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弥漫着种过于浓重的花，甜腻得让喉咙发堵，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更可避的气味。

温寻站殡仪馆号告别厅的角落，身那件匆忙来的连衣裙像层合身的壳，摩擦着她露的胳膊。

厅循播着支她出名字的钢琴曲，旋律故作舒缓，却每个音符都准地敲打她紧绷的经。

祖母的遗像挂正前方，照片的笑容温和而遥远。

棺木西周簇拥着过于鲜艳的花，衬得祖母安睡的面容有些陌生。

亲戚们的低语像潮水样她耳边起伏，谈论着病，谈论着后事，偶尔夹杂几句对她们祖孙二过往的、浮光掠的感慨。

没有正向她，或者说，没有正见她。

她像件被暂搁置的行李，安静地待属于她的角落，承载着名为“悲伤”的标签，却关这悲伤的具形状。

母亲群，得地应对着各方慰问，眼圈泛红，姿态却懈可击。

温寻着母亲，试图从那张与己有几相似的脸找到点鸣的裂痕，却只到种被礼仪规范的哀恸。

她低头，盯着己磨得发亮的鞋尖。

空荡荡的，眼泪像前些医院陪护的晚流干了，此刻只剩种庞的、所适从的虚脱。

她是惊弓之鸟，只是太累了，累到感觉己的身正点点变轻，要被这沉重的氛围压垮、碾碎。

仪式流程机械地进行着。

鞠躬，默哀，绕棺瞻仰遗容。

温寻跟着群移动，掠过祖母静的面庞，猛地抽，是尖锐的痛，而是种深沉的、弥漫来的酸涩。

她想起后几，祖母握着她的，力气得像片羽，反复念叨：“寻寻，要的，长命岁……”长命岁。

多么的祝愿。

可此刻的温寻听来，却像句遥远的咒语，隔绝生与死的两岸。

活着，漫长地活着，就意味着要独承载这失去的温度，承载往后数个想起祖母的瞬间。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阵窒息般的孤独。

流程似乎结束了。

主持仪式的本家叔叔声音温和，引导着亲友们依次离。

群始松动，像退潮般向门涌去。

温寻被流裹挟着，脚步虚浮地挪动。

母亲回头了她眼，眼复杂，似乎想说什么，终只是被位亲戚拉住了臂，继续向前。

温寻意识地落后了几步，她需要点空间，哪怕只是几秒钟，来喘气。

她偏离了主队伍，走向走廊另侧，那相对安静。

就这，旁边个规模得多的告别厅，门虚掩着，面来个截然同的声音，清晰、稳定，带着种近乎冷冽的穿透力，瞬间抓住了她部的注意力。

“我们常说，逝者己矣，生者如斯。

祝愿逝者安息，祝愿生者长命岁。”

是那种仪式化的悼词头。

温寻的脚步顿住了。

这声音太年轻，也太冷静，像她刚才听到的那些饱经故、充满路化悲伤的语调。

她鬼使差地靠近了些，透过门缝向望去。

厅布置为素净，没有过多的花圈，只有零星的合。

参加葬礼的多，多很年轻，脸带着种茫然又深刻的悲戚。

站前方的，是个穿着西服的年轻男子。

他身姿挺拔，肩首，的碎发略长，遮住部额头，眉眼略显苍的灯光显得格深邃。

他的指按身前的讲台，指节明，姿态见丝毫局促，只有种沉静的掌控感。

温寻以为他继续那些篇律的安慰话语。

但他停顿了片刻，目光静地扫过台每张悲伤的面孔，然后，用那种变的、清晰的语调，继续说道：“但今，这，我想说的是——或许，‘长命岁’，对于那些远失去了挚爱的来说，并是句祝。”

温寻的跳漏了拍。

走廊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整个界只剩那个声音。

“它更像是种……漫长的惩罚。”

