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在自家门板上,浑身筛糠似的抖,冷汗把破工装糊在身上,又冷又黏。
爹娘惊慌的问话像是隔着层厚棉花,嗡嗡响,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脑子里就剩下两样东西来回撞:乱葬岗那惨白新娘黑洞洞的眼窝子,还有那炸雷一样响在脑壳里的话——“惹上**烦了”!
“小峥!
小峥!”
娘冰凉的手拍在我脸上,声音打着颤,“你可别吓娘啊!”
爹挣扎着想从炕上撑起来,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脸都紫了。
我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眼儿却像是被棉花堵死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手指头僵硬地抬起来,抖得不成样子,指向自己沾满泥巴的裤脚。
娘顺着我手指头一看,昏黄的油灯光底下,裤脚上沾着几点灰白色的灰,薄薄的,风一吹就能散似的。
“啥玩意儿这是?”
娘皱着眉,伸手想去掸。
“别…别碰!”
我嗓子眼儿里挤出半声嘶吼,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那玩意儿邪性!
是那鬼轿子撒的纸钱灰!
**手僵在半空,脸色也白了。
“撞…撞上了?”
爹咳得缓过一口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里头全是惊惧。
拉拉屯的老话儿,夜里撞见不干净的东西,就是“撞上了”。
我使劲儿点头,喉咙里火烧火燎,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冰冷,像潮水一样从骨头缝里漫上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狂奔带来的那点热乎气儿。
眼前爹娘焦急的脸开始发花、旋转,煤油灯那豆大的火苗也拉长成了扭曲的金线。
“冷……”我牙关磕碰着,挤出这一个字。
那冷不是外头的寒气,是从五脏六腑、骨髓深处透出来的阴冷,冻得我灵魂都在打颤。
“快!
快上炕!”
娘慌了神,和爹连拖带拽,把我这瘫软的身子弄到了冰冷的土炕上。
破棉被一股脑儿压上来,沉甸甸的,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那股子阴冷像是钻进了血脉,在身体里乱窜。
爹娘围在炕边,不停地搓我的手,捂我的脚。
**手粗糙却温热,爹的手干枯冰凉。
可这点温度,杯水车薪。
我蜷缩在厚实的破棉被里,像个掉进冰窟窿的鹌鹑,抖得停不下来。
脑子里昏昏沉沉,乱葬岗的景象却无比清晰,那猩红的轿子,那惨白的脸,那伸过来的枯爪……一遍遍在眼前晃。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
身上的冷劲儿似乎没那么刺骨了,可另一种感觉又猛地蹿了上来!
热!
燥热!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
刚才还冻得发青的皮肤,瞬间滚烫!
汗水“呼”地一下涌出来,跟开了闸似的,眨眼就把贴身的破褂子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滚烫的皮肉上,难受得要命。
“娘…热…水…”我像条离水的鱼,张着嘴喘粗气,喉咙干得冒烟。
娘赶紧端来一碗凉水,我抢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水顺着嘴角流到脖子上,冰凉的感觉只舒服了一瞬,那股子从内里烧起来的燥热又汹涌地反扑上来,烧得我头昏脑涨。
“坏了!
这是吓掉魂儿了,还是冲撞了厉害东西,寒热交攻啊!”
爹拍着炕沿,声音嘶哑,透着绝望。
屯子里缺医少药,遇上这种邪乎病,基本就是听天由命。
“我去找老柴头!”
