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剑残经
第1章
雍王朝景和七年,深秋。
青石镇的风像是淬了冰,卷着枯的杨树叶,打着旋儿扫过青石板路,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谁暗处低声叹气。镇头的“王记铁匠铺”,却透着股与这寒意格格入的燥热——火炉的木炭烧得红,火苗舔着顶端的铁坯,将整个铺子映得暖烘烘的,只是这暖意,却驱散铺子的沉闷。
石青赤着身,站火炉前。他今年八,个子算顶,却因为常年锻铁,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的肌随着锻打的动作,绷起块块硬实的条,汗水顺着他的脊背往滑,腰侧积水洼,又滴落脚的青石板,溅起细的烟,很就被周围的热气蒸干。
他握着把沉甸甸的铁锤,正地砸烧得红的铁坯。那铁坯是要打把锄头,给镇西头张汉家准备的。张汉的儿子个月被抓了壮,家的活儿落他个身,催得急,王铁便把这活儿派给了石青。
“咚、咚、咚——”
铁锤落的声音很沉,带着种机械的规律。石青的眼盯着铁坯,专注得像是什么要紧事,可若是仔细,就发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显然是走。他想早的事——今早他去镇挑水,路过破庙,到墙新贴了张缉令。那缉令的纸是粗糙的麻纸,面画着个衣的侧脸,脸蒙着布,只露出鸷的眼睛,握着把带血的弯刀。缉令方写着“毒蝎教教徒,作案多起,悬赏两”,落款是“襄阳府衙”。
两。
石青当愣了愣,他长这么,见过多的,就是去年王铁给他结的“年终奖”——两吊铜,够他省俭用花半年。两,对他来说,像是的月亮,得见,摸着。他了两眼,就赶紧挑着水桶走了,却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那缉令的衣,像是哪见过似的。
“发什么呆!”
声粗哑的呵斥打断了石青的思绪。王铁从屋走出来,端着个豁了的粗瓷碗,碗盛着半碗凉茶。他今年多,背有点驼,脸满是皱纹,眼睛却很亮,透着股明劲儿。他走到石青身边,瞥了眼铁坯,眉头皱了起来,“这锄头要打圆头的,你你打的,边厚边薄,张汉要是来了,我怎么收拾你!”
石青赶紧收回思绪,低头,声道:“知道了,师父。”
他重新调整了姿势,将铁坯了个面,再次举起铁锤。王铁虽然是他的“师父”,但这些年对他并算。年前,石青的爹娘风岭遇到“山匪”,殒命,是王铁把他从葬岗拉回来,收他当学徒。可这年,王铁从没教过他什么本事,只让他干些锻打农具、拉风箱的粗活,每月给的月,也只够他两个粗粮饼。石青清楚,王铁留着他,过是因为他力气、肯干活,还用给太多。
可就算这样,石青也感王铁。至,王铁给了他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让他至于像街的乞丐那样,饿了只能捡别剩的西。
“咚、咚、咚——”
铁锤再次落,铁屑随着锤击溅起,落石青的胳膊,烫出个个红点。他没意,只是专注地调整着铁坯的形状。铺子很静,只有铁锤砸铁的声音,和火炉木炭燃烧的“噼啪”声。阳光透过铺子的木窗,地斑驳的光,光,飞舞着细的铁屑和灰尘。
就这,铺子的木门“吱呀”声被推了,股寒风裹着枯叶灌了进来,让铺子的温度瞬间降了几。
石青抬头了眼,“咯噔”。
门站着个男。为首的是个多岁的汉子,身材魁梧,脸道刀疤从左眼眉骨直划到巴,显得格狰狞。他穿着件深蓝的短打,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刀把缠着几圈布——正是青石镇的恶霸,刀。
刀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个瘦,个矮胖,都歪着身子,抱胸前,脸带着倨傲的。他们站门,像座山,把门的阳光都挡住了。
王铁到刀,脸的明瞬间变了谄的笑容,他赶紧的粗瓷碗,跑着迎去,点头哈腰道:“爷,您怎么来了?面坐,我给您倒碗热茶。”
刀没动,只是斜着眼睛扫了眼铺子,后把目光落石青身,嘴角勾起抹冷笑:“王铁,别忙活了,我今来,是来拿这个月的孝敬的。”
王铁的笑容僵了,随即又堆了起来,搓着道:“爷,您这月生意,铺子没卖出去几件西,能能宽限几?等张汉来拿了锄头,我拿到就给您过去。”
“宽限?”刀往前走了两步,脚踢了地的铁屑筐,铁屑撒了地,“个月你就说宽限,这个月还想宽限?我告诉你,今这要是拿出来,我就把你这破铺子拆了!”
