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半的，总带着股说清道明的黏腻。

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胸，连呼都得费力。

林砚之攥着掌的旧地图，指腹被粗糙的纸边磨得发红。

筒的光束杂草丛劈条颤巍巍的路，光柱边缘总晃过些绰绰的西——是被风吹得歪倒的纸，还是葬岗探出的枯骨？

他敢细想，只能咬着牙，往那片浓得化的暗钻。

“净寺……应该就前面了。”

他低声念叨着，声音被风撕碎片，散进满是纸灰的空气。

半个月前，爷爷就是这失踪的。

林砚之的爷爷林正是个出了名的“顽固”，辈子研究那些旁眼荒诞经的民俗说，尤其痴迷于阳界域的记载。

失踪前，还坐藤椅，捧着本装古籍跟林砚之念叨：“阿砚你，这净寺底藏着个‘活门’，是间跟那地方的接……爷爷去去就回，给你带点‘稀罕玩意儿’。”

当林砚之只当是又说胡话，笑着应了句“注意安”，哪想，那竟是祖孙俩后次对话。

报警、调监控、发动亲友搜寻……能的都了。

可净寺这地方邪门得很，地处城郊葬岗边缘，几年前就塌了半，连条正经路都没有，监控更是连子都见着。

警方搜了，只寺门发了爷爷常穿的那件灰山装，除此之，再踪迹。

活见，死见尸。

林砚之甘。

他太了解爷爷了，那头着温和，骨子比谁都执拗，认定的事八头都拉回来。

他总觉得，爷爷是失踪，是“进去了”——进了他念叨了辈子的“那地方”。

筒的光突然被什么西挡住了。

林砚之停脚步，脏猛地跳。

前方几米处，座破败的寺庙轮廓缓缓浮，像是头蛰伏的兽。

断墙残垣爬满了枯藤，几株半枯的槐树歪歪扭扭地立寺门两侧，枝桠张牙舞爪地伸向空，活像数只抓挠的鬼。

“净寺。”

林砚之盯着门楣那个斑驳的字，喉结觉地滚动了。

风突然了起来，卷起地的纸灰和腐烂的树叶，打着旋往他脚边。

寺门“吱呀”声，竟己了道缝，从面透出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陈年的霉味混着铁锈，还夹杂着丝若有若的……血腥气。

林砚之深气，握紧了袋的折叠刀。

那是他出门前意带的，明知道可能没什么用，却能给添点底气。

他推门缝，闪身进去的瞬间，门轴发出的“嘎吱”声刺破寂静，惊得梁几只蝙蝠“扑棱棱”飞起，擦着他头顶掠过，吓得他头皮阵发麻。

寺庙比想象更。

正殿塌了半，露出洞洞的空，轮残月正从缝钻出来，惨的光洒满地的碎砖和经文残页，透着股说出的诡异。

角落堆着些破烂的供桌碎片，面积着厚厚的灰，像是几年没动过。

“爷爷？”

林砚之试探着喊了声，声音空荡的寺庙撞出回音，显得格突兀。

没应答。

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像是有暗处低低啜泣。

他举着筒，光束正殿缓缓扫过。

突然，光柱停了角落——那对劲。

其他地方都落满了灰尘，唯独那个角落，地面像是被清理过，露出底青灰的地砖。

地砖，七枚铜按某种奇怪的形状着，边缘隐隐有红光流转，像是刚被动过。

而铜阵的正央，摆着块巴掌的佩，佩莹，正散发着弱的光，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比别处暖了几。

“生魂？”

林砚之的呼子急促起来。

这块是林家的家宝，爷爷从就带身，说面藏着能“安定魂”的阳气。

他记得清清楚楚，爷爷失踪那，脖子还挂着这。

怎么孤零零地出这？

他步走过去，蹲身仔细打量。

七枚铜是常见的帝，却被用朱砂背面画了奇怪的符号，铜间的地面，还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条，像是某种简化的阵法。

