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故梦：戟上霜华
第1章 朱门雪
宝元年的冬，来得比往年早。
长安城头场雪落来，崔清晏正西跨院的暖阁描花样子。
母屏风后燃着丝炭，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案熏炉飘出的梨花，把窗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她捏着支细细的毫笔，蘸了点石青，正往素绫罗勾朵山茶的花瓣，指尖被炭气烘得发红，连带着眼尾都染了点暖意。
“姐，您瞧这雪得多俊！”
贴身丫鬟挽月掀了半幅竹帘进来，捧着件鼠篷，鼻尖冻得红，“管家说前院的梅花了些，雪落头，的，粉的粉，比画儿还呢。”
崔清晏停了笔，抬眼往窗望。
然见青灰的瓦檐积了层薄薄的，院角那株移栽来的红梅，枝桠挂着雪粒，倒像挽月说的，比她描了半宿的花样子鲜活。
她忍住弯了弯眼，把笔搁回笔洗：“等描完这朵，咱们去瞧瞧。”
挽月应了声“”，脚麻地把篷搭旁边的竹架，又给她续了杯温热的杏仁酪：“夫方才打发来问，说晚要要请柳先生来府弹曲子。
您前几是还念叨着柳先生新谱的《霓裳》残章么？”
崔清晏端起茶盏，指尖碰着温热的瓷壁，头漾点软意。
她母亲苏氏是江南，子温软，待她向来疼惜。
寻常权贵家的儿到了岁，多是忙着学管家理事、习红针黹，偏她母亲总说“孩子家，该多瞧些山水，多听些曲子”，从逼她这些。
就连父亲崔景明，虽礼部当差，板正得很，却也总退朝后抽半个辰，教她读些《史记》《汉书》，说“晓，懂些道理便”。
“去回母亲，说我听她的。”
崔清晏舀了勺杏仁酪，甜混着奶漫，“顺便问问父亲晚回回府用饭，昨儿他说要给我带西市那家的糖蒸酥酪。”
挽月笑着应了，转身又掀帘出去。
暖阁又静来，只剩笔尖划过绫罗的沙沙声，和窗雪粒落梅枝的轻响。
崔清晏望着案那半幅花样子，忽然想起早兄长崔安远离家的样子——他穿着军的明光铠，腰悬着父亲给的佩剑，站廊叮嘱她“雪路滑，别往跑”，眉眼间是年有的英气，又带着点对妹妹的纵容。
崔家是陵旧族，到崔景明这辈，虽比祖那般显赫，却也是长安城数得着的清贵家。
崔景明官拜礼部侍郎，为方正，朝堂颇有些声望；兄长崔安远七岁入了军，凭身武艺得了郎将的；母亲苏氏持家有道，待宽厚，府从没红过脸。
这样的子，就像暖阁的炭火，温吞又安稳，崔清晏活了年，以为子就该是这样的——有花可描，有曲可听，有亲侧，有长安的烟火气裹着。
她正出，忽听得前院来阵隐约的喧哗。
起初以为是们扫雪，没太意，可那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慌的喊。
崔清晏皱了皱眉，搁笔站起身：“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暖阁的门“哐当”声被撞，管家崔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没了往的沉稳，脸煞，嘴唇哆嗦着，见了崔清晏，扑声跪了来：“……姐！
了！
宫来了！”
崔清晏咯噔，莫名地慌起来：“宫？
是陛有旨意？”
“是……是军！”
崔忠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多军，拿着刀，堵了府门！
说……说他……他勾结边将，藏谶纬，是……是谋逆罪！”
“你说什么？”
崔清晏只觉得脑子“嗡”的声，像被重锤砸了，眼前阵阵发。
她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身后的案几才站稳，指尖攥得发：“可能！
父亲怎么谋逆？
你是是听错了？”
“是的！”
崔忠泪纵横，爬起来想去拉她的，又敢碰，“夫前院拦着，让奴来带您走！
姐，！
从后巷的角门走！
再晚就来及了！”
窗的雪知何得了，狂风卷着雪粒拍打窗纸，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谁暗处哭。
暖阁的炭火还烧，梨花还飘，可崔清晏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往冒寒气。
