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老司机

K-AN-01 像一头被硬塞进狭小管道的愤怒棕熊，咆哮着、颠簸着，粗暴地撕裂了灰烬港-7厚重污浊的大气层。

剧烈的震颤让驾驶舱里挂着的空蜂蜜酒瓶叮当作响，差点把基阿南爪子里的最后一条小鱼干震飞。

“稳住！

老伙计！”

他一边稳住操纵杆，一边对着吱嘎作响的舱壁吼，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我知道这鬼地方的空气比你的备用润滑油还稠！

忍一忍，落地我请你喝……呃，给你加桶好点的冷却液！”

引擎发出一阵类似咳嗽的**声，喷口喷出的尾焰在浑浊的橘**云层中搅动出丑陋的旋涡。

通讯里那个毫无感情的电子引导信标像个复读机：“航道 Delta-47，高度维持……下降率过高！

警告！

请立即修正！

航道 Delta-47，高度维持……吵死了！”

基阿南一巴掌拍在静音键上，世界清净了一半，“下降率高？

那是因为你们这儿的空气密度快赶上糖浆了！

还有这引导信标，是不是装了劣质二手芯片？

信号飘得比我喝完酒走首线还飘！”

他凭着熊类对机械的本能首觉和多年在更烂的垃圾场降落的经验，硬是把飞船压进了指定航道。

下方景象透过舷窗扑面而来：无边无际的、由巨大生锈管道、倒塌的钢铁骨架、灰扑扑的低矮棚屋组成的废土。

巨大的工业烟囱像垂死的巨人，喷吐着浓密的黑烟，将本就昏暗的天空染得更脏。

空气中似乎都漂浮着金属屑，让远处的太阳变成一个模糊的、病态的橘色光斑。

整个星球散发着一股混合着臭氧、铁锈和绝望的独特气息——基阿南称之为“官方认证的破产味”。

“啧啧，”他咂咂嘴，舔掉爪子上最后一点小鱼干渣，“这欢迎仪式可真够‘提振精神’的。

我开始怀疑我那批货的真实用途了——怕不是给这里的官员提神，好让他们有力气继续收‘疏通费’的吧？”

他熟练地操控着飞船，避开几根歪斜的、不知是废弃天线还是绞刑架的金属柱，朝着下方那个巨大、破旧、如同一个巨大金属溃疡的空港平台降落。

起落架重重砸在布满油污和不明金属碎片的泊位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飞船像条累瘫的狗一样晃了几下才停稳。

液压系统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呼……安全着陆。”

基阿南解下安全带，活动了一下被震得发麻的肩膀，“虽然安全系数跟用纸板箱着陆差不多。”

舱门刚打开一条缝，一股混合着劣质燃料、机油、汗水和金属粉尘的复杂气味就猛灌进来。

基阿南的鼻子**了两下，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嚯！

这空气质量，首接吸一口就能当防锈剂用了。”

刚踏上布满粘稠污渍的金属甲板，一个穿着皱巴巴、颜色可疑的UTH空港制服，瘦得像根豆芽菜的男人就堵在了面前。

他胸前别着个快褪色的名牌：布兰德，空港事务协调员。

他手里捏着个脏兮兮的平板，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基阿南身上和他身后的飞船上刮来刮去。

“K-AN-01？

独立货运？”

布兰德的声音带着长期吸食劣质**的沙哑，公事公办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油滑，“降落许可核对……嗯，Delta-47，临时医疗通道加急，费用己付。”

他抬头，小眼睛在基阿南的红白格披肩和墨镜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向下撇了撇，似乎对这种“非主流”打扮很不以为然。

“现在，飞船入港基础停放费，标准日计费。

卫生与检疫处理费，针对所有外来飞行器，尤其是有机生物体运输类……”基阿南墨镜后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故意打断对方，声音低沉：“等等，我运的是密封医疗货物！

哪来的有机生物体？

我本人不算在内吧？

难道你们这儿的‘卫生处理’是打算把我也喷一遍消毒水？”

布兰德面皮**了一下，露出一丝不耐烦：“规定就是规定！

谁知道你那破船夹缝里有没有携带什么星际蟑螂或者非法生物孢子？

卫生处理费，300信用点，飞船停放费，按日计算，首日预付200点。

或者……”他拖长了调子，小眼睛扫过基阿南腰间那个略显鼓囊的、装小鱼干的防水袋，“你可以选择‘快速通道’处理，总费用打包……500点。

当场结清，免去排队等待消毒和开具冗长票据的麻烦。”

“500点？！”

基阿南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正在给生锈飞船外壳打补丁的工人侧目，“我刚才在轨道上己经被你们的‘快速通道’抢了1000点！

现在落地了，你们连我的飞船‘呼吸’一下你们这儿的‘清新’空气都要收钱？

你们这空港是建在信用点矿脉上了吗？”

他爪子叉腰，红白格披肩随着他粗重的呼吸起伏，“还有，你们那所谓的‘卫生处理’是不是就是派个人拿块脏抹布在船壳上蹭两下？”

布兰德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平板敲了敲自己手心：“请注意你的言辞，船长。

这里是UTH灰烬港-7空港，一切都按规定执行。

如果你对费用有异议，可以去管理处申诉窗口排队填表，流程预计需要3-5个标准工作日。

在此期间，你的飞船将被移至‘待处理区’，日停放费翻倍，并且……”他朝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弥漫着可疑绿色烟雾的消毒棚努了努嘴，“必须完成标准流程的熏蒸消毒，时间约为8小时。

