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末的蝉鸣,在梧桐树梢上炸了锅似的喧闹。
我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校门口,帆布鞋底不安地碾过发烫的柏油路面。
深灰色的铁艺校门半掩着,宛如巨兽微张的口。
两侧蹲着两尊石狮子,爪下绣球花的雕纹早被岁月磨得模糊,可那股威严劲儿,依旧隐隐透出来。
门楣上方“青藤中学”西个鎏金大字,在烈日下冷飕飕地泛着光。
风一吹,围墙里探出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通知书的烫金边框上。
我一脚踏进校门,热浪忽地就被一股莫名的凉意浸透。
主路两旁的银杏树,排列得规整得过分,树冠在头顶交织,搭出个墨绿色的穹顶,投下的阴影方方正正,像极了用尺子精心量过的棋盘。
远处传来下课铃响,可奇怪的是,竟听不见学生们嬉闹的动静,只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从回廊深处悠悠传来,转瞬间又消失在一片寂静之中。
教务处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只困倦的蚊虫。
王主任伸手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我转学申请表的空白栏上一扫:“父母工作调动?”
他的钢笔尖在纸上顿住,蓝墨水洇出一小团墨渍。
“记住校规第一条,****禁止在教学楼逗留。”
话刚说完,走廊里“哗啦”一声,像是玻璃碎了,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王主任脸色骤变,抓起红笔,在我的课表上狠狠画了个圈:“快去初二(3)班,别迟到。”
我穿过挂着褪色名人画像的长廊,到了三楼,不自觉放慢脚步。
走廊尽头的玻璃窗蒙着层灰,透过缝隙,能瞧见对面实验楼的天台——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掩着,铁丝网上缠着团褪色的红绸,在风里诡异地飘拂。
突然,身后传来细碎的私语声,两个扎马尾的女生抱着课本走过,其中一个校服袖口露出半截绷带,沾着褐色的污渍。
她们交头接耳的声音戛然而止,临走前回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什么不该出现在这儿的怪物。
我推开3班教室门,粉笔灰在光柱里悠悠悬浮。
靠窗第三排的空位上,堆着半本泛黄的笔记本,扉页画着缠绕的藤蔓图案,边缘被摩挲得毛毛糙糙。
我弯腰整理书包时,瞥见桌肚里有团揉皱的纸,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别相信镜子......”话没写完,墨迹被某种深色液体晕染开,成了狰狞的黑斑。
窗外槐树沙沙响,一片叶子正巧落在笔记本的藤蔓图案上,叶脉纹路和纸上线条严丝合缝,仿佛是某种无声的暗示。
预备铃冷不丁响起,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乌鸦,黑色羽翼掠过走廊尽头消防栓的镜面,映出个模模糊糊、根本不属于我的倒影。
暮色慢慢漫过青藤中学的围墙,公告栏前的白炽灯管开始“滋滋”作响。
我攥着晚餐剩下的饭团,在斑驳的铁皮板前停下——褪色的《学生守则》下方,几张新打印的A4纸格外扎眼,黑色加粗字体在暮色里泛着诡异的油光。
第一条规则,像根冰锥猛地刺进后颈:“夜间十点后严禁踏出宿舍楼半步,若听见敲门声,无论何人呼唤都不要应答。”
纸张边缘被红笔反复勾画,墨迹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甚至划破了纸面。
往下翻,第二条规则下面划着醒目的下划线:“旧教学楼己封闭,任何时间不得擅自进入。
若误入其中,请立刻闭眼沿右侧墙壁摸索出口,期间不要回头。”
这段话末尾,有人用铅笔歪歪扭扭地添了句:“他们在找替代品...” 字迹被橡皮擦得模糊,可那股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别看太久。”
突然有人在身后低声说,我猛地转身,只看见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抱着作业本匆匆走过。
她的运动鞋带松了,拖在地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而公告栏的反光里,她校服背后赫然印着**深色污渍,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夜风卷着槐树叶,扑在公告栏上,将第三条规则掀起一角:“食堂仅供应早餐与晚餐,若发现午餐窗口开放,切勿靠近。”
纸张背面透出淡淡的铅笔印,我小心掀开,只见密密麻麻写满同一句话:“白米饭会发芽,白米饭会发芽...” 字迹从工整渐渐变得癫狂,最后几个字写得用力,在墙面留下深深的划痕。
远处钟楼传来九声闷响,我这才惊觉时间快到十点了。
转身时,公告栏的影子突然拉长,一下子把我整个人都罩住。
眼角余光瞥见最后一条规则——被人用修正液涂得面目全非,只隐约露出半句:“镜子里的...” 还没等我细看,宿管阿姨的手电筒光“刷”地扫过来:“还不回宿舍?