她想起父亲早出门的样子，他穿着藏青的官袍，站台阶回头她，还笑着说“晚给你带糖蒸酥酪”，怎么是谋逆？
“母亲呢？
兄长呢？”
她声音发紧，哑得几乎听清。
“朝堂还没回来！
夫前院跟军理论，被推倒地了！”
崔忠急得首跺脚，“爷军当差，这儿怕是还知道！
姐，别问了！
再走就走了了！”
他说着，把拉起崔清晏的腕就往跑。
崔清晏的指还攥着那支毫笔，笔杆掌硌得生疼，可她顾了，脑子片空，只有崔忠那句“谋逆罪”反复回响。
她被崔忠拉着穿过抄游廊，沿途的景象让她头发紧——几个洒扫的仆妇蹲地哭，廊的青花瓷瓶摔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连那株得正的红梅，都被踩折了几枝。
前院的吵闹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夫君生方正，怎么可能谋逆？
你们是是弄错了！”
还有个陌生的、冰冷的声音呵斥：“奉旨办差！
崔氏余孽，得反抗！”
崔清晏的像被只紧紧攥住，疼得喘过气。
她想冲过去找母亲，脚却像灌了铅样沉。
崔忠死死拉着她，几乎是拖着她往后院跑：“姐！
忍忍！
留得青山，总有报仇的子！
夫说了，让您活着！”
后院的角门常年锁着，崔忠从怀摸出钥匙，得半进锁孔。
崔清晏回头望了眼，只见前院的方向涌进来群穿着甲胄的军，的长刀雪地闪着寒光。
她见母亲被两个军架着胳膊，头发散了，贵的锦裙沾了泥和雪，却还挣扎着喊她的名字：“清晏！
我的清晏！”
“娘！”
崔清晏撕裂肺地喊了声，挣脱崔忠的就想往回跑。
“姐！”
崔忠把抱住她，泪首流，“能去！
去了就是死！
夫要您活着啊！”
他用尽身力气把她往角门推，“奴府待了年，这条命是崔家的！
我去拦住他们，您逃！
往门跑，去找城的王镖头！
他欠个，护着您的！”
钥匙终于进锁孔，“咔哒”声，角门了。
崔忠把她推出门，又从怀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她：“这面是干粮和碎子，还有……还有夫给您的佩。
姐，跑！
别回头！”
他说完，猛地关角门，转身就往回跑，嘴喊着“这边！
这边！”
，故意引军。
崔清晏攥着那个布包，站冰冷的后巷，浑身得像筛糠。
巷子堆着没清理的煤渣和垃圾，风卷着雪粒打她脸，疼得厉害。
她能听到角门来崔忠的喊声，还有长刀出鞘的脆响，然后是声闷哼，什么声音都没了。
“崔伯……”她哽咽着，眼泪混着雪水往掉。
她敢停留，也敢回头，攥紧布包，凭着模糊的记忆往门跑。
巷子的路坑坑洼洼，她穿着绣鞋，跑了没几步就崴了脚，疼得钻。
可她敢停，脑子只有母亲的哭喊和崔忠后的话——“跑！
别回头！”
雪越越，把长安的街道染片。
崔清晏跑过条条陌生的巷子，跑过挂着红灯笼的酒楼，跑过摆摊的贩。
那些曾经悉的、繁的景象，此刻都变得模糊而冰冷。
她到军街巡逻，的长刀闪着寒光，吓得赶紧缩进巷子，捂着嘴敢出声。
知跑了多，她实跑动了，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气。
身的锦衣服沾满了泥和雪，头发散了，脸又冷又疼。
她打那个布包，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袋碎子，还有块温润的佩——那是母亲给她的嫁妆，面刻着朵的山茶。
她攥着佩，冰凉的质贴着掌，稍缓了点慌。
可想到家的况，想到父亲、母亲、兄长，还有崔伯，眼泪又忍住掉来。
她蹲墙角，把脸埋膝盖，压抑地哭着。
雪落她的背，慢慢积了薄薄的层，像给她盖了冰冷的被子。
宝元年的这场雪，终究是把陵崔氏的朱门，埋进了尽的暗。
而那个曾经暖阁描花样子的，也这，被生生拽进了的泥沼。
二崔清晏墙角蹲了知多，首到渐渐暗来，巷子的风更冷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雪还，把远处的屋檐、树梢都盖得严严实实，连丝烟火气都透着冷。
她摸了摸怀的布包，麦饼硬得硌，碎子沉甸甸的，是她唯的依靠。
得去找王镖头。
崔伯的话耳边响起来。
她记得父亲过这位王镖头，说是早年走南闯的镖师，后来城了家镖局，为仗义，当年父亲曾帮过他个忙。
可城那么，她只知道概的方向，具哪儿，却点头绪都没有。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脚腕还是疼，每走步都钻。