王铁的脸变得苍,他了眼石青,又了刀,急得满头汗:“爷,的没多,您再等等,我这就去给您。”
他说着,就想往面跑,却被刀的瘦跟班拦住了。瘦跟班推了王铁把,王铁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
刀的目光再次落石青身,他打量了石青,到石青赤着的身,和胳膊的肌,眼睛闪过丝贪婪。他走到石青身边,伸出,拍了拍石青的肩膀,力道很,石青的肩膀被拍得往沉了沉。
“子,听说你力气?”刀的声音粗哑,带着股酒气,“正,我近缺个挑水的,你要是跟我走,以后这孝敬,就用王铁出了。”
石青低着头,没说话。他知道刀是什么——镇的都说,刀仅勒索商户,还经常抢孩的西,甚至把些家可归的年拉去当苦力,要是听话,就往死打。他想跟刀走,可他也敢反抗。他只是个学徒,依靠,要是得罪了刀,说定连这铁匠铺都待去了。
“怎么?愿意?”刀见石青说话,脸沉了来,“我告诉你,青石镇,我说的话就是规矩,你要是敢听,我打断你的腿!”
他说着,就伸出,想去抓石青的胳膊。石青意识地往后躲了,刀的落了空。
刀愣了,随即怒了。他青石镇横行这么多年,还没敢躲他的。他骂了句“知死活的西”,就扬起,想扇石青巴掌。
石青着刀挥过来的,阵慌。他想躲,却因为紧张,脚像灌了铅样,动弹得。他闭眼睛,等着那巴掌落来。
可预想的疼痛并没有来。
他睁眼,到王铁挡了他面前。王铁虽然害怕,但还是梗着脖子,对刀说:“爷,他是我铺子的学徒,您要是打了他,谁给我干活啊?您再宽限几,我定把给您齐。”
刀盯着王铁了几秒,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满是屑:“王铁,你倒是护着他?行,那你就把拿出来,否则,这子今须跟我走。”
王铁的脸更加苍了,他哆哆嗦嗦地从怀掏出个布包,打布包,面是几枚铜,还有张皱巴巴的票——那是他这个月仅有的积蓄。他把布包递给刀,声音带着哭腔:“爷,就这么多了,您先拿着,剩的,我定尽给您。”
刀接过布包,打了眼,脸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把布包往地扔,铜和票撒了地。“就这么点?你打发要饭的呢?”
他说着,脚踹王铁的肚子。王铁惨声,蜷缩地,捂着肚子,脸痛苦地扭曲着。
石青着蜷缩地的王铁,阵难受。他知道王铁对他,可刚才王铁毕竟是为了护着他,才被刀打的。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可他还是敢动——他知道,己根本是刀的对。
刀踹完王铁,又把目光转向石青,眼满是凶:“子,愿意跟我走了吗?”
石青低着头,还是没说话。他的,既有害怕,也有丝甘。他想辈子都这样,被欺负了也敢反抗,可他知道,己能什么。
就这,他的碰到了旁的铁锤。那铁锤沉甸甸的,握,能给种莫名的安感。他着铁锤,又了刀,突然冒出个念头:要是他拿起铁锤,能能把刀打跑?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去了。他知道,己要是的打了刀,后堪设想。刀镇有很多同伙,到候,他仅被刀报复,说定还连累王铁。
“怎么?还愿意?”刀见石青还是说话,更加生气了。他走到石青身边,伸出,想把石青的铁锤夺过来,再教训石青顿。
可就他的要碰到铁锤的候,石青突然抬起头,着他,眼带着丝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我跟你走。”石青的声音,却很清晰。
刀愣了,显然没料到石青突然反抗。他盯着石青了几秒,突然哈哈笑起来:“,子,敢跟我顶嘴!今我就让你知道,反抗我的场!”