而那块生魂，正发烫，表面的光随着他的靠近，竟变得亮了些。

“爷爷肯定这动过脚。”

林砚之头紧，伸就想去拿那块。

就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佩的瞬间——“嗡——”声沉闷的低鸣突然从地来，震得林砚之耳膜发麻。

七枚铜同迸发出刺眼的红光，像是被点燃的炭火，将周围的地砖映照得片血红。

佩的光也骤然暴涨，与红光交织起，地面形了个旋转的光圈。

光圈越转越，的空气始扭曲、撕裂，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有什么西要从面钻出来。

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光圈边缘弥漫来，林砚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筒的光束剧烈晃动，照到光圈缓缓浮出的道身。

那是个男。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光圈央，玄的长袍拖曳地，衣摆和袖绣着繁复的暗花纹，像是用凝固的鲜血勾勒而，红光晕的映照，流淌着种妖异而严的光泽。

他的长发未束，墨的发丝垂落肩后，几缕贴苍得近乎透明的颈侧，衬得那条愈发清晰冷冽。

林砚之的呼瞬间停滞了。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

或者说，那样的“存”。

男的官俊得近乎实，眉骨挺，鼻梁笔首，薄唇紧抿着，弧度冷硬如刀刻。

可让失的，是他那眼睛——那是粹的墨眼眸，深见底，像是凝聚了万古化的寒冰，又像是藏着能吞噬切的深渊。

他只是淡淡地扫过来，林砚之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要冻住了，连指尖都受控地发。

这是。

这个念头像冰锥样扎进林砚之的脑。

男身的气息太诡异了。

那是种混合着血腥、腐朽和压的气息，仿佛站食物链的顶端，只需个眼，就能让间万物俯首称臣。

林砚之甚至能到，他袖的暗纹，还沾着几滴暗红的液，像是还没干涸的血。

“吼——！”

就这，光圈的另侧突然来几声凄厉的嘶吼。

几道扭曲的撞光圈边缘，试图冲出来，它们的形状模糊清，只能到数只挥舞的臂和怨毒的眼睛，得头皮发麻。

男似乎有些耐烦，蹙了眉。

他甚至没回头，只是抬随意挥了。

道的雾气从他指尖涌出，如同活物般窜向那些。

只听几声短促的惨，那些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纸，气化为缕缕青烟，连丝痕迹都没留。

整个过程得可思议，男的表始至终没有何变化，仿佛只是碾死了几只碍眼的虫子。

林砚之吓得腿都软了，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断墙，连动的力气都没有。

他想跑，可脚像是被钉了地，只能眼睁睁着男的目光落己身。

那墨的眼眸眯起，像是发了什么有趣的西。

男的他身逡巡，后停了他的胸——那，正对着袋爷爷留的生魂。

“生魂的味道……”男了。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琴的低音，却带着种非的冰冷，仿佛能冻结空气，“多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阳气了。”

林砚之张了张嘴，却发出何声音。

恐惧像潮水样淹没了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男的目光带着种毫掩饰的……贪婪？

男向前迈了步。

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种形的压迫感，每走步，地面的红光晕就收缩，周围的温度也跟着骤降。

林砚之甚至能到己呼出的气，眼前凝细碎的冰粒。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林砚之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得样子。

男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林砚之面前，停脚步。

近咫尺的距离，让那股冷的压更加浓烈，林砚之甚至能闻到他身那股淡淡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清冽气息，只是这气息，还混杂着挥之去的血腥。

他俯身，墨的长发垂落来，扫过林砚之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砚之意识地偏过头，却被他伸捏住了巴。

男的指尖冰冷得像冰块，力道却得惊，林砚之根本挣脱。

他被迫抬起头，对那深见底的眼眸，面清晰地映出己惊恐的脸。

“间的生魂……”男的目光落他的脖颈处，像是打量件稀有的藏品，“倒是比那些魂有趣多了。”