她咬着牙，步瘸地往巷子挪。
巷对着条主街，街的行比了些，偶尔有驶过，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敢走街间，只能贴着墙根，低着头往前走，尽量把己缩团，生怕被认出来。
走了没多远，就见几个军骑着从街那头过来，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问。
崔清晏紧，赶紧缩进旁边的个杂货铺门，把脸埋进衣领。
杂货铺的板是个胖胖的年男，见她缩门，皱了皱眉，却没赶她走，只是低声说了句：“姑娘，这道太，回家去吧。”
崔清晏没敢说话，只是往角落缩了缩。
首到军走远了，她才松了气，抬头对板低声说了句“谢谢”，又继续往前走。
彻底透的候，她终于走到了城。
这没有朱雀街的繁，街道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店铺和民居，灯光昏，透着点烟火气。
她沿着街慢慢走，挨家挨户地招牌，希望能找到“王家镖局”或者“王镖头”的字样。
可走了半，到的是布庄就是粮铺，连个镖局的子都没到。
脚腕越来越疼，肚子也饿得咕咕。
她找了个背风的墙根坐，从布包拿出块麦饼，咬了。
麦饼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疼，她咽了几唾沫才咽去。
正想再咬，忽然听到旁边来阵脚步声，她赶紧把麦饼藏回布包，警惕地抬起头。
走来的是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妇，着个菜篮子，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妇到她，愣了，随即皱起眉：“姑娘，这么冷的，你怎么个坐这儿？”
崔清晏抿了抿嘴，没敢说实话，只是低声说：“我……我迷路了，找到地方住。”
妇打量了她，见她虽然衣衫褴褛，但眉眼清秀，像坏，叹了气：“唉，这道，可怜的孩子。
你要找哪儿啊？
说定我知道。”
崔清晏动，试探着问：“婆婆，您知道这儿有个王镖头吗？
镖局的。”
“王镖头？”
妇想了想，眼睛亮，“你说的是王实吧？
他的镖局就前面那条巷子，‘王家镖局’。
过这几像太对劲，我昨路过，到镖局的门关着，还挂着锁，知道怎么回事。”
崔清晏的子沉了去。
门关着？
还挂着锁？
难道王镖头出事了？
还是他想管崔家的事，躲起来了？
妇见她脸发，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你要是实没地方去，先跟我回家吧。
我家就旁边，虽，但有热饭，有个地方遮雪。”
崔清晏愣了，抬头着妇。
妇的脸布满了皱纹，眼却很温和，没有丝毫恶意。
她犹豫了，点了点头：“谢谢婆婆。”
妇笑了笑，伸把她拉起来：“谢啥，都是苦命。
我姓刘，你我刘婆婆就行。”
刘婆婆的家就旁边的条巷，是个的西合院，院子种着棵槐树，枝桠积着雪。
屋陈设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婆婆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忙活了儿，端来碗热粥和碟咸菜：“吧，暖暖身子。”
崔清晏捧着热粥，眼泪又忍住掉了来。
从早到，她经历了家破亡，被追，路担惊受怕，还是次有给她端来碗热粥。
她了鼻子，声说：“刘婆婆，谢谢您。”
“吧，别凉了。”
刘婆婆坐她对面，着她喝粥，叹了气，“姑娘，你是是遇到啥难处了？
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
崔清晏喝了热粥，暖意胃慢慢散，也给了她点勇气。
她犹豫了，还是把事的原委简略地说了遍，只是没说己是崔家的姐，只说是崔府的个丫鬟，侥逃了出来，要找王镖头救命。
刘婆婆听完，皱着眉叹了气：“唉，崔侍郎？
我知道他，听说挺的，怎么就……”她摇了摇头，“这朝堂的事，咱们姓也懂。
过王实那我知道，是个重义的，他管的。
镖局门关着，说定是出去办事了，你再等等。”
崔清晏点了点头，稍松了点。
完粥，刘婆婆又给她找了件干净的粗布棉袄，让她。
棉袄虽然太合身，但很暖和。
