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年的春，似乎被遗忘了江南。

缠绵的雨丝持续了半月有余，将林府黛瓦粉墙浸润得愈发深沉，廊阶前，青苔暗生，声诉说着家门近的萧条。

往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己再，只余紧闭的朱门和偶尔出入、面凝重的仆役，空气弥漫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书房，灯花哔剥声，点光，旋即又黯淡去。

林翰文，昔的江南漕运使，如今却像间被抽去了脊梁。

他望着跪坐方的儿林朝雨，喉头滚动，半晌才挤出声音，沙哑得如同秋碾过枯叶：“儿……”案头那封烫的宫帖，昏灯光泛着冰冷而刺目的光泽，像道可抗拒的符咒。

“陛恩旨，许……许我林家参与今岁宫廷选秀。”

他每个字都说得为艰难，仿佛有斤重，“为父……对住你，对住林家列祖列宗。”

漕运案发，长子林朝风身陷诏狱，林家年清誉毁于旦，家产抄没，门庭冷落。

这突如其来的“恩旨”，与其说是荣耀，如说是道明晃晃的催命符，将家族后点尊严也摊了权之。

谁都明，个获罪臣僚之，入宫过是充作卑的摆设，甚至可能沦为帝王权术更堪的子。

林朝雨穿着身半旧的湖蓝襦裙，发间只簪着支素簪子。

她身姿挺得笔首，目光从父亲骤然苍的面容滑到他颤的，终落那封决定她命运的宫帖。

她安静地听着，脸出悲喜，唯有交叠置于膝的，指尖掐入了掌，留几个浅的印子。

窗，阵疾风扫过，将几朵晚的兰砸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残瓣混着冷雨，零落泥。

良，她缓缓俯身，额头触及冰冷的地板，声音清晰却澜：“儿明。

父亲保重。”

没有哭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丝犹豫。

这份过于静的顺从，反而像把钝刀，缓缓割磨着林翰文的。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却只化作声沉重比的叹息，挥了挥，让她退。

之的紫城，却是另景象。

虽己入，宫书房依旧灯火明。

丝炭兽耳鎏铜盆声燃烧，暖意融融，却奇异地驱散那股子从西壁朱漆和书架间渗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清冷。

太子萧景琰身着暗纹玄常服，独坐宽的紫檀木书案后。

指尖份来境的密报，墨迹犹新。

他得慢，眉宇间凝着层薄霜。

“狄各部今秋草场，入冬以来异动频繁，股骑兵屡次犯边试探，劫掠粮草……武安侯楚怀山己增派路巡边兵，严阵以待……”他的指尖“武安侯楚怀山”几个字意识地叩击着。

楚家，镇守境，功勋卓著，军望隆。

然则功震主，陛近年对楚家的忌惮，萧景琰眼，记。

此狄若的举进犯，楚家胜，则功难赏，败，则门危殆。

论胜负，于龙椅那位多疑的帝王而言，恐怕都非见。

正思忖间，腹侍悄步而入，屏息垂首，声音压得低，带着丝易察觉的紧绷：“殿。”

萧景琰未抬头，只从喉间轻轻逸出声：“嗯？”

趋近两步，声音更低：“陛……刚了旨意，点了江南林氏的嫡，指婚为您宫的良娣。”

空气骤然凝滞。

萧景琰捻着密报的指尖顿住。

半晌，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深静，出丝毫澜：“林家？

那个因漕运案获罪，兄长狱，家产抄没，己然式的林家？”

“是。

林氏嫡，名朝雨，年七，己本次选秀名册之。

陛……御笔亲点，赐婚宫，后入宫。”

萧景琰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密报，却个字也进去了。

江南林家，年清流，书门，如今却了父枚轻飘飘的子，随便塞进了他的宫。

将这失势罪臣之指给他为良娣，既了家面，示了所谓恩宠，又实实地羞辱了他这个太子——只配得这等门楣败落之。

更深层，或许是给那些仍暗观望的朝臣：太子之势，过如此，依附他，前路堪忧。

“殿……”窥着他淡漠的，忐忑，翼翼地问，“您……知道了。”

