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殇

章：暖炉边的灰烬

摩尔曼斯克，二月末。尚未结束，点，已然如墨泼洒，浓得化。窗玻璃凝结着厚厚的冰花，扭曲了港破冰船的轮廓，船的灯火水汽弥漫的严寒晕片昏模糊的光团。

岁的屠苏把脸颊贴冰冷的窗，屋壁炉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散发出令昏昏欲睡的暖。他能听到父亲低沉柔和的笑声，那是与生意伙伴话惯有的腔调；母亲琴房断断续续弹奏着邦的曲，琴音清泠，缠绕温暖空气；还有妹妹琳娜稚的嗓音，正念着童话书，给她的布娃娃听。

这是他悉的界，个被财、温暖和至的爱意包裹着的茧房。面是零度的死亡严寒和尽暗，而这，是隔绝切的暖巢。

他的目光落窗街道尽头那片被城市灯光勉照亮的区域——南湾贫民窟的入。几前的次“探险”，他被几个孩子堵死胡同，拳头和骂声雨点般落，是个比他点、瘦得像根麻杆、穿着件破旧夹克的男孩冲了出来，像个护崽的狗，龇着牙，挥舞着截生锈的钢管，硬是把他拽了出去。那男孩称“耗子”，眼睛贼亮，动作敏捷。他带屠苏那些迷宫般的板房和堆积如山的垃圾穿梭，避危险和冷眼，告诉他哪有玩的破铜烂铁，哪能找到没完冻硬的干面包。

种隐秘的刺感攥住了屠苏的。他想念耗子那些冰雪地摸爬滚打的故事，想念那没有束缚的由气味，哪怕它混杂着垃圾和煤灰的味道。壁炉的温度、母亲叮嘱穿的声音、佣端来的致点，此刻都变得有些沉闷。

个念头像冰缝钻出的蔓草，缠绕着他：溜出去，就儿。

跳加速。他找了个借，说要回己房间书。经过客厅，父亲背对着他，专注于话那头的交易细节；母亲沉浸音符的河流；琳娜的界只有布娃娃和童话。没有他。

厚重的保暖、围巾、帽子……他像个臃肿的熊，悄声息地溜进了玄关旁堆杂物的储藏室。这有个为了佣运货方便而设置的、几乎被遗忘的后门，向条僻静的后巷。锁芯冰冷坚硬，但耗子教过他几次之后，用根的铁丝撬这扇旧的门锁，变得轻而易举。

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股凛冽刺骨的寒风瞬间涌了进来，像数把冰刀剐蹭着脸颊露的皮肤。他缩了缩脖子，迅速闪身出去，反掩门。贫民窟的方向城市的另头，他裹紧衣服，的身飞地消失浓重冰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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耗子然他俩约的那片废弃储油罐区等他。的钢铁罐锈迹斑斑，像匍匐暗的洪荒兽。

“嘿！有爷，敢来啊？”耗子吐出气，咧嘴笑，牙齿昏暗闪着光。他搓着冻得红的，鼻子溜着，身那件薄夹克根本法抵御圈冬的恶意。

“废话，”屠苏努力让己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发，扔给他个热乎乎的纸包，“给你的。”

耗子眼睛亮，麻地拆，面是两片涂满油、夹着厚厚火腿和奶酪的面包——屠苏从家厨房顺出来的“赃物”。“西！”他咬了，含糊清地问：“规矩，探路去？”

“嗯！”屠苏点头，对耗子那侦察仓库、躲避巡逻的“游戏”此疲。两的油罐穿梭，耗子如鱼得水，指引屠苏避滩滩冻得像石头样的冰水和结霜的铁梯。远处港的汽笛声和工们的吆喝被严寒拉扯得模糊清。

他们刚蹑蹑脚地绕过个堆满冻硬麻袋的角落，耗子突然猛地拽屠苏臂，将他拉进个凹进去的管道缝隙。力道之，屠苏差点摔倒。

“嘘！”耗子压低声音，眼锐如刀，死死盯着储油罐区深处某个方向，然没有了刚才的嬉皮笑脸。

股寒意，仅仅是物理的，骤然爬了屠苏的脊背。他顺着耗子的目光去。远处的，有两个模糊的身正接近靠近城区边缘的几个油罐。他们动作很轻，但像普工，透着股鬼祟。其似乎把个什么西了油罐基座附近，然后两迅速退后，隐没更深的暗。

“搞什么鬼？”耗子嘟囔，语气带着疑惑和本能的安，“那两个油条？他们从这个候来这边倒……”

话音未落——

整个界，被道撕裂长空的、狂暴到法形容的光吞没了！

“轰——！！！”

是声音先到，是冲击力！仿佛只形的、比的铁拳，砸屠苏和耗子的胸和后背。气浪像的洪水，将他们俩猛地掀起、抛飞，砸冰冷的墙壁和坚硬的地面。剧痛和法呼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屠苏。他感觉己像个破布娃娃，骨骼发出哀鸣。

