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之握紧了手中的算盘,将那半只墨斗揣进怀里,转身走向镖局外。
夜雨过后的街道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气交织在一起。
西市的牌坊在子时散着青灰色的光,沈砚之把算盘藏进袖中,指尖仍能感觉到象牙珠上的符咒在发烫,怀里的半只墨斗也微微搏动着,像是在呼应着某种未知的力量。
鲁班庙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松木燃烧的香气,混着若有似无的脂粉气,与昨夜镖局附近闻到的气息隐隐相合,像是某种祭祀仪式的余韵在空气中弥漫。
他推开门的瞬间,檐角的铜铃突然哑了。
本该供着鲁班像的神龛空着,取而代之的是尊半人高的木偶,穿着件褪色的官袍,脸上用朱砂点着诡异的笑。
木偶脚下踩着块青石板,上面刻满了细密的木纹,细看竟都是人名,其中一个被朱砂圈住的 “王奎” 还泛着湿意。
“沈先生来得早。”
偏殿传来刨木声,节奏均匀得像心跳。
沈砚之摸出三枚算盘珠握在掌心,那是能暂时定住活物的 “锁灵珠”。
绕过香案时,他看见供桌下堆着些断手断脚,皮肤泛着陈旧的蜡黄,指节处却有新鲜的刻痕,像是昨夜刚被修整过,散发出淡淡的松木清香。
穿墨衫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刨块紫黑色的木头。
刨花卷曲着落在脚边,渐渐堆成个小小的坟茔。
沈砚之注意到他袖口的木莲是完整的,左眼的木珠在月光下泛着油脂光泽,与昨夜那伙人不同,这人身上没有血腥气,只有木料特有的沉静香气。
“紫檀木要顺着木纹刨,”男人忽然开口,声音像摩挲光滑的木面,“就像人要顺着性子活,强拧是会裂的。”
他转过身时,沈砚之看见他右手握着把极小的刻刀,刀尖挑着片薄如蝉翼的木甲,上面竟有血管状的纹路在微微搏动,仿佛拥有生命一般。
“我师父的镇纸在哪?”
沈砚之的算盘珠开始震颤,七十二道符咒在空气中浮起淡金色的轨迹。
男人忽然笑了,嘴角的弧度与神龛上的木偶如出一辙:“沈衡当年也问过同样的话,他说要把匠门的秘密刻进《鲁班经》的空白页里。”
刨子突然掉在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男人弯腰捡东西时,沈砚之看见他后颈有串木*,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这是师父笔记里记载的 “木骨” 标记,只有匠门历代掌事才会用自身精血喂养木*,十年才能成形,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第七个是镇远镖局的,” 男人用刻刀敲了敲案上的木头,“他的肋骨弯度正好做琴箱,可惜少了颗好胆,音色发飘。”
木头突然发出呜咽声,截面处渗出暗红的汁液,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在桌面上汇成个 “死” 字,仿佛在无声地控诉。
沈砚之的锁灵珠刚要出手,就见神龛后的阴影里走出七八个人。
他们都穿着墨衫,袖口的木莲有缺有全,左眼的木珠颜色深浅不一。
最矮的那个孩子只有十三西岁,木珠还是新雕的白木色,手里捧着个锦盒,里面露出截苍白的小腿,脚踝处有圈熟悉的淡青勒痕,正是昨夜王奎身上的印记。
“掌事,这是今日新到的‘料’。”
孩子的声音还带着童音,却熟练地掀开锦盒。
沈砚之看见那截小腿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正在变成木纹,指甲盖里长出细小的木屑,仿佛正在被缓慢地转化为木材,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清香。
被称为掌事的男人突然朝供桌走去,指尖抚过那些断肢:“沈衡的骨头其实不好,太硬,做镇纸总硌手。”
他拿起只断手,拇指上的红痣让沈砚之喉头发紧 —— 那是师父独有的朱砂痣,此刻正嵌在块温润的黄杨木里,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
“你们把人当什么?”
算盘珠的震颤声越来越急,符咒在空气中撞出火星。
掌事将断手放回原处,忽然从怀里掏出卷泛黄的纸:“沈衡说人是天地间最精妙的木料,有心肝做锁芯,有筋骨做榫卯。”
纸上的墨迹还很新鲜,正是师父的笔迹,记录着如何将活人经络转化为木脉的图谱,旁边还有详细的注解和计算公式。
窗外突然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沈砚之注意到那些墨衫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渐渐变成桌椅板凳的形状。
掌事将紫檀木推到他面前:“你虎口的红痣是活的,沈衡说这是‘天工纹’,能辨万物真伪。”
木头表面突然浮现出人脸,眉眼竟与沈砚之有三分相似,正在无声地嘶吼,仿佛被困在其中无法挣脱。
“三纲是性、命、骨,”掌事用刻刀在木头上划着,“七目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九窍通的,才能让木灵安居。”
他刀尖刺入的地方,木头突然剧烈颤抖,截面处显出颗跳动的木心,鲜红如血,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清香。
沈砚之只觉胸口气血翻涌,袖中算盘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
没等他反应过来,七十二颗象牙珠己尽数炸裂,符咒化作漫天金粉。
掌事的木珠眼在金光中泛起妖异红光,声音陡然拔高:“你师父把最重要的那页藏在洛阳城的梁家 ——”话音未落,神龛上的木偶突然咧开嘴,发出孩童般的尖笑。
沈砚之攥紧拳头后退半步,再抬眼时,满殿墨衫人己如消融的雪团般化作木屑,连带着那些断手断脚也化作袅袅青烟。
唯有案上那块紫檀木依旧温热,上面不知何时刻满了缠枝纹,一朵完整的木莲正在纹路深处缓缓绽放,花心嵌着的红灵芝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翕动。
他伸手去摸那木料,指尖刚触到木莲花瓣,整座大殿突然剧烈摇晃。
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屋顶漏下的月光在地面拼出古怪的图案,像是张巨大的网正在收拢。
沈砚之抄起紫檀木疾步后退,撞开庙门的瞬间,身后传来木料坍塌的巨响,整座鲁班庙竟在顷刻间化作堆朽木,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晨露打湿衣襟时,沈砚之己站在西市街口。
怀里的紫檀木仍在微微发烫,与那半只墨斗相互感应着,传递着某种神秘的力量。
他低头摩挲着木料表面的纹路,隐约觉得这纹路与师父墨斗上的有些关联,却又说不清楚具体的联系。
街角传来木桌支起的声响,卖早点的老汉正弯腰摆放碗筷。
沈砚之无意间一瞥,忽见那松木桌腿内侧有串细小的刻痕,三、七、九三个数字被人用指甲划得极深,旁边还刻着朵缺了半片花瓣的木莲。
这标记让他心头一紧,似乎在哪里见过,却一时又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