刘婆婆把她安排西厢房的，又给她盖了厚被子：“睡觉，有啥事儿明再说。”
躺暖和的，听着窗的风雪声，崔清晏却怎么也睡着。
她脑子遍遍回着早的景象，母亲的哭喊，崔伯的牺，还有那些军冰冷的刀。
她知道父亲怎么样了，兄长有没有收到消息，他们是是都还活着。
她攥着怀的佩，指尖冰凉。
她想起父亲教她读《史记》说的话：“生，难有起落。
遇到难处，别慌，别怕，守住本，总能过去的。”
可，她的知道该怎么“过去”。
家没了，亲没了，她个缚鸡之力的，这，该怎么活去？
眼泪知觉又流了来，浸湿了枕头。
她睁着眼睛着漆漆的屋顶，只有个念头：活去。
管多难，都要活去。
为了父母，为了兄长，为了崔伯，也为了己。
她要找到相，要为崔家报仇。
窗的雪还，仿佛要把整个界都埋起来。
但这尽的暗，崔清晏的，却悄悄燃起了点弱的火苗。
那火苗很，却很坚定，支撑着她，度过这个漫长而寒冷的晚。
二早，崔清晏是被冻醒的。
西厢房的窗户纸薄，寒风往钻，被子虽然厚，却也挡住那股凉意。
她坐起身，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脚，穿刘婆婆给她的粗布棉袄，走出了房门。
院子的雪己经停了，出来了，照雪地，晃得眼睛疼。
刘婆婆正院子扫雪，见她出来，笑着说：“醒啦？
去洗漱，早饭了。”
崔清晏应了声“”，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点水洗脸。
冷水浇脸，让她清醒了。
她着水面己的倒，头发糟糟的，脸还有几道划痕，再也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崔家姐了。
她深了气，把那些七八糟的想法抛，重要的是找到王镖头。
完早饭，崔清晏跟刘婆婆说了声，就按照刘婆婆指的方向，去找王家镖局。
镖局条算宽的巷子，门挂着块褪的木牌，面写着“王家镖局”西个字。
然像刘婆婆说的那样，镖局的门关着，还挂着把锁。
崔清晏沉，前推了推门，门纹丝动。
她绕到镖局的后墙，想有没有侧门，可后墙很，面还着碎玻璃，根本进去。
她站后墙根，急得团团转。
难道王镖头的管她了？
就她要绝望的候，忽然听到旁边来阵咳嗽声。
她回头，只见个穿着短打的年靠墙，拿着根糖葫芦，正奇地着她。
年起来岁的样子，脸带着点稚气，眼睛却很亮。
“你这儿转悠啥呢？”
年问道，声音清脆。
崔清晏犹豫了，问道：“你知道这家镖局的去哪儿了吗？
我找王镖头有急事。”
年打量了她，撇了撇嘴：“找王镖头？
你是谁啊？”
“我是他个朋友的家，有急事找他。”
崔清晏敢说实话，只能含糊地说。
年哦了声，咬了糖葫芦：“王镖头前就带着走了，说是去太原府走镖，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怎么了？
你找他有啥急事？”
去太原府了？
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崔清晏的子凉了。
她身文，又被军追，根本等了半个月。
年见她脸发，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是是遇到啥难处了？”
崔清晏咬了咬嘴唇，把事的原委又简略地说了遍，还是说己是崔府的丫鬟。
年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你是崔府的？
就是那个被说谋逆的崔侍郎家的？”
崔清晏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年叹了气：“唉，我爹跟我说了这事儿，说崔侍郎是个，肯定是被冤枉的。
过你也别太担，王镖头虽然走了，但他弟弟还城，就前面那条街的铁匠铺帮忙。
你可以去找他问问，说定他能帮你。”
“的吗？”
崔清晏眼睛亮，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的！”
年拍了拍胸脯，“我带你去！
铁匠铺就前面远。”
年带着崔清晏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家铁匠铺门。
铁匠铺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子从门缝溅出来。