短暂失明，耳充斥着法理解的、震耳欲聋的持续轰鸣和破碎的尖——那是他己的灵魂破碎边缘的嘶喊吗？

他被抛离地面的瞬间，眼角瞥见了家的方向。

那是他刚才溜出来的地方。

温暖的、安的、拥有着父母笑脸和琴声的家。

此刻，团更加庞、更加恐怖、更加炽热的橙与红交织的火球，正带着毁灭切的势，从那升而起！火焰滚着，膨胀着，吞噬着空，将周围的切，包括那破冰船的灯光，都映照得片妖异的血红！

“——” 屠苏喉咙堵着血块和绝望，连正的呼喊都法发出，只有意识深处凄厉的悲鸣。

紧接着，数的碎片，燃烧着的、冒着浓烟的，像是的雨点夹杂着地狱的火星，劈头盖脸地从那吞噬了他整个界的火球喷出来，砸向面八方。

的声浪个接个地碾压过来，地面疯狂地震颤。更远处的油罐似乎被荡的冲击点燃或引，沉闷的响如同地深处来的悲鸣，连绵绝。火光将半个摩尔曼斯克都点亮了，地狱之门这个悍然洞。

耗子挣扎着从地藉爬起来，满脸是血，耳朵嗡嗡作响。他踉跄着冲到趴冰冷煤渣、似乎失去了所有生气的屠苏身边，用尽身力气将他拽起来。

“走！走！”耗子嘶吼着，声音被的噪声吞噬了半。更多的余远处震荡，脚的地面稳，空气弥漫着灼的热浪、呛的焦糊味和某种令作呕的脂肪燃烧的恶臭。

耗子瘦的身发出惊的力量，几乎是拖着完僵硬的屠苏，朝着与冲火焰相反的方向——贫民窟的更深处——发足狂奔。燃烧的碎片像炮弹样呼啸着落，击打他们周围的房屋和空地，砸出个个深坑，溅起更多的烟尘和火星。

浓烟滚滚，遮蔽，将那轮原本照亮的暗圆月，染了轮触目惊的血月。

身后，是正被地狱烈焰疯狂吞噬的家，和切曾经存的温与未来。

身前，是未知的、暗冰冷的贫民窟深渊。

屠苏的界，震耳欲聋的声和耗子惊恐的喘息声，彻底碎了漫的火星与绝望的尘埃。

二章：萨克的旗帜

接来的几，摩尔曼斯克陷入了罕见的混与悲伤。场突如其来的剧烈，摧毁了市座显赫的宅邸，商屠振岳家罹难，其长子落明。官方说法是然气管道泄漏引发的悲剧，报纸用悲伤而克的措辞报道着。然而，这个靠近核潜艇基地、市繁荣的地港，街头巷尾充斥着更多的流言蜚语和照宣的沉默。如此规模的，仅仅只是然气？

屠苏被耗子藏他那个散发着霉味和油脂味、仅仅用几块破木板和硬纸板拼起来的“家”。个角落堆满了捡来的属零件和锈蚀的工具，冰冷的空气孔入，唯的“门”是用片厚帆布勉挡住的。耗子像只正警惕的鼠，地避其他，弄来点勉能入的食物和知从哪搞来的消毒水。

屠苏如同具抽走了灵魂的木偶。他身的擦伤和瘀青严寒发紫发，但躯的疼痛远及的万之。度的寒冷让他感觉到肢的存，那感觉就像他的也已经被彻底冻结。他拒绝进食，拒绝喝水，只是蜷缩耗子那件又脏又薄的破毯子底，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缝隙霾的空。

噩梦是重复播的：刺眼的光、震得他脏碎裂的冲击、铺盖地的火、母亲琴音戛然而止的寂静、父亲那张被火光扭曲淹没的脸庞……还有琳娜，他的妹妹，总是跟他身后着“”的琳娜。

“点……”耗子把块乎乎、冰冷的面包递到他嘴边，声音干涩。可屠苏的眼没有丝毫焦距。

耗子叹了气，把面包掰碎，想硬塞。就这，破烂帆布来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还有属摩擦碰撞的轻声响——那是贫民窟居民该有的动静。

耗子脸骤变，如同受惊的兔，迅猛地将屠苏拖向角落堆破麻袋后面，用冰冷的属废料将他们俩盖住，只留其狭窄的缝隙。他捂住屠苏的嘴，两都屏住了呼。

“哗啦！”帆布被粗暴地扯。凛冽的寒风夹杂着浓重的烟尘气息猛地灌了进来。

光昏暗，但足以到几个异常魁梧的身堵住了入。他们穿着厚重的深羊皮衣，领起，遮住半张脸，头戴沉重的萨克羔羊皮帽，帽檐冰冷的。腰间鼓鼓囊囊，挂着匕首或者枪的皮带暗泛着幽光。个站前面的男，身材并别突出，但那未被帽檐遮住的眼睛，即使光足的境，也锐得如同鹰隼，带着种审猎物的冰冷光芒，缓缓扫着这个狭、肮脏的空间。他是安烈·屠格涅夫，屠苏的亲叔叔。

