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秩浮沉

第1章

九秩浮沉 卿卿我我他他 2026-01-15 17:20:30 现代言情

年的津,秋虎把整座城市烤得像个蒸笼。南区向阳街的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行轮碾过,留道浅浅的辙印,没多又被后面的轮盖掉。街边的梧桐树枝桠耷拉着,叶子蒙着层灰,蝉树声嘶力竭地,混着录像厅来的港台歌曲、卖西瓜的贩的吆喝声,还有行铃铛的“叮铃铃”声,搅锅热烘烘的粥,透着股改革初期有的、糟糟却又生机勃勃的劲儿。

杨长生背着个洗得发的军绿挎包,站向阳派出所门,额头沁出层薄汗。他刚从南方某军区转业,身还穿着那旧军装——的确良的面料,袖磨出了边,肩的军衔肩章已经摘掉,只留两个淡淡的印子。挎包装着他的部家当:退伍证、转业介绍信、几件洗衣物,还有张学毕业和初苏婉的合,照片边缘已经卷了角。

派出所是栋两层的红砖楼,墙皮掉了半,露出面暗红的砖,像脸斑驳的皱纹。门楣挂着块木牌,写着“津市公安局南局向阳派出所”,油漆剥落,“阳”字的右边了捺,还是用红漆补了笔,歪歪扭扭的。门的台阶,蹲着两个民警,正就着搪瓷缸子浓茶抽烟,见杨长生这身旧军装,眼没什么温度,扫了眼就挪了。

“同志,请问户籍室哪?”杨长生走前,声音还带着部队练出来的硬朗,却刻意低了些。他今年二岁,燕京学历史系毕业,本该去学当师,可他偏要去部队,待就是年,从排长到副连长,立过次等功,也挨过处——因为替的兵顶撞了级。转业回地方,配到这个派出所当民警,说来是什么滋味,有对部队的舍,也有对未来的茫然。

其个矮胖民警吐了个烟圈,巴朝楼抬了抬:“进去左转,找王户籍。哎,你是新来的转业兵?”

“是,我杨长生。”

“哦,杨长生,”矮胖民警点点头,没再多问,继续跟旁边的瘦个唠嗑,“刚才那拆迁的又闹起来了,李带着俩兄弟去了,估计得把带回来……”

“拆迁?是说了吗?怎么又闹?”瘦个民警问。

“还能为啥?发商给的补偿款太低,那几家钉子户意,昨堵了发商的门,今又跟拆迁队干起来了。街道办李主刚才还打话来,让咱们所赶紧处理,别出子。”

杨长生没再搭话,背着挎包进了楼。楼道光昏暗,墙贴满了“严厉打击刑事犯罪坚决拥护改革”的标语,纸都发了,边角卷着。地堆着几个煤球筐,还有辆掉了链子的行,空气飘着煤烟味、油墨味和汗水味混合的怪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左转到户籍室,敲了敲门。

“进。”面来个声,脆生生的。

推门,个多岁的坐办公桌后,正低头填表格。她留着齐耳短发,戴个框眼镜,脸有点雀斑,穿件浅蓝的的确良衬衫,袖挽到臂,露出半截结实的胳膊。见杨长生,她推了推眼镜,抬头笑了笑:“你,办什么业务?”

“我是新来的民警,杨长生,来报到。”他递过转业介绍信和退伍证。

接过证件,了两眼,眼睛亮了亮:“哦,杨长生!王所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今有个转业兵来报到。我王秀兰,负责户籍,你我王姐就行。”她起身给杨长生倒了杯热水,搪瓷缸子印着“劳动模范”个字,掉了块瓷。“刚转业回来?部队待了几年?”

“年,南方军区。”杨长生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缸子,稍踏实了点。

“容易,年纪轻轻的,学生当兵,还是干部转业,肯定能干!”王秀兰笑着说,“咱们所,二来号,管着向阳街、二路、个片区,事儿杂,都是家长短的活儿——张家丢了只鸡,李家夫妻吵架,王家孩子学,都得来找我们。跟部队样,你得慢慢适应,别太较,也别太松劲。”

正说着,楼道来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男的骂骂咧咧。王秀兰皱了皱眉:“得,李把带回来了。你跟我去见王所吧,他楼办公室,正让他给你安排工作。”

跟着王秀兰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着,个多岁的男正靠椅背抽烟,烟灰缸堆满了烟蒂。他脸膛黝,额头有道寸长的疤,听说是年轻抓被砍的,眼很锐,像鹰隼样,正是派出所所长王建军。

“王所,杨长生来了。”王秀兰说。

王建军打量了杨长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转业证和介绍信给我。”

杨长生把证件递过去。王建军了,目光“燕京学历史系”几个字停了,又了他:“学生兵,还是干部转业,怎么想到来派出所?”

