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八点，南江街的汗是黏的。

是暴雨前那种闷潮，是油锅了没洗的腻——汗贴后颈，像层薄胶，扯都扯掉。

于皓靠卤味摊铁皮棚柱，T恤领早被汗泡得发硬，磨着锁骨，，痒得想拿刀刮。

他叼着烟，没点。

烟纸被汗洇软了，咬嘴股子咸腥。

左肩突然抽了——旧弹片雨总闹脾气，像有根锈钉骨头缝来回拧。

他皱眉，用右压了压肩胛，指腹蹭到道凸起的疤。

巷子窄，两边楼挤得只剩，路灯坏了两盏，子就斜劈来，把个晃进来的身拉得又长又歪。

领头那个穿花衬衫，链子卡肚腩褶，裤兜，鞋尖踢着地的空啤酒瓶，“哐啷、哐啷”，声音比蝉鸣还刺耳。

阿鬼蹲摊子角落修摩托，扳“咔”声滑脱，指关节蹭出血。

他抬头，见那，，螺丝掉进油。

“哟，鬼，欠的，今晚该清了吧？”

花衬衫笑，牙得像隔茶。

阿鬼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张、张……我还了八……周……屁！”

花衬衫脚踢凳，“息！

，七——！

你当子慈善堂？”

阿鬼嘴唇哆嗦，眼眶发红：“我、我妹药费……月……月定……月？”

花衬衫狞笑，伸就抓他衣领，“早死了吧？

装什么可怜虫！”

于皓把烟从嘴拿来，捏扁，塞回皱巴巴的烟盒。

他动了。

是冲，是踱。

拖鞋踩湿漉漉的水泥地，“啪嗒、啪嗒”，像节拍器。

巷子突然静了，连蝉都哑了瞬。

肾腺素“轰”地冲头顶——边缘发，耳鸣尖锐如哨。

左肩弹片旧伤猛地刺，疼得他牙根发酸。

但他没停。

“？”

于皓站定，离花衬衫半米，声音，但巷子太窄，每个字都撞墙反弹回来，“周是还了八？”

花衬衫嗤笑：“息，懂懂？”

于皓没他们。

他盯着阿鬼——那子头埋得更低，指抠着地缝，肩膀缩团，活像只被雨淋透的麻雀。

“滚。”

于皓说。

花衬衫笑：“！

南江街谁知道于皓？

可你就个！”

他猛地伸去抓阿鬼，“子今——”话没说完。

于皓动了。

腰间铁链“哗啦”甩出——摩托锁链，沉，锈迹斑斑，头还挂着半截断裂的U形锁。

腕，链子如毒蛇出洞。

抽花衬衫脸。

“啪！”

脆响。

属刮过颧骨的钝响。

花衬衫惨卡喉咙，整个原地转半圈，鼻梁塌了，血“噗”喷出，溅进隔壁凉面碗。

红血，面，绿瓜丝——汤晃了晃，没洒。

二抽向左边壮汉。

那刚抬臂，链子绕住臂绞再猛拽。

肘关节“咔”轻响——脱臼。

壮汉跪地嚎，声音被巷子吞掉半。

。

右边那个拔了弹簧刀，刀刚弹，于皓侧身让过刀尖，链子而抽他裆部。

那“呃”声，眼珠暴凸，蜷虾米倒地抽搐。

程到秒。

肾腺素退潮，耳鸣渐弱，但左肩疼得发麻。

于皓喘着粗气，汗从鬓角流进眼睛，火辣辣的。

他甩链子，锈渣混血滴落。

右虎裂了子，血混汗淌，滴拖鞋，洇深。

他走回卤味摊，从冰柜摸出冰啤酒，“砰”磕，仰头灌。

冰凉压住燥火，却让左肩的刺痛更清晰了。

“……”阿鬼站起来，声音得调，“我、我对起……又给你惹事……我是个废物……闭嘴。”

于皓抹嘴，啤酒沫混汗，“以后他们再来，首接跑。

别修，跑。”