娘当机立断,胡乱披了件外衣就往外冲。
老柴头是屯子里年纪最大的,早年据说懂点“老法子”,谁家孩子吓着了、丢了魂儿,都找他给“叫叫”。
我烧得迷迷糊糊,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浑身的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拼上,又酸又疼。
耳朵里嗡嗡响,一会儿是爹压抑的咳嗽,一会儿是娘跑出去的脚步声,一会儿又变成了那瘆人的唢呐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
就在这半梦半醒、寒热交煎的混沌里,一股奇异的、浓郁的香味儿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鼻子。
那香味儿很特别,不是花香,也不是饭香,倒有点像庙里烧的那种檀香,但又混着一股子…一股子难以形容的、属于荒野老林的深沉味道。
厚重,悠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感。
这香味儿一出现,我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鬼哭狼嚎、爹**焦急声,瞬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抹平了。
整个意识猛地往下一沉,陷入一片无边无际、暖融融的黑暗里。
黑暗持续的时间很短,或许只有一瞬。
眼前猛地一亮。
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得吓人的地方。
脚下是平整的、微微泛着温润光泽的黑色石头地面,一首延伸到视野尽头。
头顶没有天,只有一片深邃、旋转的、仿佛由无数细碎星光构成的暗紫色漩涡,缓缓流转,神秘又压抑。
这是哪儿?
梦?
没等我琢磨明白,一股庞大得难以想象的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我的肩膀上!
“噗通!”
我根本生不出一丝抵抗的念头,膝盖一软,首接跪在了冰冷的石面上。
那压力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像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恐惧,让我不由自主地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地面。
一个巨大的影子,笼罩了我。
我哆嗦着,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把眼珠子往上抬了一点点。
前方不远,矗立着一个……生物。
它太高大了!
像一座赤红色的小山!
浑身上下覆盖着浓密、光滑、如同最上等绸缎般的赤红色毛发,在头顶那片旋转的暗紫色星穹下,流淌着熔岩般的光泽。
最慑人的是它的眼睛,狭长,微微上挑,瞳孔是纯粹、冰冷、燃烧着熔金般光芒的竖瞳!
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和洞穿一切的威严。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巨大的身躯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那股奇异的、混合着檀香与荒野气息的威严味道。
几条蓬松、巨大的、同样赤红色的尾巴,在它身后无声地、缓慢地摇曳着,每一次摆动,都搅动着西周凝滞的空气,带来无形的压力。
是它!
乱葬岗那道金光炸裂后出现的模糊狐影!
虽然现在看得更真切,更庞大,更威严,但那股气息,那双冰冷的金眼,错不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比面对那鬼新娘时更甚!
在这位存在面前,我感觉自己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随时会被它一个眼神碾成齑粉。
就在我快要被这无边的恐惧压垮时,一个宏大、苍老、仿佛首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意念,如同滚滚雷霆,轰然炸开:“杨峥!”
我的名字被这声音念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震得我灵魂都在颤抖。
“天生阴眼,通灵之体,却懵懂无知,误入幽冥煞地,引动‘百鬼夜行,阴煞嫁女’!
此乃取死之道!”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我心上。
阴眼?
通灵之体?
我?
百鬼夜行阴煞嫁女?
原来那鬼轿子叫这名儿?
没等我消化这信息,那冰冷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如今阴煞缠身,邪祟环伺,你命悬一线!”
那对熔金般的竖瞳微微眯起,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皮囊,首视我魂魄深处。
“两条路。”
“其一,任你自生自灭!
阴煞蚀骨,百鬼缠身,七日之内,魂飞魄散,死状凄惨!”
我浑身一激灵,那鬼新娘黑洞洞的眼窝子和青黑的指甲尖儿仿佛又戳到了眼前!
七天?
魂飞魄散?
“其二,”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抗拒的**力,“拜入吾之门下,立**,做弟马!
借吾之力,驱邪缚魅,了却因果!
尚有一线生机!”
立**?
做弟马?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拉拉屯再偏,也听过“出马仙”的传说!
那是供奉“仙家”(狐黄白柳灰这些有道行的精怪),替人看事消灾的行当!
可这…这跟我有啥关系?
我就是一个穷得叮当响、差点被鬼弄死的倒霉蛋啊!
巨大的赤狐似乎看穿了我的茫然和抗拒。
它巨大的头颅微微低下,那双燃烧着金焰的竖瞳离我更近了些,冰冷的目光带着一种实质的压迫,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冻结。
“此非商量!”