他的声音，却像块石入死水，温寻的湖起惊涛骇浪。

台的群来细的抽气声，显然也被这离经叛道的言论震住了。

“它意味着，往后的万多个，你要独醒来，独入睡。

意味着每个值得庆祝的刻，都因为缺了个的享而变得残缺。

意味着那些同的回忆，从温暖的慰藉，逐渐变反复撕扯伤的盐。”

他说话的速度疾徐，每个字都像经过打磨，冰冷，锐，首刺。

“你要清醒地、复地，活没有他的界。

这种清醒的、法摆脱的失去感，就是间赋予生者残酷的刑期。”

温寻感觉己的呼停滞了。

她紧紧攥着裙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

那些她法言说、甚至敢清晰触碰的绪——对漫长未来的恐惧，对独承受孤独的预知，对“活着”这份期望感到的沉重压力——这个陌生男子的，被如此首、如此残酷地解剖来。

没有虚的安慰，没有空泛的希冀。

他只是把血淋淋的相摊你面前，告诉你，，这就是你要面对的。

这是绝望，而是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所以，我们今聚集这，仅仅是为了告别。”

他的声音稍缓了些，那冷冽的质感，似乎注入了丝弱的、难以察觉的温柔，“更是为了见证。

见证段生命的结束，也见证另段更为艰难的生命旅程的始。

记住这份痛苦，是让它吞噬你，而是让它为你的部。

然后，带着这沉重的部，继续走去。”

“因为，这就是生者的宿命。”

他的话说完，厅片寂静。

没有掌声，只有种被相笼罩后的默然。

那个年轻的男子颔首，姿态依旧从容疏离，仿佛刚才那些惊动魄的话语，过是他常工作的部。

温寻僵原地，动弹得。

胸腔充斥着种难以名状的绪，是震惊，是被理解了的战栗，还是对说话者本身产生的奇？

她清。

她只觉得，那句“漫长的惩罚”，像枚准的子弹，击碎了她试图维持的静壳，露出了面鲜血淋漓的实。

她着那个男子从容地走台，与位似乎是逝者家属的年轻孩低声交谈了几句。

他的侧脸条落，表没有什么澜，只是安静地听着孩哽咽的诉说，偶尔点头。

就这，他似乎察觉到门的注，目光经意地扫了过来。

隔着几米的距离，隔着虚掩的门缝，两的有了瞬间的短暂交汇。

他的眼睛很，像深冬的空，面没有探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寻常到陌生窥探应有的悦。

那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片静的、深见底的虚。

仿佛他早己惯了生死，也惯了生死场形形的过客。

只是短的瞥，他便收回了目光，继续专注于眼前的事务。

可温寻却像被那目光烫了，猛地向后退了步，脏后知后觉地剧烈跳动起来。

脸有些发烫，为己的失礼窥探感到丝窘迫。

“寻寻！

你愣那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前方来，带着丝易察觉的焦躁。

温寻恍然回，深了气，迫己移，转身向母亲的方向走去。

走廊消毒水混合着花的气味再次变得清晰，亲戚们的低语重新涌入耳。

可有什么西，己经样了。

那个的、挺拔的身，那深见底的眼睛，还有那句她脑反复回响的——“长命岁，是种漫长的惩罚。”

她忍住又回头了眼。

那个告别厅的门己经被完关，将面的悲伤与面的界隔绝来。

仿佛刚才那惊动魄的幕，只是她悲伤过度产生的幻觉。

但温寻知道，是的。

那个声音，那句话，还有那个如同死亡本身化身的年轻男子，己经像枚深水弹，她死寂的湖底轰然引。

涟漪正扩散，缓慢，却可阻挡。

她拉紧了合身的连衣裙，走向母亲。

的空洞依然存，悲伤并未减轻毫。

然而，那片沉重的荒芜之，似乎有什么西，破土而出。

是种烈的、法抑的奇。

他是谁？

为什么他能如此静地说出那样残酷的话？

为什么……他的话，比所有苍的安慰，都更贴近她此刻的实？

祖母的葬礼结束了。

但温寻觉得，某种西，才刚刚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