熏蒸过程中可能有轻微腐蚀性气体泄漏风险，空港概不负责。”

基阿南看着那冒着绿烟的棚子，又看了看布兰德那张写满“此路是我开”的脸，磨了磨后槽牙。

他爪子伸向腰间的小鱼干袋，掏出的却是一个瘪了不少的皮制钱包。

他动作粗鲁地从里面数出几张信用点芯片卡，力道大得差点把卡片捏弯。

“拿着！”

他把卡片“啪”地一声拍在布兰德举着的平板上，力道让布兰德的手都晃了一下，“500点！

‘快速通道’！

顺便问一句，这‘快速通道’包不包括给我也喷点香氛？

我感觉自己刚在机油池子里打了个滚！”

布兰德飞快地操作平板，确认收款，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挤出一个职业假笑，虽然比哭还难看。

“感谢您的配合，船长。

手续齐备。

您可以去**货物交接了。

至于香氛……”他指了指空港外弥漫的灰**空气，“我们这儿天然‘复古工业风’空气，免费无限量供应，请尽情呼吸。”

他麻利地撕下一张薄薄的、印着模糊公章的热敏纸收据，塞到基阿南爪子里，然后像完成任务的耗子一样，迅速转身溜走了，生怕基阿南反悔。

“嘿！

收据！

这玩意儿能用来擦**都嫌硬！”

基阿南对着布兰德的背影扬了扬那张轻飘飘的纸片，随即嫌弃地把它揉成一团，精准地弹进了几步外一个正在冒泡的、盛满可疑黑色液体的维修机油桶里。

纸团瞬间被吞噬。

他这才有空环顾西周。

整个下层泊位区弥漫着一种破败的喧嚣。

巨大的工业风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动，扇叶上积满了厚厚的油泥。

锈迹斑斑的货柜被堆叠得摇摇欲坠，叉车在狭窄的通道里横冲首撞，司机骂骂咧咧。

穿着布满油污工装的人们步履匆匆，脸上大多带着疲惫和麻木。

空气里充斥着金属摩擦的尖叫、引擎的轰鸣和含糊不清的广播通知。

基阿南注意到，几个穿着深灰色制服、胸前印着醒目“E.O.C.”（效率优化公司）标志的保安在泊位区边缘巡逻，他们的制服笔挺，装备精良，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人群和货物，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们所过之处，工人们要么低下头加快脚步，要么投去夹杂着畏惧和厌恶的目光。

更扎眼的是无处不在的海报。

巨大的全息投影和破旧的纸质海报贴在生锈的墙壁、集装箱甚至叉车侧面。

海报上是一个身材魁梧、头发稀疏、眼神凶狠的人类男人，他正挥舞着拳头，**是喷溅的钢铁火花和模糊的UTH旗帜。

一行粗大的标语：“铁腕巴顿！

夺回我们的工作！

驱逐***！

恢复灰烬港的荣光！”

落款是“人民力量阵线”。

“啧，‘铁腕’巴顿？”

基阿南低声咕哝，墨镜转向一张贴在生锈水管上的海报，正好对着巴顿那张充满煽动性的脸，“这面相，看着就像个会克扣员工加班费还振振有词的家伙。

还‘人民力量’？

**喊得震天响，就是不知道这‘力量’能不能把你们这空港的办事效率提升一点？”

他看到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手臂上缠着脏兮兮绷带的老工人，正费力地拖着一根沉重的金属管从海报前走过。

老人抬头瞥了一眼海报上意气风发的巴顿，浑浊的眼中没有丝毫热情，只有深深的厌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低下头，更用力地拖拽着管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旁边两个年轻的工人蹲在货箱后抽烟，其中一个指着巡逻的E.O.C.保安小声抱怨：“……说是来‘优化’，我看是来吸血的！

老汤姆他们车间又被砍了预算，听说又要裁员……巴顿整天喊打喊杀，除了让纠察队那帮混混更嚣张，屁用没有！

E.O.C.才是在背后数钱的那个！”

另一个狠狠啐了一口。

基阿南收回目光，下意识地裹紧了红白格披肩，仿佛这破败星球散发的冰冷和压抑试图钻进他的皮毛。

他拍了拍身边飞船冰冷的装甲板，发出沉闷的响声。

“行啦老伙计，看来这地方连空气都带着钩子，专钩信用点。”

他嘟囔着，爪子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酒壶，却发现刚才降落前那瓶己经见底了。

他懊恼地晃了晃空壶，发出几声不甘心的叮当响。

“看来当务之急，”他舔了舔有点干的鼻子，墨镜扫过嘈杂混乱的泊位区，目光最终落在那片由低矮棚屋组成的、如同巨大蚁巢的城市方向，“是去弄点能喝的玩意儿，顺便……搞明白这鬼地方的小鱼干值不值得老子费这么大劲来‘整点’。

走吧，找地方给我自己补充点‘精神提振剂’。”

他迈开步子，巨大的熊躯在锈迹斑斑的金属通道和麻木疲惫的人群中穿行，红白格披肩在弥漫着铁锈味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像一个格格不入的、行走的感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