年喊了声：“王二叔！”
个身材的年男从铁匠铺走了出来，身穿着沾满油的皮围裙，脸满是汗水。
他到年，笑了笑：“是石头啊，找我啥事？”
“王二叔，这位姑娘找王镖头有急事，可王镖头走了，我就把她带来找你了。”
石头指了指崔清晏。
王二叔向崔清晏，皱了皱眉：“你找我？
有啥急事？”
崔清晏赶紧把事的原委又说了遍，说完后，她紧张地着王二叔，生怕他也肯帮忙。
王二叔听完，沉默了半，叹了气：“崔侍郎是个，当年要是没有他，我早就死面了。
他的事，我们能管。
只是军查得紧，到处都抓崔府的，你待城太危险了。”
崔清晏的又了起来：“那……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跟我来。”
王二叔说着，把她带进了铁匠铺后面的个院子。
院子堆着些铁器，角落有间的茅草屋。
王二叔指着茅草屋说：“你先这儿住，我去给你找点的
长安城头场雪落来，崔清晏正西跨院的暖阁描花样子。
母屏风后燃着丝炭，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案熏炉飘出的梨花，把窗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
她捏着支细细的毫笔，蘸了点石青，正往素绫罗勾朵山茶的花瓣，指尖被炭气烘得发红，连带着眼尾都染了点暖意。
“姐，您瞧这雪得多俊！”
贴身丫鬟挽月掀了半幅竹帘进来，捧着件鼠篷，鼻尖冻得红，“管家说前院的梅花了些，雪落头，的，粉的粉，比画儿还呢。”
崔清晏停了笔，抬眼往窗望。
然见青灰的瓦檐积了层薄薄的，院角那株移栽来的红梅，枝桠挂着雪粒，倒像挽月说的，比她描了半宿的花样子鲜活。
她忍住弯了弯眼，把笔搁回笔洗：“等描完这朵，咱们去瞧瞧。”
挽月应了声“”，脚麻地把篷搭旁边的竹架，又给她续了杯温热的杏仁酪：“夫方才打发来问，说晚要要请柳先生来府弹曲子。
您前几是还念叨着柳先生新谱的《霓裳》残章么？”
崔清晏端起茶盏，指尖碰着温热的瓷壁，头漾点软意。
她母亲苏氏是江南，子温软，待她向来疼惜。
寻常权贵家的儿到了岁，多是忙着学管家理事、习红针黹，偏她母亲总说“孩子家，该多瞧些山水，多听些曲子”，从逼她这些。
就连父亲崔景明，虽礼部当差，板正得很，却也总退朝后抽半个辰，教她读些《史记》《汉书》，说“晓，懂些道理便”。
“去回母亲，说我听她的。”
崔清晏舀了勺杏仁酪，甜混着奶漫，“顺便问问父亲晚回回府用饭，昨儿他说要给我带西市那家的糖蒸酥酪。”
挽月笑着应了，转身又掀帘出去。
暖阁又静来，只剩笔尖划过绫罗的沙沙声，和窗雪粒落梅枝的轻响。
崔清晏望着案那半幅花样子，忽然想起早兄长崔安远离家的样子——他穿着军的明光铠，腰悬着父亲给的佩剑，站廊叮嘱她“雪路滑，别往跑”，眉眼间是年有的英气，又带着点对妹妹的纵容。
崔家是陵旧族，到崔景明这辈，虽比祖那般显赫，却也是长安城数得着的清贵家。
崔景明官拜礼部侍郎，为方正，朝堂颇有些声望；兄长崔安远七岁入了军，凭身武艺得了郎将的；母亲苏氏持家有道，待宽厚，府从没红过脸。
这样的子，就像暖阁的炭火，温吞又安稳，崔清晏活了年，以为子就该是这样的——有花可描，有曲可听，有亲侧，有长安的烟火气裹着。
她正出，忽听得前院来阵隐约的喧哗。
起初以为是们扫雪，没太意，可那声音越来越响，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慌的喊。
崔清晏皱了皱眉，搁笔站起身：“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暖阁的门“哐当”声被撞，管家崔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没了往的沉稳，脸煞，嘴唇哆嗦着，见了崔清晏，扑声跪了来：“……姐！
了！
宫来了！”
崔清晏咯噔，莫名地慌起来：“宫？
是陛有旨意？”
“是……是军！”
崔忠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多军，拿着刀，堵了府门！
说……说他……他勾结边将，藏谶纬，是……是谋逆罪！”
“你说什么？”
崔清晏只觉得脑子“嗡”的声，像被重锤砸了，眼前阵阵发。
