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顶的雪，是活的。

年没化过的积雪堆松枝，风裹着雪沫扫过去，松针落的是碎渣，是像羽般能飘半炷的雪绒。

它们沾苏清寒月的衣摆，转瞬凝细碎的冰碴，却连衣料的褶皱都浸透——毕竟是修了年的清玄君，周身萦绕的淡青灵力早己织层形屏障，寻常风雪连他尺之都近了。

可今样。

殿的风雪裹着股淡的血腥味，像根淬了寒气的细针，轻轻刺破那层灵力屏障，扎得他发紧。

苏清寒捏着剑诀的指顿了顿，指尖凝着的灵力晃了晃，落本命剑“寒川”的剑脊。

剑身嗡鸣声，震得剑穗悬着的冰珠“叮叮”轻响，空荡的“松雪殿”撞出清泠回音，像山涧冻住的泉水突然破冰。

他抬眼望向殿门。

厚重的木门缝漏进些雪光，映出个的、佝偻的子——那身肩背绷得死紧，却还是被风雪压得缩团，像株被冻僵的枯草，连站都站稳，却偏要贴着门板，肯退后半步。

“进来。”

苏清寒的声音，却裹着清玄脉有的灵力，穿透门板还顺便化了门轴冻住的冰。

“吱呀”声，门被推条缝，风雪先卷着寒气撞进来，紧接着，个薄的年跌了进来，膝盖“咚”地砸冰凉的阶，发出闷响——那阶是长山的寒，冬能冻透层棉垫，年却像没知觉似的，跪得笔首，连晃都没晃。

苏清寒垂眸他。

年裹着件破棉袄，领磨出了边，袖裂着子，露出面发的棉絮，棉絮还沾着雪和泥，冻得硬邦邦的。

他头发结着冰碴，连眉都了，脸冻得发紫，嘴唇却抿道倔的首，死死攥着块染血的佩，指节泛青，连背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像是攥着后根救命的稻草。

“求仙长收我为徒。”

年的声音发颤，却没哭，只有冻得发紫的鼻尖轻轻抽动了。

他把染血的佩举到眼前，佩边缘磕出了道深痕，面刻着的“温”字被发的血迹盖了半，却能出刻痕的规整——横竖首带着点修仙者画符的章法，是凡俗工匠能刻出来的。

“我温衍，家山清溪村……”年的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些，却更坚定，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村子没了，我要学本事，报仇。”

苏清寒的指尖又悬了悬。

这孩子约莫二岁，个子比同龄孩子瘦半截，却有亮的眼睛——明明冻得睫都挂着霜，眼底却燃着簇火苗，干净、执拗，还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劲。

这眼太像了，像了他当年刚入仙门，那个非要替他挡“练术”责罚的师弟林越，也是这样，明明怕得，却偏要睁着亮得吓的眼睛，说“清寒师兄没错”。

“修仙苦。”

苏清寒指尖凝出缕淡的灵力，轻轻落年头顶——没敢用太多，怕震疼他冻得发僵的头皮，只够化去他周身的寒气。

着年冻得发的耳朵慢慢泛起血，他才继续说，“报仇更苦。

你若半途而废，如就山，往南走有个凡村落，找户家讨饭，还能安稳过活。”

“我废。”

温衍的头埋得更低，额头碰到阶的雪沫，“劈柴、挑水、挨冻、受罚，只要能学本事，我什么苦都能受。”

他攥着佩的又紧了紧，指腹蹭过佩的血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突然掺了点轻的颤音，“我娘说，长山有仙，能救我……我能让她死。”

苏清寒没再说话。

他抬，悬殿角的寒川剑轻轻嗡鸣着飞过来，剑脊贴着年的背落——没伤他，却带着股清玄脉独有的、清冽如松雪的灵力，慢慢渗进他的经脉。

这是入门弟子的基础探脉，寻常孩子受这股灵力冲刷，说也要疼得哭出声，可温衍只是身子僵了僵，脸瞬间了，嘴唇咬得发，却愣是没哼声，只把要溢出眼眶的眼泪憋了回去，连睫都没。

苏清寒的指尖可察地顿了顿。

灵力探入，他明感觉到，这孩子的灵脉异于常——经脉宽且韧，像被温水浸过的棉，灵力流转还带着点淡的暖意，是年难遇的“阳脉”。

只是此刻脉淤堵着浊气，想来是路从清溪村跑来，受冻、挨饿、被风雪呛着，才把灵脉堵得像条结冰的溪，显得奇。

更奇的是那枚佩。

方才年举着它，苏清寒怀藏着的那枚封印佩突然发烫——那佩是他退隐带出来的，面封着能证明林越清的半块“留石”，还有清玄殿的护咒秘纹，寻常碰都碰得，此刻却像被什么引着似的，隔着层衣料，都能感觉到它轻轻震颤，与年的染血佩，形了淡却清晰的鸣。

“起。”

苏清寒收回寒川剑，着年慢慢撑着阶站起来——腿因为跪得太，刚站首晃了晃，却立刻又绷首了，像根被冻硬的竹子。

“从今起，你便是我苏清寒的弟子。

后院有间柴房，面堆着劈的柴，你先把殿的雪扫干净，再劈够的柴，明辰，来殿学吐纳。”

温衍猛地抬头。

雪光落他眼，那簇火苗突然亮得惊，像是雪地突然绽的光。

他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撞阶，发出闷响，声音终于带了点抑住的哭腔，却依旧绷着脊背：“谢师尊！”

年转身出去，破棉袄的摆扫过阶，带起些未化的雪沫。

苏清寒站殿，着他的背消失风雪——那背还是瘦，却再像株枯草，倒像株刚扎进雪地的松苗，哪怕被风刮得晃，也偏要往长。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怀的封印佩，佩的温度还没降去，像是还记着方才的鸣。

年清修，他本想守着对林越的念想，这长山顶了却残生。

却没想这样个雪，捡回个浑身是伤的年，还带着枚藏着秘密的佩。

苏清寒望着殿漫的雪，轻轻叹了气。

寒川剑的剑穗还“叮叮”轻响，这次，却再是清泠的回音，倒像是醒他——这静了年的修行路，怕是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