阿鬼点头，眼泪眼眶打转，却敢掉来——怕显得更没用。

警笛由远及近，蓝光巷闪闪，照得墙霉斑像鬼脸。

于皓没回头。

他听见身后来“咔嚓、咔嚓”——稳、准、，每都带着骨头碎裂的干脆。

母亲剁鸭脖。

砧板是榆木的，刀是厚背砍骨刀。

她系着褪蓝围裙，袖卷到肘，露出晒麦的臂。

刀起刀落，鸭脖应声而断，骨髓渗出点油，灯光泛琥珀光。

突然，她动作顿，肩膀猛地缩——声压抑的闷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促、干涩，像破风箱漏气。

她迅速侧过身，用背抵住嘴，指节因用力而泛，背青筋凸起。

咳完，她若其事地继续剁，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咔嚓。”

警笛更近了。

“咔嚓。”

于皓把空酒瓶蹾桌，玻璃底座磕出清脆声。

他掏出皱烟盒，出后支烟，叼。

这次点了。

火苗窜起，照亮他鼻梁旧疤——细长，淡，像条冬眠的蜈蚣。

“妈。”

他嗓音沙哑。

“嗯。”

母亲头也抬，刀尖挑起块鸭脖扔进卤锅，“血滴凉面碗了，那碗算我的。”

于皓愣，转头——隔壁凉面摊板缩棚后，指着那碗带血的面，脸煞。

见于皓过来，赶紧摆：“没、没事！

我倒了倒了！”

母亲捞起鸭脖，沥油，装盘。

动作流畅如呼。

“沈西的？”

她问，语气淡得像问“盐多了没”。

“嗯。”

“次，”她把盘子推给客，收，找零，“别用链子。

动静太。”

于皓笑了，烟雾从鼻腔喷出。

“知道了，妈。”

警笛巷停了。

两个警察探头进来，按腰间，眼警惕。

见于皓，脚步顿住。

年轻警察咽了唾沫：“……是于皓。”

年长那个眯眼扫过地呻吟的，又向卤味摊——母亲正舀起勺红亮卤汁，浇鸭脖，“滋啦”声，气，盖过血腥味。

他犹豫几秒，转身：“走。

巷子太窄，进来。

让他们己去医院。”

警笛远去，蓝光消失。

巷子重被夏黏腻包裹。

蝉又，油锅“噼啪”了声，凉面摊板把血面倒进潲水桶，桶浮起层红油。

阿鬼蹲回去捡螺丝，得更厉害。

于皓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啤酒瓶底。

他走到阿鬼身边，蹲，从裤兜摸出几张皱钞票——是零，面值。

“拿着。”

他塞进阿鬼，“明去医院，拍片子。

别省。”

阿鬼攥着，嘴唇哆嗦：“……我妹药费……周……周能还……我发誓……我是故意拖……我知道。”

于皓打断他，站起身，拍拍他肩，“先顾你己。

没了，药喂狗？”

阿鬼眼泪终于掉来，砸油地，瞬间被干。

于皓没他哭。

他走回摊子，从冰柜底层摸出冰镇酸梅汤，拧，气喝掉半罐。

冰凉的甜酸冲进胃，压了那股铁锈味。

母亲把后块鸭脖装盘，擦擦，从围裙兜掏出药瓶——动作得像怕见——倒出两粒药片，就着凉吞了。

喉结滚动，她迅速把药瓶塞回兜，背青筋又显了瞬。

“妈，你咳点没？”

于皓问。

“着呢。”

她摆摆，又拿起砍骨刀，“明早刀来拿货，得剁斤。”

于皓没再问。

他知道问出话。

就像他知道阿鬼没还清债，知道沈西善罢甘休，知道刚才那个只是胃菜。

但他也知道——这条卤味巷，只要他站着，没敢动他的。

血还没凉。

汗还黏着衣。

母亲的刀还“咔嚓、咔嚓”剁着鸭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