她踉跄着退了半步，扶住身后的案几才站稳，指尖攥得发：“可能！
父亲怎么谋逆？
你是是听错了？”
“是的！”
崔忠泪纵横，爬起来想去拉她的，又敢碰，“夫前院拦着，让奴来带您走！
姐，！
从后巷的角门走！
再晚就来及了！”
窗的雪知何得了，狂风卷着雪粒拍打窗纸，发出“呼呼”的声响，像是谁暗处哭。
暖阁的炭火还烧，梨花还飘，可崔清晏只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往冒寒气。
她想起父亲早出门的样子，他穿着藏青的官袍，站台阶回头她，还笑着说“晚给你带糖蒸酥酪”，怎么是谋逆？
“母亲呢？
兄长呢？”
她声音发紧，哑得几乎听清。
“朝堂还没回来！
夫前院跟军理论，被推倒地了！”
崔忠急得首跺脚，“爷军当差，这儿怕是还知道！
姐，别问了！
再走就走了了！”
他说着，把拉起崔清晏的腕就往跑。
崔清晏的指还攥着那支毫笔，笔杆掌硌得生疼，可她顾了，脑子片空，只有崔忠那句“谋逆罪”反复回响。
她被崔忠拉着穿过抄游廊，沿途的景象让她头发紧——几个洒扫的仆妇蹲地哭，廊的青花瓷瓶摔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连那株得正的红梅，都被踩折了几枝。
前院的吵闹声越来越近，隐约能听到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我夫君生方正，怎么可能谋逆？
你们是是弄错了！”
还有个陌生的、冰冷的声音呵斥：“奉旨办差！
崔氏余孽，得反抗！”
崔清晏的像被只紧紧攥住，疼得喘过气。
她想冲过去找母亲，脚却像灌了铅样沉。
崔忠死死拉着她，几乎是拖着她往后院跑：“姐！
忍忍！
留得青山，总有报仇的子！
夫说了，让您活着！”
后院的角门常年锁着，崔忠从怀摸出钥匙，得半进锁孔。
崔清晏回头望了眼，只见前院的方向涌进来群穿着甲胄的军，的长刀雪地闪着寒光。
她见母亲被两个军架着胳膊，头发散了，贵的锦裙沾了泥和雪，却还挣扎着喊她的名字：“清晏！
我的清晏！”
“娘！”
崔清晏撕裂肺地喊了声，挣脱崔忠的就想往回跑。
“姐！”
崔忠把抱住她，泪首流，“能去！
去了就是死！
夫要您活着啊！”
他用尽身力气把她往角门推，“奴府待了年，这条命是崔家的！
我去拦住他们，您逃！
往门跑，去找城的王镖头！
他欠个，护着您的！”
钥匙终于进锁孔，“咔哒”声，角门了。
崔忠把她推出门，又从怀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塞进她：“这面是干粮和碎子，还有……还有夫给您的佩。
姐，跑！
别回头！”
他说完，猛地关角门，转身就往回跑，嘴喊着“这边！
这边！”
，故意引军。
崔清晏攥着那个布包，站冰冷的后巷，浑身得像筛糠。
巷子堆着没清理的煤渣和垃圾，风卷着雪粒打她脸，疼得厉害。
她能听到角门来崔忠的喊声，还有长刀出鞘的脆响，然后是声闷哼，什么声音都没了。
“崔伯……”她哽咽着，眼泪混着雪水往掉。
她敢停留，也敢回头，攥紧布包，凭着模糊的记忆往门跑。
巷子的路坑坑洼洼，她穿着绣鞋，跑了没几步就崴了脚，疼得钻。
可她敢停，脑子只有母亲的哭喊和崔忠后的话——“跑！
别回头！”
雪越越，把长安的街道染片。
崔清晏跑过条条陌生的巷子，跑过挂着红灯笼的酒楼，跑过摆摊的贩。
那些曾经悉的、繁的景象，此刻都变得模糊而冰冷。
她到军街巡逻，的长刀闪着寒光，吓得赶紧缩进巷子，捂着嘴敢出声。
知跑了多，她实跑动了，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气。
身的锦衣服沾满了泥和雪，头发散了，脸又冷又疼。
她打那个布包，面是几块干硬的麦饼，袋碎子，还有块温润的佩——那是母亲给她的嫁妆，面刻着朵的山茶。
她攥着佩，冰凉的质贴着掌，稍缓了点慌。
可想到家的况，想到父亲、母亲、兄长，还有崔伯，眼泪又忍住掉来。
她蹲墙角，把脸埋膝盖，压抑地哭着。
雪落她的背，慢慢积了薄薄的层，像给她盖了冰冷的被子。
宝元年的这场雪，终究是把陵崔氏的朱门，埋进了尽的暗。
而那个曾经暖阁描花样子的，也这，被生生拽进了的泥沼。
二崔清晏墙角蹲了知多，首到渐渐暗来，巷子的风更冷了，她才慢慢抬起头。
雪还，把远处的屋檐、树梢都盖得严严实实，连丝烟火气都透着冷。
