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歪到西边树杈的候，李元鄞攥着半块糖往家跑。

鞋底拍青石板啪啪响，怀揣着给妹妹带的芝麻饼还冒着热气。

巷卖炊饼的王头冲他喊：“子，你爹今儿个散衙早！”

他咧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衣角扫过墙根得正艳的蔷薇。

这声“子”是街坊们打趣的法。

李元鄞生月初卯，他爹刑部当差，说是顺的兆头。

此刻他蹦跳着绕过青石板晒药渣的妇，拐角酒肆飘来的糟鹅勾得肚子咕咕。

若是，他定要趴窗棂厨子剁鹅，可今儿——妹妹阿琪晨起咳得厉害，他得赶汤药凉透前回去。

经过城隍庙，李元鄞意绕到侧墙根。

前他和阿琪这儿埋了只瓦罐，头装着兄妹俩从城郊葬岗捡来的铜。

阿琪说七月半鬼门，埋些能镇宅。

他蹲扒浮土，罐封着的符裂了道缝，头铜板竟了青。

“定是那道骗！”

李元鄞啐了，忽听得庙来木鱼声。

这破庙早八年没和尚了，窗棂积的灰能搓出泥丸子。

他踮脚从豁往瞧，供桌前跪着个戴笠的灰衣，正往炉撒纸。

那纸是寻常的锡箔，倒像是从账簿撕来的，边角还印着朱砂红的官印。

灰衣似有所觉，猛地转头。

李元鄞只瞥见半张爬满烫疤的脸，怀瓦罐就脱砸石板。

哐啷声脆响，那袖寒光骤，他拔腿就跑，后擦过枚棱镖，正钉对面酱坊的招幌。

待他气喘吁吁跑到家巷，却见王头的炊饼挑子倒地，新烙的饼子被狗撕得稀烂。

总蹲牌坊磨剪子的刘铁匠也见踪，青石板留着道辙印，辙沟凝着红的渣子。

转过街角就觉着对。

这个辰，家门该飘着娘熬药的苦味儿。

娘总把当归芪装纱布包，吊灶台边慢慢煨，药能染透半条朱雀巷。

可这儿半条街都静悄悄的，连巷尾那窝刚崽的猫都了。

李元鄞站朱漆剥落的门前，踮脚去够门的突然僵住——门槛缝渗出道暗红的印子，蜿蜿蜒蜒爬到青砖缝，像了元节阿琪打的胭脂盒。

“爹？”

他嗓子眼发紧，糖啪嗒掉地。

推门的瞬间，浓重的铁锈味呛得他倒退两步。

院子那株娘爱的棠树溅满了红点子，花瓣泡血水，竟比往年得都艳。

树杈挂着的鹦鹉笼子空荡荡晃悠，他月才教那扁畜生学了喊“阿琪药”，只剩几根翠羽卡竹篾缝。

后脖颈忽然凉。

“李家的漏之鱼！”

破锣嗓子背后响。

李元鄞扭头见两个穿皮甲的官差，刀刃的血珠子正顺着血槽往滴。

年长那个脸有道蜈蚣疤，正是常来家讨茶喝的张都头。

半月前这还摸着阿琪的头夸她伶俐，此刻却将腰牌往地摔：“指挥使有令，李家勾结逆党，满门诛绝！

李元鄞撒腿就跑，官靴踏碎糖的声响像催命鼓点。

他钻进狗洞左腿突然火辣辣地疼，扭头见张都头的刀刃勾住己裤脚，刀尖还粘着片淡粉的西——是阿琪袄子绣的杏花瓣。

泥巴混着血糊了满，他发扯断半截裤管，七拐八绕的巷子，凭着捉迷藏的记忆往城隍庙窜。

背后来蹄声，有喊：“箭！

死活论！”

破庙的烂门板哐当撞，李元鄞正缩供桌底发。

供桌的城隍爷掉了半张脸，剩那只石头眼珠首勾勾盯着他。

箭矢钉门板的闷响，突然听见有冷笑：“欺负个崽子算哪门子本事？”

李元鄞从桌布缝瞧见玄靴。

靴尖沾着新鲜泥浆，袍角绣着团暗的纹，细竟是只踏火麒麟。

那倒柄乌木鞘长刀，刀未出鞘，用鞘尾便挑飞了来的箭簇。

头叮叮当当响了阵，重物倒地的声音听得他牙根发酸，有温热的液顺着砖缝流到供桌。

“出。”

那声音带着砂纸打磨过的粗粝。

李元鄞刚探出头，就被件带着沉气的袍兜头罩住。

男把他夹腋，身的力道硌得他肋骨生疼。

颠簸听见那耳边说：“记着，从今往后你元鄞。”

城门的火把晃得睁眼。

守军举着长枪围来，李元鄞感觉抱着己的胳膊紧了紧。

“元将军！”

有惊。

鞭破空声，他听见男低笑：“告诉张侍郎，他养的狗该了。”

话音未落，城门竟吱呀呀了条缝，守军们举着火把退潮般向两侧散。

风裹着血腥味灌进鼻腔。

李元鄞从袍子缝往后瞧，城楼飘着盏惨的灯笼，活像只吊死鬼的眼。

蹄声渐远，他摸到袖袋硬邦邦的西——是早出门妹妹塞给他的桃木剑。

阿琪用灶灰剑柄刻了个歪扭的“琪”字，说这是从说书先生那听来的护身符。

他忽然想起晨起那幕。

阿琪裹着褪的碎花被，脸烧得红，却死活肯喝药。

“替我尝过了？

那碗底没药渣？”

她攥着桃木剑较劲，首到他咒发誓说滤了遍，才皱着鼻子灌去。

临出门丫头扒着门框喊：“学带芝麻饼！

要街汪婆婆烙的，她家饼子有桂花蜜！”

此刻贴着胸的芝麻饼早被血浸透了，桂花蜜混着铁锈味往喉咙钻。

李元鄞把桃木剑咬嘴，咸涩的液模糊了。

前方来元将军的声音，混猎猎风听切：“哭什么？

留着眼泪等你亲剐仇那。”

远山轮廓渐渐泛起鱼肚，李元鄞颠簸昏沉沉睡去。

他梦见阿琪站满蔷薇的院门，鬓角别着那瓣染血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