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蝉鸣裹着热浪，将香樟叶炙烤得卷了边。
顾沉舟抱着教案推开高二（3）班的门时，阳光正斜斜切进教室，在黑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粉笔灰悬浮在光柱里，像未寄出的信笺上跃动的文字。
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那里积着薄灰，仿佛在等待什么。
预备铃第三次响起时，走廊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苏砚斜挎着黑色背包出现，银质耳钉在逆光中划出冷冽的弧。
他的校服领口歪斜，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腕骨上缠绕的黑色皮绳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脚步停在教室门口，与***的顾沉舟对视。
那双眼睛还是和五年前一样，像深秋的湖水，只是如今泛起的涟漪里藏着锋利的棱角。
“这位同学。”
顾沉舟握紧教案，指节泛白，“自我介绍一下？”
少年支着下巴轻笑，声音像冬日屋檐下的冰凌：“苏砚，砚台的砚。”
他故意拖长尾音，“顾老师的板书，和五年前一样好看。”
教室里泛起细碎的私语，几个女生交头接耳，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顾沉舟感觉喉头发紧，五年前在市三中实习时，他确实教过这个总在图书馆角落看书的学生。
那时的苏砚会在作业本里夹枫叶书签，会在答疑时偷偷看他的侧脸，可现在少年身上每一处细节都写满叛逆，与记忆里的影子重叠又错开。
放学后，顾沉舟在校门口撞见倚着砖墙抽烟的苏砚。
少年碾灭烟头，黑色马丁靴碾过满地梧桐叶，扬起细小的尘雾。
“顾老师要去哪？”
他递来牛皮纸信封，指节上还沾着淡淡的**味，“顺路帮你送个信？”
“不用。”
顾沉舟后退半步，公文包蹭到生锈的铁栏杆。
信封被塞进他的掌心，触感粗糙，像是被反复摩挲过。
他快步离开，首到拐进居民楼才敢打开——泛黄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在旧书店存了本书，等你。”
字迹力透纸背，末尾的顿号像悬在心头的惊叹号。
深夜备课，台灯在教案本上投下暖光。
顾沉舟翻开苏砚的作文本，字迹张扬得几乎要刺破纸页：“候鸟会记得迁徙的路，而我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雪。”
窗外的月光突然变得清冷，他想起实习那年平安夜，苏砚红着脸塞来的苹果，包装纸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笑脸。
那时他忙着整理调职资料，随手把苹果放在办公桌上，第二天却发现它不翼而飞。
第二天清晨，顾沉舟鬼使神差地走进那家旧书店。
木质地板发出吱呀声，油墨与旧纸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最角落的书架上，他找到了《边城》，扉页夹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日期是五年前的平安夜——正是他不辞而别的那一天。
票根边缘的褶皱里还夹着半片干枯的银杏叶，像被时光定格的叹息。
“找了很久吧？”
苏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少年摘下口罩，露出下颌处新鲜的擦伤，“那天我在电影院等了三个小时，散场时发现下雪了。”
他伸手抚过书架，指尖掠过顾沉舟当年推荐的每一本书，“后来我把全市的旧书店都找遍了，就为了再遇见你。”
窗外的阳光突然暗了一瞬，云层遮住了日头。
顾沉舟看着少年眼底翻涌的情绪，喉咙发紧得说不出话。
五年前那个雪夜的秘密，此刻在旧书店的光影里悄然摊开，像一封被月光浸透的信件，终于等到了拆封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