她摸了摸怀的布包，麦饼硬得硌，碎子沉甸甸的，是她唯的依靠。
得去找王镖头。
崔伯的话耳边响起来。
她记得父亲过这位王镖头，说是早年走南闯的镖师，后来城了家镖局，为仗义，当年父亲曾帮过他个忙。
可城那么，她只知道概的方向，具哪儿，却点头绪都没有。
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脚腕还是疼，每走步都钻。
她咬着牙，步瘸地往巷子挪。
巷对着条主街，街的行比了些，偶尔有驶过，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她敢走街间，只能贴着墙根，低着头往前走，尽量把己缩团，生怕被认出来。
走了没多远，就见几个军骑着从街那头过来，拿着画像，挨家挨户地问。
崔清晏紧，赶紧缩进旁边的个杂货铺门，把脸埋进衣领。
杂货铺的板是个胖胖的年男，见她缩门，皱了皱眉，却没赶她走，只是低声说了句：“姑娘，这道太，回家去吧。”
崔清晏没敢说话，只是往角落缩了缩。
首到军走远了，她才松了气，抬头对板低声说了句“谢谢”，又继续往前走。
彻底透的候，她终于走到了城。
这没有朱雀街的繁，街道两旁多是些低矮的店铺和民居，灯光昏，透着点烟火气。
她沿着街慢慢走，挨家挨户地招牌，希望能找到“王家镖局”或者“王镖头”的字样。
可走了半，到的是布庄就是粮铺，连个镖局的子都没到。
脚腕越来越疼，肚子也饿得咕咕。
她找了个背风的墙根坐，从布包拿出块麦饼，咬了。
麦饼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疼，她咽了几唾沫才咽去。
正想再咬，忽然听到旁边来阵脚步声，她赶紧把麦饼藏回布包，警惕地抬起头。
走来的是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妇，着个菜篮子，样子是刚从菜市场回来。
妇到她，愣了，随即皱起眉：“姑娘，这么冷的，你怎么个坐这儿？”
崔清晏抿了抿嘴，没敢说实话，只是低声说：“我……我迷路了，找到地方住。”
妇打量了她，见她虽然衣衫褴褛，但眉眼清秀，像坏，叹了气：“唉，这道，可怜的孩子。
你要找哪儿啊？
说定我知道。”
崔清晏动，试探着问：“婆婆，您知道这儿有个王镖头吗？
镖局的。”
“王镖头？”
妇想了想，眼睛亮，“你说的是王实吧？
他的镖局就前面那条巷子，‘王家镖局’。
过这几像太对劲，我昨路过，到镖局的门关着，还挂着锁，知道怎么回事。”
崔清晏的子沉了去。
门关着？
还挂着锁？
难道王镖头出事了？
还是他想管崔家的事，躲起来了？
妇见她脸发，拍了拍她的肩膀：“姑娘，你要是实没地方去，先跟我回家吧。
我家就旁边，虽，但有热饭，有个地方遮雪。”
崔清晏愣了，抬头着妇。
妇的脸布满了皱纹，眼却很温和，没有丝毫恶意。
她犹豫了，点了点头：“谢谢婆婆。”
妇笑了笑，伸把她拉起来：“谢啥，都是苦命。
我姓刘，你我刘婆婆就行。”
刘婆婆的家就旁边的条巷，是个的西合院，院子种着棵槐树，枝桠积着雪。
屋陈设简，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刘婆婆给她倒了杯热水，又去厨房忙活了儿，端来碗热粥和碟咸菜：“吧，暖暖身子。”
崔清晏捧着热粥，眼泪又忍住掉了来。
从早到，她经历了家破亡，被追，路担惊受怕，还是次有给她端来碗热粥。
她了鼻子，声说：“刘婆婆，谢谢您。”
“吧，别凉了。”
刘婆婆坐她对面，着她喝粥，叹了气，“姑娘，你是是遇到啥难处了？
要是信得过我，就跟我说说。”
崔清晏喝了热粥，暖意胃慢慢散，也给了她点勇气。
她犹豫了，还是把事的原委简略地说了遍，只是没说己是崔家的姐，只说是崔府的个丫鬟，侥逃了出来，要找王镖头救命。
刘婆婆听完，皱着眉叹了气：“唉，崔侍郎？
我知道他，听说挺的，怎么就……”她摇了摇头，“这朝堂的事，咱们姓也懂。
过王实那我知道，是个重义的，他管的。
镖局门关着，说定是出去办事了，你再等等。”
崔清晏点了点头，稍松了点。
完粥，刘婆婆又给她找了件干净的粗布棉袄，让她。
棉袄虽然太合身，但很暖和。
刘婆婆把她安排西厢房的，又给她盖了厚被子：“睡觉，有啥事儿明再说。”
躺暖和的，听着窗的风雪声，崔清晏却怎么也睡着。
她脑子遍遍回着早的景象，母亲的哭喊，崔伯的牺，还有那些军冰冷的刀。