想违反校规吗?”
我撒腿往寝室狂奔,路上就听见旧教学楼方向传来玻璃破碎的脆响。
抬头一瞧,三楼某个尘封的窗口闪过一抹白影,好像有人披着病号服在游荡。
风一吹,公告栏的纸张“哗啦”作响,恍惚间,那些规则上的文字像是活了过来,在夜色中扭曲成无数张血盆大口。
月光从生锈的防盗网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割出一块块破碎的菱形光影。
我紧紧裹着被子,蜷缩在床角,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仿佛重锤一下下敲在心头。
墙上的电子钟幽幽泛着绿光,距离十点还有七分,铁架床突然“吱呀”一声,那声音就像有人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听得我心里首发毛。
“小安,你听见了吗?”
下铺的林小满突然压低声音,透着说不出的紧张。
她的蚊帐轻轻晃动,隐约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
我刚要张嘴,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紧接着,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就像是穿着湿透的鞋子在走路,每一步都带着黏腻的水汽。
规则第一条瞬间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印。
脚步声停在了我们寝室门口,金属门把手发出缓慢转动的声响,“嘎吱嘎吱”的,仿佛生锈的老骨头在艰难扭动。
林小满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蚊帐布料相互摩擦,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别出声……”我用气音警告她,可自己的牙齿却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突然,敲门声响起。
三长两短,像是某种暗号。
“同学,能借支笔吗?”
是个年轻女生的声音,甜得发腻,却又带着一种潮湿的回音,就像从水底冒出来的。
林小满的床剧烈摇晃起来,她显然是想下床查看,我心一紧,扑过**死按住床沿。
冷汗顺着脊椎滑进睡衣,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就一支笔……我**要用……”电子钟跳到十点整的瞬间,敲门声戛然而止。
整栋宿舍楼一下子陷入了诡异的死寂,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脖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陌生短信:“你违反规则了。”
发送号码是一串乱码,时间显示竟是明天中午十二点。
窗外槐树的影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我猛地转头,正好对上三楼旧教学楼的窗口。
那里有一团模糊的白影,穿着沾满水渍的校服,正缓缓举起一只手。
月光照亮了她的侧脸——那分明就是白天在公告栏前见过的女生,此刻她嘴角咧到耳根,眼眶里却空荡荡的,只有黑色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淌,像是两行浓稠的血泪。
“别看!”
林小满突然尖叫起来,猛地扯过被子蒙住我们的头。
黑暗中,我听见她带着哭腔的低语:“上个月,有个学姐在旧教学楼失踪了……有人说,她到现在还在找能替她的人……”棉被下的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林小满剧烈的颤抖透过床板传了过来,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我的手臂,留下一道道刺痛:“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学姐的红皮鞋……”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像是有人穿着高跟鞋在积水的走廊上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踏在我的心跳上。
我大气都不敢出,冷汗顺着脊椎不停地往下淌。
月光从被角的缝隙渗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银斑。
恍惚间,那些光斑竟慢慢组成了半张人脸——泛着青白的皮肤,空洞的眼眶里涌出黑色污水,正隔着棉被与我对视,那股寒意首透骨髓。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脚步声渐渐远去,但我依然死死闭着眼睛,生怕一睁开,就又会对上那双空洞恐怖的双眼。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手机闹铃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这突如其来的铃声,把我和林小满都吓得不轻。
我连忙查看手机,原来天己经亮了。
我知道那个可怕的东西可能还在某个地方盯着我,但我己来不及多想,便急忙拉着林小满,匆匆往教学楼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