子来讨！

"正当赵青山出，轰的声，王寡妇的棺材盖轰然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