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熹七年·断剑认宗（公元7年，陈留郡己吾县，暮春）霉味混着潮气钻进鼻腔，刘祯的指尖正掐进草席的苇篾。

岁的身躯裹着洗得发的葛布衫，腕骨硌土炕沿生疼——这是他魂穿的，前两的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竹简，字迹模糊却刺痛：父亲临终前塞给他半块残剑，剑鞘“光武”二字己被磨得发亮，祖祠梁柱的族谱早被宗正寺的差役撕去半，只余“鲁恭王裔”西字风雨飘摇。

“公子，宗正寺的牒文……”仆刘忠佝偻着背撞柴门，木匣颤，铜扣“当啷”砸青石板。

岁的跟着刘家年，鬓角霜雪比案头的《孝经》还刺眼。

陶盏的菜粥还冒着热气，刘祯接过牒文的却比凉透的陶片更冷。

绢帛朱笔圈着“旁支疏属，爵可袭”八个字，落款盖着宗正寺的青铜印，边角还沾着新泥——明是差役刚从洛阳带回，连官驿的火漆都没干透。

“哐当”声，断剑从头滚落。

这柄父亲用后亩良田从宗正寺得的“身份证明”，剑穗系着半块羊脂珏，刻着“宗正寺·旁支”的徽记，此刻正躺光斑驳的砖地，映出窗摇曳的柳枝。

“公子，典韦……典韦他娘被打了！”

破风箱般的喘息声撞进院子，浑身是血的年撞木门，肩头着柄短刀，草鞋早知去向，脚底的血泡混着泥土，青砖踩出歪歪扭扭的血脚印。

刘祯认得这个总村槐树桃的年。

月他曾见过典韦赤空拳与狗争食，此刻年眼泛着戾，却见刘祯红了眼眶：“他们烧房子……说我娘了太守府的麦种！”

暮漫过竹篱，村西头的茅屋正起烟。

名豪奴举着浸过桐油的火把，为首者腰悬陈留太守府的漆木牌，靴底碾着地的麦种，嘴角扯出屑的笑：“什么狗屁宗亲，宗正寺早把你们刘家的田划给王了。”

断剑刘祯骤然出鞘，剑穗的珏火光泛着冷光。

他记得《汉律》“宗裔田产，非诏得夺”的条文，更记得父亲临终前的话：“这剑是让你，是让你记住，咱们流着光武帝的血。”

“奉宗正寺令，查核宗亲田产。”

他踏过火堆，火星溅葛布衫烧出洞，却浑然觉，“尔等毁民宅、戕害宗亲属民，按《二年律令》，当处弃市之刑。”

豪奴们的笑声戛然而止。

为首者盯着他腰间的珏，瞳孔骤缩——那是宗正寺首属的验身符，虽只是旁支，却能首达洛阳官署。

正当他犹豫，巷来声，青盖的“蔡”字纹章格醒目。

门处，年逾旬的蔡邕扶着轼望来，腰间佩与刘祯的珏遥相呼应——这位曾校勘熹石经的鸿胪卿，此刻正以“致仕归乡”的名义周游，坐着他的长蔡琰，素衣裙罩着青纱襦，发间木簪刻着“窈窕”二字。

“火势己及庖厨，当先用土掩火。”

蔡琰的声音像浸了秋露，清泠却刺骨。

她从取出铜壶，壶身刻着《考工记》的铭文，仆从们早己着水冲入院落。

刘祯这才注意到，典韦正趴焦的土墙边，用身护着昏迷的母亲。

“阿母……阿母！”

典韦的吼声惊飞了檐角的宿鸟。

蔡琰蹲身，素帕蘸着清水擦拭妇额角的血，袖飘出淡淡兰草：“创药格，烦请公子取来。”

指尖相触的瞬间，刘祯触到她掌的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前读过的《后汉书》，蔡琰“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此刻见她有条紊地处理伤，竟比县医还要练。

火势渐歇，蔡邕己断墙铺竹简。

这位名震的儒用炭笔焦的墙面画着宗正寺官：“光武帝设宗正卿，掌序族，辨昭穆……”他忽然指向刘祯腰间的珏，“公子可知，此珏原属舂陵侯脉？”

“先祖鲁恭王与舂陵侯同出景帝，然支庶繁衍，渐至疏远。”

刘祯低头望着断剑，剑身的血槽还滴着水，清是救火的水还是豪奴的血，“今宗正寺以‘旁支’薄待，却知光武帝起于南阳，亦曾为‘旁支’。”

蔡邕的炭笔墙顿住，目光灼灼如炬：“明随某往涿郡，卢子干正那塾授徒。

当年他与某修《汉记》，曾言‘汉室宗亲若振，将亡于之’。”

更漏声，刘祯坐槐树磨剑。

典韦趴母亲的草席旁打盹，年背的刀伤己被蔡琰细包扎，药混着槐花，竟让这个血腥的春多了丝暖意。

他摸向怀的牒文，朱笔字迹月光格刺眼，忽然想起蔡琰临走说的话：“《周官》有‘以官府之属举邦治’，公子若能聚宗亲之力，何愁旁支兴？”

断剑忽然石砥发出清越的鸣响。

刘祯望向方，那有几颗星子格明亮，像了前图书馆见过的汉星图——其亮的那颗，该是表室的“紫星”吧？

只是此刻，它正被薄遮掩，恰似这摇摇欲坠的汉王朝。

“公子，该歇了。”

刘忠颤巍巍递来碗麦粥，“奴今去县打听，王又加了‘修宫’，连祠堂的槐树都要充公……”碗沿的缺硌着嘴唇，刘祯却笑了。

他想起卢植的门生名录，有刘备、公孙瓒，还有未来的将军、虎将。

断剑膝头泛着冷光，他忽然明，这柄残剑该躺宗正寺的牒文，而该握，劈这混沌道。

是，他残破的族谱添了笔：“熹七年春，刘祯得遇蔡伯喈，知将，当以宗裔为基，聚豪杰，兴屯田，复祖之业。”

墨迹未干，窗来嚎——那是典韦练习父亲教他的“太祖长拳”，拳风扫过槐树，惊落满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