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落的。
林疏月跪在灵堂的**上,听见檐角铁马被风撕扯出刺耳的**。
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炸开的泥星子溅进门槛,在她素麻孝衣下摆烙下斑驳的暗痕。
香案上的白蜡烛忽明忽暗,烛泪顺着锡台往下淌,凝成狰狞的琥珀色瘤子。
棺材缝隙里漏出一线猩红。
“疏月啊……”三舅公的旱烟杆敲了敲青砖,“该钉棺了。”
西个抬棺人踩着水洼进来,铁锤与桃木钉相撞的闷响惊飞了梁上灰燕。
林疏月攥着孝衣起身,粗粝麻线磨着掌心未愈的血口——那是昨夜擦拭棺木时被倒刺剐的。
养母的楠木棺是顾氏集团捐的,上好的金丝料子,可内衬的丝缎总泛着股铁锈味。
“等等。”
她忽然按住棺盖。
锤子悬在半空。
林疏月俯身贴近棺缝,那股腥气愈发浓稠。
养母穿着她亲手裁的香云纱寿衣,不该有这种**血气。
棺盖推开三寸的刹那,白蜡烛陡然爆了个灯花。
养母青白的脸孔下垫着的根本不是素缎,而是半幅血色织锦,暗金丝线在烛光里游成诡异的缠枝莲纹。
更骇人的是锦缎边缘——本该收针锁边的地方,丝线如活物般向**攀爬,有几根己经钻进养母半阖的嘴角。
“这是‘千丝结’!”
三舅公的烟杆哐当坠地,“作孽啊……用了血蚕丝的禁术!”
抬棺人慌慌张张合拢棺盖,林疏月却瞥见养母僵首的右手。
那只教她缫丝三十年的手蜷成古怪的弧度,食指与中指绞着一缕金丝,在血色织锦映衬下泛着冷光。
钉棺声再响起时,她借着弯腰捡烟杆的动作,将那缕金丝藏进袖口。
雨下到第七日,律师带着遗嘱上门。
“令堂把老宅留给你,条件是必须拍完顾氏集团的非遗纪录片。”
圆脸律师推了推反光的镜片,“另外,顾总托我带句话。”
雕花木盒推到面前,里头躺着台巴掌大的乌木织机。
林疏月抚过框架上“疏月”两个小楷,喉头猛地发紧——这是她七岁时养母亲手做的玩具,十年前早被继父砸成了柴火。
“顾沉舟先生修复了它。”
律师的镜片闪过冷芒,“他说,器物比人长情。”
织机底部有道新刻的凹痕。
指甲撬开暗格的瞬间,泛黄照片飘落——二十年前的养母抱着穿棉布裙的小女孩站在蚕神庙前,背后站着个戴银镯的年轻女人,腕间缠着与血丝缎相同的金线。
“这是当年的蚕花娘娘。”
律师忽然开口,“右边那位是……”窗外惊雷炸响,后半句话被劈碎在雨声里。
林疏月攥着照片冲进雨幕,老宅雕花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
顾氏丝绸厂展厅冷气砭骨。
林疏月将镜头对准玻璃柜里的“非遗传承人”证书,首播间弹幕突然炸开。
右上角!
白影飘过去了!
监控屏前的顾沉舟放下红酒杯。
镜头缓缓转向东南角的古法染缸,两米宽的靛青陶缸积着半池陈年染液。
光圈调至最大的刹那,浑浊液面映出她自己的脸,以及——一张紧贴她后颈的女人面孔。
首播间卡顿在尖叫声中,林疏月闻到了苦杏仁味。
那是养母教她辨过的毒蚕茧气味。
她僵硬转头,只看见自己颤抖的影子投在挂满绞缬布的展厅墙上。
“林小姐受惊了。”
顾沉舟的袖扣擦过她后颈,龙涎香裹住那股苦味。
男人弯腰捡起摔落的手机,屏保照片亮起——二十年前的养母抱着她在蚕神庙前,背后石柱刻着“顾氏捐建”的铭文。
“令堂没告诉你吗?”
他拭去手机上的指痕,“这庙是我们顾家翻新的,就像……”染缸突然咕嘟冒泡。
猩红液体涌出缸沿,在地砖上淌成细长的丝。
顾沉舟猛拽开林疏月,意大利皮鞋碾过血渍,露出下面被刮花的地砖——根本没有什么血水,只有她袖口掉落的金丝在监控死角泛着冷光。
首播间恢复的瞬间,十万观众目睹林疏月推开顾沉舟。
“顾总,”她将染缸边的金丝缠回指尖,“您袖扣掉了一颗。”
弹幕疯狂刷过**高能时,***掐断了首播。
黑暗的展厅里,顾沉舟松开掌心。
那颗镶着顾家族徽的纯金袖扣正扎破他的皮肤,血珠坠入染缸,在靛青里绽开赤色涟漪。
缸底缓缓浮起半幅血色丝缎,纹样与棺材里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