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草民传

“小怪，这路不好走啊。”

胖桃子的呼吸带着咕哝，踩在残砖碎瓦间，“这会儿要是有点热油煎饼，那可就不怕晃荡晃荡的江湖啦。”

贺小怪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把额头汗，顺手捏了一块破瓦：“你要是真变成煎饼，还怕江湖？

怕是**人都要从你身上抠点渣来啃。

再说，前头那条巷子不是有人喊么，咱们走小路，别站着唠呱。”

雾气尚未散尽，小镇的背巷阴湿昏暗。

一夜风波过后，墙头新添了几点血迹，柴扉滴溜溜地吱呀半扇。

胖桃子蹑手蹑脚跟在贺小怪**后头，眼睛却没闲着，时刻搜寻有无掉落的油渣、烤饼，甚至半截烤薯。

刚转过拐角，一群穿着花布短褂、腰缠麻绳的混混正围在烂猪肉摊子旁，七嘴八舌叫嚷。

为首的“丁三虎”长了条横刀疤脸，一见生人，凶巴巴地嘶道：“站住！

哪来的痨病鬼，想死离远点！”

胖桃子刚要打退堂鼓，却见贺小怪不慌不忙，手挟瓦片一比划，说：“小二哥，今儿天大雾，俺娘说遇见条子脸就得走大运。

您看您这条子得有一礼拜没洗吧？

怪不得财气旺盛，小弟羡慕得很！”

丁三虎楞了下，大伙儿还没缓过神，胖桃子己悄悄挤到摊边，顺手捡了颗半冷的熟蛋，往怀里一塞。

忽听摊子后头发出动静，一位扎着青帕的女子正与小贩争执，短袄下露出半截干瘦手腕，却杀气腾腾：“上好的猪头肉都让你给糟蹋了，还敢说没有偷油水？”

贺小怪咳嗽一声，朝女子笑着打起招呼：“七娘？

你也在这儿凑热闹，怎地改了卖肉布行了？”

唐七娘一回头，那双眸里闪过一抹轻快，低声喝道：“你俩狗皮膏药，一劫就劫到这里来了？

快滚到我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

丁三虎看见唐七娘，眼里多了点色相，拍了拍破桌，“哟，这不是三街口跑腿的七娘吗？

手脚利索得很，今儿可别想跑了。”

他一挥手，几个小混混蜂拥而上。

胖桃子鼓起腮帮，见势不妙，一面掖紧怀里的熟蛋，一面装腔作势冲着天花板喊：“大爷在上，桃子上菜！”

说完便蹲下身子，铁锅一样的身板借势一滚，倒***混混撞了个趔趄。

贺小怪不慌不忙蹲下，把瓦片随手抛向地头蛇脚下：“来啊，看你们谁先踩着了算谁运气好！”

混混们瞠目结舌，还真有个红鼻头的家伙踩上一脚，只听“咔嚓”一声，瓦片顶端扎进布鞋，红鼻头急忙蹦起来，“娘咧，谁下的套！”

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唐七娘也不废话，袖口弹出一根细铁针，伶俐地往丁三虎头上拨过，一下戳掉了小刀的刀鞘。

她冷笑道：“丁三虎，你就会欺负老百姓？

今儿个让你也试试灶台边儿的味儿！”

丁三虎叫骂着扑上来，贺小怪早己手脚灵巧地从人堆里穿出，撞翻摊子，把满桌猪头肉、辣油、米酒撒得西处狼藉。

他眨着眼悄声说：“七娘，再不走要变火锅了！”

三人互相搭应，贺小怪顺手掀起猪肠盆，一下盖在丁三虎头上，胖桃子从地上胡乱抓了块咸肉朝混混脸上招呼，唐七娘趁势扯碎案板，将一帮****在角落。

鸡飞狗跳间，他们己窜到小巷尽头。

巷外的小河弯弯，雾气里浮着几缕灯火。

唐七娘回头骂：“你们是灾星，走哪哪乱套！”

贺小怪歪头笑道：“你不是说，乱世里要会溜、会混、会吃亏，才能活？

今日多了顿猪头肉回忆，也算不枉此行。”

胖桃子则呼哧呼哧喘气，惦记怀里的熟蛋没丢，咧嘴一笑：“以后咱们要是发财了，也别忘了请这附近的混混吃锅猪头肉，叫他们专心嚼肉头别老咬人头。”

唐七娘面上一阵尴尬，却被逗乐了，啐一口，“贺小怪，你再贫嘴，迟早叫丁三虎剁了你舌头。

不对，丁三虎连菜刀都丢了，怕是剁自己脚去吧。”

夜雾褪去些许，三人的背影拉得细长。

一行人往江河岸边躲去，小胡同因一场混战变得污水横流，抢来的酒肉落了一地。

贺小怪擦了擦手，低声道：“七娘，你哪天成了猪头肉馆的盟主，也别忘咱是你首席打杂。”

唐七娘摇着头：“你要是真靠打杂吃饭，迟早给人剁成香肠。”

就在众人思量着今晚栖身地时，巷口忽然传来稀里哗啦的脚步声。

胖桃子心头一紧，以为混混杀回来，手里鸡蛋险些掉地上。

贺小怪抬头，只见几个兵服老汉疾步走过，看都没看他们，只管拖着**袋往时市集北口跑去。

唐七娘盯着那些人影，警觉地低声道：“有事。

这镇子不比从前了，风头比以前还紧，今晚江湖上的人怕是都在找出路。”

贺小怪皱眉望着远去的人影，“咱有出路吗？”

唐七娘莞尔，眼角透着傲气：“办法是想出来的，路是出来混的。

只要不叫人死死攥住耳朵，再烂的命都有翻身法子。”

三人顺小巷绕到破庙，胖桃子先探头探脑，“这庙里头要是有锅灶，说不定请神吃饭还能加道鸡蛋。”

贺小怪先扑哧一乐，把胖桃子一把拖进庙门，小庙破败，像极了他们的处境。

一场笑闹过后，只留下一地斑驳阳光和三双擦不掉的浮世面孔。

夜色里破庙外的风益发大了，瓦缝呼噜作响，远处市镇隐约还有哭号。

贺小怪将那枚鸡蛋抛给胖桃子，用湿漉漉的嗓音对唐七娘说：“咱仨活下来了。

再乱的江湖，只要愿意合计一口热饭，兴许挺得过去。”

唐七娘听了，嘴角微微翘起，胖桃子咬开蛋皮，满嘴蛋黄含糊着笑骂：“小怪，七娘，要是明天还有肉吃，我就信你这一套草包哲学。”

庙外街道，凄凉而热闹。

乱世江湖，早己将平凡推向刀锋，但此刻三人偎依在一角，相视一笑，比什么都值钱。

他们还未料到，更大的风暴正渐渐逼近，可至少这风雨之夜，他们依旧能并肩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