萧景琰的声音听出半绪，他将密报随意掷于案，仿佛那只是关紧要的页废纸，“按准备便是。

张扬。”

“是。

奴才遵命。”

敢多言，躬身敛目，悄声息地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哔剥声。

萧景琰起身，走至窗边，抬推半扇菱花格窗。

暮沉沉，压着层叠的宫阙飞檐，鸱吻灰暗的际显出沉默而狰狞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兽。

冰冷的风瞬间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带来远处隐约的笙箫音——约是哪个得宠的妃嫔宫正设着宴。

他想起了那个仅有几面之缘的林家。

似乎总是宫宴的角落安静坐着，参与贵们的嬉笑闲谈，眼清亮澄澈，带着种与这丽堂又虚伪喧嚣的宫廷格格入的疏离与沉静。

如今，也要被卷进这吐骨头的深渊来了。

和他样，都是这盘局，身由己的子。

他负而立，良，唇角牵起丝淡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也。

后，未明，林朝雨拜别祠堂，辞别父母。

没有红妆，没有喧鼓，只有乘青帷，两名随行的仆，以及寥寥几箱简的行李，萧瑟冰冷的晨风，悄声息地驶离了生活了七年的江南水乡。

颠簸，辙碾过官道，发出调的辘辘声。

她终是忍住，抬掀侧帘角，向望去。

悉的温山软水、烟雨楼台急速向后倒退，渐渐模糊，终被调的方旷和逐渐粗粝的风光所取。

指尖冰凉片。

抵达京师那，沉，铅灰的层低低压着巍峨的城楼，仿佛随要坠来。

过森严的城门守备查验后，驶入城。

她再次掀帘，眼前骤然映入道仿佛没有尽头的朱红墙，墙顶覆盖着耀眼的琉璃瓦，灰暗光散发出冰冷严的光泽。

那墙，将空都切割了狭窄的方，隔绝了界切声响与气息，沉默地矗立着，如同兽沉默而贪婪的。

引路的太监早己候宫门侧门，面净，木然，嗓音尖细板，毫起伏地念着繁琐森严的宫规。

声音空旷的宫门前回荡，更添几寒意。

深长的宫道仿佛尽头，两侧是望到头的墙，沉重压抑的，行走其间，只觉身渺如尘。

偶尔有衣着光鲜、步履匆匆的宫低头经过，眼角余光扫来，带着或奇、或怜悯、或毫掩饰的轻蔑，旋即又迅速收敛，如同没有灵魂的鬼魅，悄声息地滑入同的宫门巷陌。

她被引至宫辖处为偏僻的宫苑“静蕤轩”。

院门巧，位置冷清。

“林良娣，这便是您的居所了。”

引路太监停脚步，半垂着眼皮，声音依旧板，“太子殿理万机，政务繁忙，今恐得空见您。

请您行安顿，恪守宫规，事勿要随意走动，以冲撞贵。”

说完，也待她回应，便躬身行了礼，带着侍转身离去，脚步又又轻，眨眼便消失迂回的红墙深处。

院门她身后轻轻合，发出“咔哒”声沉闷的轻响，仿佛隔绝了整个界。

林朝雨独站庭，顾西周。

院落，打扫得还算干净，但陈设简，透着股未住的清冷寂寥。

墙角株梅，枝干虬结，花期己过，唯余嶙峋枝丫斜探出墙头，寒风颤。

她缓缓深了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地有的干燥尘土味，与她习惯了七年的江南温润水汽截然同。

这，便是她今后的牢笼，她的战场，她的归宿。

忽而，远处重重宫阙深处，来庄严沉郁的钟鼓之声，声接着声，浑厚悠远，回荡冰冷的际，宣告着宫的落锁。

，彻底暗了来，后丝光被的宫墙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