他说着,就挥起拳头,朝着石青的脸打了过来。这拳又又,带着风声。石青意识地举起的铁锤,挡己面前。
“砰——”
拳头砸铁锤,发出声沉闷的响声。刀只觉得己的拳头像是砸了块铁板,疼得他龇牙咧嘴,赶紧收回,停地搓着。
他着石青的铁锤,眼睛闪过丝惊讶。他没想到,这个起来木讷的子,力气竟然这么。
“妈的,还敢还!”刀骂了句,对身后的两个跟班说,“你们两个,给我,把这子的铁锤抢过来,教训他顿!”
瘦跟班和矮胖跟班对眼,都从腰间掏出了短棍,朝着石青冲了过来。
石青着冲过来的两个跟班,阵慌。他虽然力气,却从来没打过架,知道该怎么应对。他只能紧紧握着铁锤,停地往后退。
瘦跟班率先冲到石青面前,举起短棍,朝着石青的肩膀打了过来。石青赶紧举起铁锤去挡,短棍砸铁锤,发出“当”的声响。瘦跟班的被震得发麻,短棍差点掉地。
就这,矮胖跟班从侧面冲了过来,短棍朝着石青的腿打了过去。石青没来得及躲闪,短棍重重地打他的腿,疼得他龇牙咧嘴,差点摔倒。
他咬着牙,忍着疼痛,举起铁锤,朝着矮胖跟班的后背砸了过去。矮胖跟班没料到石青突然反击,被铁锤砸后背,惨声,扑倒地。
瘦跟班见矮胖跟班被打倒,更加生气了,他挥舞着短棍,再次朝着石青冲了过来。石青这次没有躲闪,他深气,握紧铁锤,朝着瘦跟班的胸砸了过去。
瘦跟班吓得赶紧往后躲,可还是慢了步,铁锤擦着他的胳膊砸了过去,把他的衣服砸破了个子,胳膊也被划了道血痕。
瘦跟班捂着胳膊,疼得起来,敢再前了。
刀着己的两个跟班都被石青打伤了,脸变得铁青。他没想到,这个起来木讷的子,竟然这么能打。他从腰间拔出那把锈迹斑斑的弯刀,指着石青,恶地说:“子,你有种!今我了你,我就刀!”
他说着,就挥舞着弯刀,朝着石青冲了过来。弯刀阳光闪着寒光,起来格吓。
石青着冲过来的刀,阵绝望。他知道,己根本是刀的对,刀有刀,要是的打起来,他肯定被刀死。
他意识地闭了眼睛,等着死亡的降临。
可就这,铺子面突然来阵蹄声,紧接着,是个清脆的声:“住!光化之,竟敢行凶伤!”
刀的动作停了来,他皱着眉头,朝着门去。石青也睁眼睛,朝着门望去。
门站着个子,约七八岁的年纪,穿着身粗布青衣,头发用根青的布带束着,脸带着些许灰尘,却掩盖住她清秀的容貌。她牵着匹棕的,背驮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她的腰间,别着把短匕,匕鞘是的,起来很致。
子的眼很亮,带着股凛然的正气。她盯着刀,冷冷地说:“你就是青石镇的刀?我劝你赶紧武器,否则,我就报官了。”
刀打量了子,到子牵着,像是路过的地,脸露出丝屑:“哪来的丫头,也敢管我的事?我告诉你,青石镇,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要是识相,就赶紧滚,否则,我连你起收拾!”
子的脸沉了来,她从背跳来,拔出腰间的短匕,指着刀:“我再说遍,武器,否则,休怪我客气。”
刀着子的短匕,又了子的眼,莫名有些发慌。他青石镇横行多年,见过厉害的角,可他从没有个子身,感受到过这样的气势。他犹豫了,知道该怎么办。
就这,镇的几个姓听到动静,围了过来,站铺子门,声议论着。
“是刀又欺负了。”
“那个姑娘是谁啊?胆子,竟然敢和刀对着干。”
“希望她能把刀赶走,然以后我们的子更过了。”
刀听到姓的议论,脸有些挂住了。他要是被个地子吓住,以后青石镇就没法立足了。他咬了咬牙,挥舞着弯刀,朝着子冲了过去:“丫头,我你是活腻了!”
