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西合，太殿灯火如昼。

盏鎏蟠枝灯将御宴照得亮如昼，西域进贡的萄酒水晶杯漾出琥珀光。

沈惊鸿端坐晋王首，耳垂的珠坠子随举杯动作轻晃——这是方才入席，晋王亲为她簪的“南诏贡礼”。

“郡主今这身胭脂，很衬乌桓山的晚霞。”

晋王执壶为她斟酒，指尖若有似擦过她腕间翡翠镯。

他今戴着紫冠，簪缨灯流转着暗，恰与沈惊鸿裙裾绣的纹相映趣。

御座的帝正与苏尚书笑谈春耕，满殿笙歌，谁都没留意西角珠帘后歪坐的玄身。

萧绝半倚着鎏柱，冠歪斜地挂着缕碎发，掌琥珀杯的酒液泼洒半。

他脚边滚着几只空酒坛，鹧鸪形的熏球被随意踢到案底。

当晋王亲为沈惊鸿布菜，他突然嗤笑出声，惊得奏的伶拨错宫商。

沈惊鸿离席醒酒，月正浸透栏杆。

她倚着沉木望柱，风拂散宴席带来的燥热。

墙角荼蘼丛忽来窸窣响动，带着酒气的玄身踉跄而出，袖还沾着几片鹧鸪羽。

“惊鸿。”

萧绝歪戴着半边面具，丝勾勒的睚眦兽月光狰厉非常，“躲这儿数星星，如数数晋王府后院多株红梅？”

他指尖弹个空酒囊，皮囊身滚出“苏”字火印。

沈惊鸿蹙眉后退，腕间翡翠磕栏杆铿然作响：“子慎言！”

“慎言？”

萧绝忽然扯面具，露出红的眼眶，“你可知他书房暗格，还收着本样的《尉缭子》？

本赠你，本予苏姐，还有本...”他猛将酒囊掷向荼蘼丛，惊起宿鸟簌簌，“赏了骠骑将军的独！”

月光突然被层吞没。

萧绝拽住她衣袖的力道得骇，玄织缎她腕间勒出红痕。

“那瓶梅的青瓷...”他呼间带着杜康酒的苦味，“瓶底裂痕是是形如雁阵？

那是去年苏姐失摔的！”

沈惊鸿猛地抽回，裂帛声静格刺耳。

她想起昨晋王抚瓶笑言“旧物方显谊”，此刻那道裂痕竟变嘲讽的嘴。

风卷来前殿的《霓裳》曲，夹杂着晋王清朗的笑语——他正向帝敬酒，称颂苏尚书政绩。

“你。”

萧绝忽然指向宫墙，两个太监正抬着鎏箱往掖庭局去，“那面装着苏姐明要戴的鸾钗，和你头这副本是同工。”

他醉醺醺去碰她鬓边珠钗，被她挥，粒珍珠滚进草丛。

更鼓声穿透雾，萧绝忽然退步，又变回那副醉眼迷离的模样。

“惊鸿啊...”他踢着滚落的珍珠轻笑，“枝儿的露水着晶莹，饮去要冻穿肠子的。”

说罢摇摇晃晃往亮处去，玄氅扫过荼蘼架，扯落满地残花。

沈惊鸿呆立原地，腕间红痕灼如烙铁。

她想起晋王书房的青瓷瓶，着的梅确实略显歪斜；想起多宝阁深处，似乎有几卷同样装帧的兵书。

枭凄厉的啼声，她忽然拔珠钗掷进暗，扭头却撞见晋王温润的眉眼。

“惊鸿？”

他着琉璃灯赶来，灯冠流转如月，“萧绝又胡闹了？”

见她腕间红痕，他立即解杏汗巾为她包扎，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远处忽然来萧绝荒腔走板的歌声：“...画虎画皮难画骨哟...”晋王扶她回席，沈惊鸿瞥见他腰间新的蟠龙佩——料水头竟与苏尚书前所佩为相似。

御座旁正献舞的教坊司歌姬突然旋转近前，水袖飞间，枚鹧鸨形状的薰球从袖袋滚落，恰停沈惊鸿裙边。

那睚眦兽的眼睛灯血红片，与萧绝面具的纹样毫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