他的指尖用力，林砚之疼得闷哼声，眼泪差点掉来。

就这，他突然感觉到袋的生魂猛地烫了，股暖流顺着胸蔓延来，稍稍驱散了些寒意。

男的眼似乎亮了，捏着他巴的松了松，转而抚他的胸，隔着衣服，轻轻按生魂的位置。

“嗯……然是活的阳气。”

他的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愉悦，像是找到了合味的猎物。

林砚之又惊又怒，抬脚就想踹过去，却被男轻易穿。

他另只伸过来，揽住林砚之的腰，将他整个了起来。

“我！

你这个怪物！”

林砚之剧烈地挣扎着，脚并用，却像雏鸟撞磐石，根本撼动了对方毫。

男的臂像铁箍样圈着他，冰冷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带来阵刺骨的寒意。

男似乎被他的挣扎弄得有些悦，眉头再次皱起。

他没说话，只是抱着林砚之，转身走向那个还旋转的光圈。

“！

我要找我爷爷！

我要回家！”

林砚之急得眼泪都来了，他着越来越远的寺门，着面悉的间，只剩绝望。

男低头了他眼，眼带着种近乎漠然的静：“你的家，以后就这了。”

他的话音刚落，两便踏入了那道红光晕。

股烈的眩晕感袭来，林砚之觉得旋地转，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脏腑都错了位。

他想尖，却发出何声音，只能死死闭着眼，感受着周围的气息从冷变更加刺骨的冰寒，从带着间烟火气的腐朽，变粹的、令窒息的死寂。

知过了多，眩晕感终于褪去。

林砚之被轻轻地，他踉跄了才站稳，意识地睁眼。

然后，他彻底呆住了。

这是净寺，也是他悉的何地方。

脚是光滑如镜的石地面，泛着冰冷的光泽。

抬头望去，头顶是片深邃的暗紫空，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数盏幽绿的灯笼悬浮空，散发着惨淡的光芒，照亮了眼前这座宏伟得令窒息的宫殿。

宫殿是用种暗的石头砌的，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古朴而严的气息。

可那些雕刻的图案却让骨悚然——是龙凤呈祥，而是数扭曲的鬼魂，它们或哭或笑，或挣扎或嘶吼，仿佛随从石头爬出来。

宫殿深处，隐约来若有若的锁链拖地声，还有凄厉的哭嚎，像是从地狱深处来。

这是什么地方？

林砚之的脏狂跳止，他猛地回头，向那个将他带到这的男。

男就站他身后远处，玄的长袍风的空气浮动，墨的眼眸静静地着他，像是欣赏件刚到的珍宝。

“欢迎来到……鬼王殿。”

男缓缓，声音带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却让林砚之如坠冰窟。

鬼王殿？

那岂是……鬼住的地方？

林砚之的脸瞬间变得惨，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指着男，嘴唇哆嗦着：“你……你是鬼？”

男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吾名渊，执掌此界。

你可以称吾为……鬼王。”

鬼王……这两个字像雷样林砚之耳边响起。

他终于明，爷爷说的“那地方”是的存的，而他，被个活生生的鬼王，从间掳到了这说的……鬼界。

恐惧、绝望、还有丝难以置信，像毒蛇样缠他的脏，让他几乎喘过气来。

他着渊那毫温度的眼眸，着这座森而严的鬼王殿，着头顶那些散发着鬼火的灯笼，个念头比清晰地浮脑——他要回家。

论付出什么价，他都须逃离这个地方。

渊似乎穿了他的思，嘴角勾起抹淡的弧度，那笑容冰冷而玩味，仿佛说：你逃掉的。

他转身，朝着宫殿深处走去，留句容置疑的命令，回荡空旷的殿：“从今起，你便是吾的了。

安守己，或许还能活得些。”

林砚之僵原地，着渊的身消失暗的殿门后，周围只剩那些悬浮的鬼灯，幽幽地照着他苍而惊恐的脸。

鬼界的，才刚刚始。

而他的逃亡之路，似乎从始，就被笼罩了层绝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