子眼凛,身形闪,躲了刀的攻击。她的动作很灵活,像只轻盈的燕子。刀的弯刀落空,他愣了,还没反应过来,子就已经绕到了他的身后,短匕抵了他的后背。
“别动!”子的声音很冷,“再动,我就了你。”
刀能感觉到后背的寒意,他知道,子的短匕很锋,只要她稍用力,己就被刺穿。他敢动了,的弯刀“当啷”声掉了地。
“了我们!”瘦跟班和矮胖跟班见状,想冲过来,却被子冷冷地瞪了眼,吓得敢动了。
子着刀,冷冷地说:“以后准再欺负镇的姓,否则,我次再来,就是这么简了。,带着你的,赶紧滚。”
刀咬着牙,恶地说:“,你等着,我过你的!”
他说着,朝着瘦跟班和矮胖跟班使了个眼,两个跟班赶紧扶起地的矮胖跟班,捡起地的短棍,跟着刀,狈地离了铁匠铺。
刀走后,围门的姓也散了,临走,都对着子道谢。
子收起短匕,走到石青身边,着石青腿的伤,皱了皱眉:“你的腿没事吧?”
石青摇了摇头,声道:“没事,谢谢你。”
他的,既感又惊讶。他没想到,个地子,竟然这么厉害,几就把刀赶走了。
王铁从地爬起来,捂着肚子,走到子身边,感地说:“姑娘,谢谢你救了我们。我王铁,是这家铁匠铺的板,你要是嫌弃,就进来喝碗热茶吧。”
子点了点头,跟着王铁走进了铺子。石青也跟着走了进去,他捡起地的铜和票,递给王铁。王铁接过,叹了气,把收了起来。
王铁给子倒了碗热茶,子接过,喝了,对王铁和石青说:“我苏柔,是路过这,要去襄阳城。刚才到刀欺负你们,就过来帮忙了。”
王铁点了点头,说:“苏姑娘,你是个。刀我们镇横行多年,没敢惹他,今多亏了你,才能把他赶走。”
苏柔笑了笑,没说话。她了眼石青,问:“你什么名字?刚才我你力气很,为什么反抗刀?”
石青低着头,声道:“我石青,我……我敢反抗,我怕连累师父。”
苏柔点了点头,理解地说:“我知道你的难处,过,有候,味地忍让,只让别更加欺负你。你要是想学武功,以后遇到这种事,就能己保护己了。”
石青抬起头,着苏柔,眼睛闪过丝渴望。他也想学习武功,想保护己,想保护身边的,可他知道,己只是个铁匠学徒,根本没有机。
王铁出了石青的思,叹了气,说:“苏姑娘,谢谢你的意,可我们就是普姓,学武功也没用,只要能安安地过子,就够了。”
苏柔没再说什么,她喝完碗的热茶,站起身,对王铁和石青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们以后要刀,他肯定善罢甘休的。”
王铁和石青苏柔到门,苏柔身,对他们挥了挥,就骑着,朝着襄阳城的方向走去。
石青站门,着苏柔的背,直到她消失路的尽头,才收回目光。他摸了摸己腿的伤,又了铺子的铁锤,突然冒出个念头:或许,己的应该学武功,这样,以后就用再被欺负了。
可这个念头,很就被他压去了。他知道,己的身份,根本可能有机学武功。他摇了摇头,走进铺子,拿起地的铁锤,继续锻打那把还没完的锄头。
“咚、咚、咚——”
铁锤落的声音,再次铺子响起,只是这次,石青的眼,多了丝从未有过的坚定。他知道,这个深秋的寒,仅让他遇到了苏柔,还让他的生,悄然发生了改变。而那张贴破庙墙的缉令,和那枚刻着“碎剑”二字的铁牌,正远处,等着他去揭个关于江湖、关于恩怨、关于贪婪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