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与黑影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被那纸死亡证明瞬间抽干，凝固成坚硬的、透明的琥珀，将我和傅斯砚冻结在对峙的姿势里。

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模糊地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无关紧要的**音。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指力道骤然松懈，但并未完全离开，仿佛那点皮肤接触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确认现实并非荒诞噩梦的锚点。

他的目光死死胶着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瞳孔深处是**过后的废墟，一种近乎茫然的、被完全颠覆认知的震骇。

“……什么东西？”

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不像质问，更像一种无意识的喃喃。

我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脸上冰裂的痕迹。

那是一种精心维持多年的、关于某种所有权的信仰，在绝对证据面前崩塌时的表情。

很有趣。

他猛地松开我，仿佛我的皮肤带着剧毒。

他弯腰，几乎是粗暴地将那张死亡证明从箱子里彻底抽出来，指尖甚至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逐字逐句地扫过，姓名、死亡原因……最后，目光又一次死死钉在那个日期上——三年前的今天。

他迎娶我的这个夜晚。

他呼吸停滞了几秒，额角的青筋细微地跳动。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我，那眼神里所有的困惑和茫然被迅速剥离，淬炼成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人骨血的审视和暴怒。

“温念”他叫了我的全名，每个字都裹着冰碴，“这是谁？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挥动着那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纸，气流掀动了茶几上那张买一送一的墓园预约单。

我抬手，轻轻揉了揉被他捏得发红的下巴，动作缓慢，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慵懒。

“死亡医学证明，傅先生不认识字吗？”

我甚至极轻地笑了一下，“如你所见，我的……一位故人。

看来，他和傅先生同一天‘喜庆’。”

我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悲伤，只有一种近乎**的平静，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这彻底激怒了他。

“故人？”

他一步逼近，高大的身影再次充满压迫感地笼罩下来，将那张纸几乎拍到我面前，“什么样的‘故人’，值得你在我们新婚之夜，对着他的遗照露出那种表情？

值得你把他的死期记得比结婚纪念日还清楚？！”

“哪种表情？”

我迎着他的怒火，微微偏头，故作不解，“傅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你买**三年的喘息，我卖你三年傅**的体面。

合约里，没规定我不能有自己的过去，也没规定我不能在嫁给你的时候，顺便怀念一下别人吧？”

“怀念？”

他像是听到了*****，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眼神却骇人，“用这种方式怀念？

在我放旧物的箱子里？

在我和你新婚的房间里？

温念，你处心积虑嫁进来，到底想干什么？”

“处心积虑？”

我重复着这个词，舌尖品咂着其中的意味，然后点了点头，“或许吧。

毕竟，能同时解决**危机和我的个人情感需求，傅**这个位置，性价比很高，不是吗？”

我的话像油，浇在他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他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掐死我的冲动。

空气里只剩下我们两人之间无声交锋的电流声，噼啪作响。

良久，他忽然冷笑一声，所有的外露的情绪猛地收敛回去，又变回了那个冰冷莫测的傅斯砚，只是眼底的寒意更深更沉。

他不再看那张死亡证明，仿佛那是什么肮脏的东西，只是将它揉皱在手心，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我的脸。

“很好。”

他吐出两个字，“你的‘故人’，品味不错。

死得也很是时候。”

他的话刻薄又恶毒，试图激怒我，找回这场交锋的主导权。

可我只是弯了弯唇角，甚至带着点赞同：“我也觉得。

他很会挑日子。”

傅斯砚的表情瞬间冻结。

他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用那种能将人骨髓都冻僵的眼神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转身，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大步离开了房间。

门被他摔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水晶吊灯都轻轻晃动。

巨大的套房彻底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疲惫。

目光落回那个旧纸箱，落在那张重新被阴影覆盖的、笑容温润的照片上。

许久，我才缓缓蹲下身，极其小心地，将相框从杂物中取出，用指尖细细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喧嚣璀璨，映照着这桩各怀鬼胎的婚姻，和这个新婚之夜就己悄然叩响棺材板的秘密。

我知道，战争刚刚打响。

而傅斯砚手里的那张死亡证明，不过是第一颗被意外引爆的雷。

我轻轻抚过照片上那双永远定格在最好年华的眼睛，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再等等……就快了。”

空气里，只剩下香薰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像某种寂寥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