他没有到角落的孩子，但空气丝若有若的、属于屠苏那件昂贵的独气味，可能还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气息，似乎被捕捉到了。他那冰冷的、带何温度的声音响起，带着种怒的压迫感，破败的屋回荡：

“男孩呢？那个活来的男孩，屠苏。”

躲藏处的，屠苏的身耗子的钳剧烈地颤了，但耗子捂得更紧了。那空洞的眼睛似乎因为这个名字，有了丝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动。他认出了那个声音，属于“叔叔”，但此刻听起来却如此陌生，比面的寒风更刺骨万倍。

另个身前步，他比安烈年轻很多，二岁左右的样子。即使厚重的皮衣，也能出其挺拔悍的身姿。他的脸部条更清晰，年轻但轮廓明，薄唇紧抿，颌如刀削。他没有戴萨克帽，只裹着条深围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其冷静的眼睛。那眼睛.......哦，应该说是其只眼睛......竟然是只植入的义眼！，义眼瞳孔散着暗红光芒，冷冷扫着整个屋子。

“，有热像......我们暴露遗了。”耗子盯着那只眼睛，吓得有点发。“到没，军方新科技。带倍镜，功能，尤其是亮墙后热感应......别说我俩身了，就是我们个屁，他都清二楚！”

可没想到的是，那只义眼扫过屋角那堆破麻袋的隆起，没有丝毫停顿，就像着意义的杂物，但他确地避了直那个缝隙的角度。义眼的主——他是李铮。

“板，”李铮的声音低沉稳，没有丝毫动，如同报告项寻常工作，“地方太，可能转移了。需要扩搜索范围吗？或者，问那个知道的。”他的目光似经意地再次略过那堆破麻袋。

安烈沉默了几秒钟，屋只有寒风穿过破洞的呼啸。然后他转过身，迈步离，厚重的靴子冰冷的地面踏出沉重的回响。

“用了。”他的声音远远来，似乎带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种容置疑的掌控，“他走远。摩尔曼斯克没有萨克找到的。”后面跟着的几名汉如同沉默的雕塑，跟着他消失风雪。

李铮是后个离的。临走前，他似乎又“意”地了眼那堆麻袋。然后，他用戴着的，非常然地将被扯落的帆布重新搭，挡住了部寒风。这个动作得像错觉。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

麻袋堆剧烈地蠕动起来，耗子喘着气，挪覆盖物，他和屠苏都因为窒息和后怕浑身湿冷。屠苏的眼再是完的茫然，那漆的瞳孔深处，始燃起两点冰冷的光。恐惧被另种更深沉的西压过——种混杂着恨意、茫然和被命运轮碾压后的麻木。

几后，支由安烈亲出面组建的“民间搜救队”，靠近港的个废弃仓库角落，“奇迹”般地找到了冻得奄奄息、但尚存息的屠苏。安烈临征用的船厂办公室——萨克雇佣军总部之——当着几个核员的面，紧紧抱住了这具瘦弱冰冷的躯壳。

“孩子……我的孩子……”安烈哽咽着，声音沉重而充满悲痛。他那张棱角明的脸带着长途跋的疲惫和深切的哀伤，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有眼，没有夺走所有！屠家……还有！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李铮站稍后的位置，着安烈怀那个紧闭眼、面青、气息弱的男孩，眉头几可察地蹙了，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

随后的追悼，安烈扮演着悲痛欲绝的兄长角，控诉着官方调查的能和草率，发誓要倾尽力抚养孤侄。镁光灯，他与屠苏依偎的剪被各报纸刊载，为这座城市悲惨刻抹化的温暖亮。

葬礼很冷。冻土坚硬如铁。屠父、屠母和琳娜的棺椁沉入冰冷的地。的屠苏穿着合的丧服，脸苍得像雪，站安烈身边，像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他着座覆盖着新鲜泥土和尚未枯萎花束的坟墓，身僵硬。地的寒风卷起枯枝败叶，他脸划割，他却感觉到丝毫疼痛。那场吞噬切的火已经他底燃冰封的死灰。他没有流泪，只是睁着那对空洞的眼睛，望着墓碑陌生的名字和冰冷的照片。

他的沉默让安烈满意地点了点头，按他薄的肩膀，沉重有力。“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他指着座由废弃船坞改而的营地方向，它矗立寒风凛冽的港边缘，钢筋铁骨，形同堡垒。几面的、绣着交叉刀图案的深蓝萨克旗帜呼啸的风雪猎猎作响。

“‘萨克’，你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