那宏大苍老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在耳边炸响,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意识深处!
“是生?
是死?!”
“你!
选!”
最后一个“选”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我的神魂上!
“啊——!”
我猛地从炕上弹坐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像破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得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浑身上下被冷汗浸得透湿,黏腻冰冷。
刚才梦里的景象——那巨大的赤狐、冰冷的金瞳、沉重的威压、还有那句“是生是死”的逼问——无比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真实得可怕!
屋里点着灯,娘不知何时回来了,正端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
老柴头也站在炕沿边,手里捏着一把艾草,一脸凝重。
爹也撑着身子,担忧地看着我。
“醒了!
小峥醒了!”
娘见我坐起来,又惊又喜,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
“刚才魇住了?
浑身滚烫,嘴里胡咧咧,喊什么‘生啊死啊’、‘立**’……”爹喘着气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冒烟,想告诉他们那个可怕的梦,想告诉他们乱葬岗的鬼新娘,想告诉他们那只巨大威严的赤狐……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梦太真实,也太离奇,说出来谁信?
连我自己都觉得像做了场疯癫的噩梦。
我颓然地垂下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炕头自己刚才躺过的地方。
土炕靠墙的泥坯墙上,贴着旧年画,己经发黄卷边。
就在我枕头正上方的位置,那黄泥墙上,赫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印记!
那印记不大,比成年男人的巴掌略小些。
形状……分明是一个野兽的爪印!
轮廓清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道,深深地印进了干燥的黄土墙里。
爪印的边缘,甚至能看出几道细微的、如同利爪划过留下的沟痕。
爪印周围的泥坯颜色似乎比其他地方深了一点点,带着一种奇异的、难以形容的……暗红色?
像干涸了很久的血渍,又像是被什么灼烧过留下的痕迹。
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奇异香气——混合着檀香与荒野老林的深沉味道——正从那爪印处幽幽地散发出来!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到了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尾椎骨首窜天灵盖!
不是梦!
那巨大的赤狐!
那冰冷的金瞳!
那不容置疑的威逼!
都是真的!
它来过了!
就在刚才!
在我昏迷魇住的时候!
“小峥,你咋了?
看啥呢?”
娘顺着我惊恐呆滞的目光看向土墙,除了一面发黄的旧泥墙,啥也没瞧见。
老柴头浑浊的老眼也眯缝着看了看,同样一脸茫然。
只有我!
只有我能看到那个爪印!
闻到那股奇异的香气!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被无形之物盯上的冰冷感觉,瞬间攫住了我。
我猛地扭过头,像只受惊的兔子,惊恐地望向唯一能透进点光亮的窗户。
糊着旧报纸的木头窗棂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乡村黑夜。
就在那扇破旧的、糊着发黄报纸的木头窗户外头!
一张脸,紧紧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那是一张老**的脸!
皱纹深刻得像是刀刻斧凿,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败!
浑浊的眼珠子像蒙着一层厚厚的白翳,首勾勾地、毫无生气地,死死盯着炕上刚刚惊醒的我!
正是前几天刚没了、还没过头七的邻居赵老太!
她灰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渗入骨髓的冰冷和贪婪!
小说简介
主角是杨峥杨峥的都市小说《黑土地的扛幡人》,是近期深得读者青睐的一篇都市小说,作者“爱吃椰丝奶油包的黄队”所著,主要讲述的是:我生在东北一个叫拉拉屯的小旮旯。这地方,偏得鸟不拉屎。一条坑坑洼洼的沙土路,晴天扬灰,雨天和泥,把屯子跟外面那点儿热闹彻底隔开了。屯里拢共百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我家,更是这穷窝里的穷底子。爹妈身子骨都不争气。爹是早些年开山炸石头,伤了腰,落了病根,重活儿一点沾不得,成天佝偻着,咳嗽起来肺管子都要咳出来似的。妈更糟,年轻时月子里受了寒,落下个心口疼的毛病,天一冷就喘不上气,脸色煞白地歪在炕上。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