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西北角,有一间单独辟出来的小室。
这里比外间更为幽静,光线也被特意调控得柔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为复杂的味道:古老的纸张、浆糊的微酸,以及各种用于修复的植物药草的清苦气息。
这里是古籍修复室。
苏晚正对着一本摊开在雪白衬纸上的旧籍蹙眉。
那是一本方志,记录本地风物的古籍,年代不算久远,约是清同治年间。
但保存状况很糟,书页脆化严重,更有好几处被蠹虫蛀蚀,留下触目惊心的孔洞。
最棘手的是,封面与书脊的连接处己彻底断裂,仿佛一只折翼的鸟,再也无法合拢。
她穿着素色的棉麻长裙,外面套着深色的工作围裙,戴着薄如蝉翼的白色棉质手套。
动作极轻,极缓,用小小的软毛刷轻轻拂去书页缝隙间的灰尘。
每一下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慎,就让这本己脆弱不堪的纸张彻底粉碎。
陈拙抱着一摞需要归架的书,从门口走过。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向室内一扫,落在了那本方志和它愁眉不展的主人身上。
他脚步顿了顿,将书轻轻放在门边的空桌上,走了进去。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一个恰当的距离,静静地看着苏晚的动作,也看着那本书的残损状况。
他的到来没有带来任何突兀的气息,仿佛只是这修复室里一道自然的影子。
苏晚察觉到有人,抬起头。
见是陈拙,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图书馆里,这个沉默寡言的***给她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陈老师。”
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眉头依旧微锁着,“这本书……有点麻烦。”
陈拙走近两步,目光落在断裂的书脊上,声音平和:“是江城同治年的方志?
可惜了。”
苏晚有些惊讶:“您认得?”
“以前翻过。”
陈拙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这套方志的装帧有个通病,用的浆糊粘性太强,年深日久,反而比纸更先脆化,这里,”他虚指了一下断裂处,“是受力点,最容易出问题。”
苏晚眼中的惊讶更深了。
她能修复古籍,是基于专业的训练,但能一眼看出具体版本的通病,这需要的是极为广博的阅览量和深厚的版本学知识。
这个陈老师,果然不简单。
“是啊,”她顺着话头,苦恼地说,“现在的难点是,旧的浆糊粘得太死,清理不净就无法重新装订,可强行清理,书口恐怕就要全散了。”
陈拙没有说话,只是更仔细地观察了片刻。
然后,他抬眼看向修复台上琳琅满目的小工具和材料,目光扫过一排排小瓷瓶。
“可以试试枇杷露。”
他忽然说。
“枇杷露?”
苏晚一怔,那是润肺止咳的东西。
“嗯。”
陈拙解释道,“不是市售的那种,要用纯枇杷叶熬制的,不加蜜糖。
用软毛笔蘸取少量,极薄地涂在干硬的旧浆糊上,等它慢慢软化,会比用水蒸更温和,不易伤纸。”
这个法子,苏晚从未在任何教科书或导师那里听说过,像是某种流传于老匠人之间的土方,却透着一种因地制宜的智慧。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陈拙平静而笃定的眼神,忽然生出一股信任感。
“我……试试。”
陈拙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没有越俎代庖地动手,而是尊重她的专业领域。
他转身拿起自己那摞书,轻声道:“需要搭手的时候,叫我。”
说完,他便抱着书离开了修复室,背影依旧清瘦安静。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那本方志,心中的焦躁竟奇异地平复了不少。
她转身在材料柜里翻找起来,看是否有备用的枇杷露,或者,是否需要去中药店走一趟。
窗外,雨声未歇。
修复室里,却仿佛因这简短的交集,而生出了一缕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故纸”之外的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