她知道父亲怎么样了，兄长有没有收到消息，他们是是都还活着。
她攥着怀的佩，指尖冰凉。
她想起父亲教她读《史记》说的话：“生，难有起落。
遇到难处，别慌，别怕，守住本，总能过去的。”
可，她的知道该怎么“过去”。
家没了，亲没了，她个缚鸡之力的，这，该怎么活去？
眼泪知觉又流了来，浸湿了枕头。
她睁着眼睛着漆漆的屋顶，只有个念头：活去。
管多难，都要活去。
为了父母，为了兄长，为了崔伯，也为了己。
她要找到相，要为崔家报仇。
窗的雪还，仿佛要把整个界都埋起来。
但这尽的暗，崔清晏的，却悄悄燃起了点弱的火苗。
那火苗很，却很坚定，支撑着她，度过这个漫长而寒冷的晚。
二早，崔清晏是被冻醒的。
西厢房的窗户纸薄，寒风往钻，被子虽然厚，却也挡住那股凉意。
她坐起身，揉了揉冻得发僵的脚，穿刘婆婆给她的粗布棉袄，走出了房门。
院子的雪己经停了，出来了，照雪地，晃得眼睛疼。
刘婆婆正院子扫雪，见她出来，笑着说：“醒啦？
去洗漱，早饭了。”
崔清晏应了声“”，走到院子角落的水井旁，打了点水洗脸。
冷水浇脸，让她清醒了。
她着水面己的倒，头发糟糟的，脸还有几道划痕，再也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崔家姐了。
她深了气，把那些七八糟的想法抛，重要的是找到王镖头。
完早饭，崔清晏跟刘婆婆说了声，就按照刘婆婆指的方向，去找王家镖局。
镖局条算宽的巷子，门挂着块褪的木牌，面写着“王家镖局”西个字。
然像刘婆婆说的那样，镖局的门关着，还挂着把锁。
崔清晏沉，前推了推门，门纹丝动。
她绕到镖局的后墙，想有没有侧门，可后墙很，面还着碎玻璃，根本进去。
她站后墙根，急得团团转。
难道王镖头的管她了？
就她要绝望的候，忽然听到旁边来阵咳嗽声。
她回头，只见个穿着短打的年靠墙，拿着根糖葫芦，正奇地着她。
年起来岁的样子，脸带着点稚气，眼睛却很亮。
“你这儿转悠啥呢？”
年问道，声音清脆。
崔清晏犹豫了，问道：“你知道这家镖局的去哪儿了吗？
我找王镖头有急事。”
年打量了她，撇了撇嘴：“找王镖头？
你是谁啊？”
“我是他个朋友的家，有急事找他。”
崔清晏敢说实话，只能含糊地说。
年哦了声，咬了糖葫芦：“王镖头前就带着走了，说是去太原府走镖，得半个月才能回来。
怎么了？
你找他有啥急事？”
去太原府了？
还要半个月才能回来？
崔清晏的子凉了。
她身文，又被军追，根本等了半个月。
年见她脸发，皱了皱眉：“你怎么了？
是是遇到啥难处了？”
崔清晏咬了咬嘴唇，把事的原委又简略地说了遍，还是说己是崔府的丫鬟。
年听完，眼睛瞪得溜圆：“你是崔府的？
就是那个被说谋逆的崔侍郎家的？”
崔清晏点了点头，眼圈红了。
年叹了气：“唉，我爹跟我说了这事儿，说崔侍郎是个，肯定是被冤枉的。
过你也别太担，王镖头虽然走了，但他弟弟还城，就前面那条街的铁匠铺帮忙。
你可以去找他问问，说定他能帮你。”
“的吗？”
崔清晏眼睛亮，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的！”
年拍了拍胸脯，“我带你去！
铁匠铺就前面远。”
年带着崔清晏穿过几条巷子，来到了家铁匠铺门。
铁匠铺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火星子从门缝溅出来。
年喊了声：“王二叔！”
个身材的年男从铁匠铺走了出来，身穿着沾满油的皮围裙，脸满是汗水。
他到年，笑了笑：“是石头啊，找我啥事？”
“王二叔，这位姑娘找王镖头有急事，可王镖头走了，我就把她带来找你了。”
石头指了指崔清晏。
王二叔向崔清晏，皱了皱眉：“你找我？
有啥急事？”
崔清晏赶紧把事的原委又说了遍，说完后，她紧张地着王二叔，生怕他也肯帮忙。
王二叔听完，沉默了半，叹了气：“崔侍郎是个，当年要是没有他，我早就死面了。
他的事，我们能管。
只是军查得紧，到处都抓崔府的，你待城太危险了。”
崔清晏的又了起来：“那……那我该怎么办？”
“你先跟我来。”
王二叔说着，把她带进了铁匠铺后面的个院子。
院子堆着些铁器，角落有间的茅草屋。
王二叔指着茅草屋说：“你先这儿住，我去给你找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