“服从配。”杨长生说得简洁。他其实可以托学师找个更的位,比如去区委办公室当秘书,可他想靠关系,觉得部队出来的,哪都能干活。

王建军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起:“服从配,踏实。咱们向阳所,是南区的所之,辖区,事儿多,没什么案子,但纠纷有。你刚从部队回来,子可能比较直,得改改。这样,你先跟着周悉工作,他是片区的片警,民警了,你多跟他学,别瞎逞能。”

“是,谢谢王所。”杨长生起身敬礼,动作标准落,引得王建军又笑了笑:“行了,地方用来这个,踏实干活比啥都。”

正说着,楼的吵闹声越来越,甚至有拍桌子。王建军脸沉:“这又是怎么了?走,去。”

楼到了值班室,面已经挤满了。个民警正按着两个年男,那两个男鼻青脸肿,个穿件破背,露出黝的胳膊,面有几道抓痕;另个穿件格子衬衫,扣子掉了两颗,头发得像鸡窝。两还互相骂:“你个狗的,敢打子!谁让你推我媳妇的?子今非弄死你!”

旁边站着个,多岁,怀抱着个孩,孩吓得哇哇哭,也抹眼泪:“民警同志,你们可得为我们主啊!拆迁队的推我,我男跟他们理论,他们就动打……”

“屁!是你们先堵门的!”个穿夹克的男吼道,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拿着铁锹,应该是拆迁队的。

“都闭嘴!”王建军吼了声,值班室瞬间安静来。他走到两个年男面前,沉声道:“李二柱,张建,你们俩是是觉得派出所是你们家?周刚因为打架进来笔录,这周又来?”

李二柱的破背男梗着脖子:“王所,这次怪我们!是拆迁队的先动,他们推我媳妇,还骂我是钉子户,我能跟他们急吗?”

张建也跟着嚷嚷:“就是!发商给的补偿款太低,间房才给块,我们搬到郊区都够个房子,这是逼死吗?”

穿夹克的男前步,掏出烟递给王建军:“王所,我是宏达发公司的,我刘勇。这事儿怪我们,我们是按合同办事,街道办都批了的,可他们就是搬,还堵我们的工地门,响我们施工。”

王建军没接烟,把烟推了回去:“刘勇,补偿款的事儿,你们跟居民谈妥了再动工,别动动就动。还有你们俩,”他指着李二柱和张建,“有话说,打架解决了问题,再闹,就按治安条例拘留你们!”

李二柱急了:“王所,我们是故意闹,是没办法啊!我家那房子,是我爷爷来的,住了,说拆就拆,给那点,我们去哪住?街道办李主根本管我们,还帮着发商说话,你们是是都收了处?”

这话出,值班室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王建军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刚要说话,杨长生站旁边,忽然:“王所,我刚才门听那两位同志说,的拆迁补偿款是块间房?”

王建军愣了,转头他:“你想说什么?”

“我周回津的候,路过红桥区,那边的拆迁补偿款,间房给八块,而且还安排过渡房。”杨长生说,“和红桥区都是城区,房子面积差多,补偿款怎么差这么多?”

刘勇的脸变了变,赶紧说:“样样,红桥区是市,是郊区边缘,地段样,补偿款肯定样。”

“可离二路地铁站只有两站地,离向阳街菜市场也近,怎么就是郊区边缘了?”杨长生追问。他部队的候,负责过营区周边的征地工作,对补偿款的标准多有点了解,知道这面肯定有问题。

刘勇被问得哑言,脸阵红阵。王建军了杨长生眼,眼多了几审,又向刘勇:“刘勇,他说的是的?红桥区的补偿款是八?”

“这……我太清楚,都是公司定的标准,我只是负责场施工……”刘勇支支吾吾地说。

“清楚就回去问清楚!”王建军吼道,“今这事儿,先这样,你们拆迁队暂停施工,跟居民谈补偿款的事儿,谈妥别动工。李二柱、张建,你们也别闹了,明去街道办,跟李主反映况,要是街道办管,再来找我。”

说完,他挥了挥:“都散了!刘勇,你留,我有话问你。”

刘勇脸难地留了,其他都陆续走了。李二柱和张建路过杨长生身边,感地了他眼:“同志,谢谢你啊!”

杨长生笑了笑:“没事,应该的。”

值班室只剩王建军、刘勇和杨长生个。王建军让杨长生先出去,杨长生刚走到门,就听见王建军问刘勇:“说,补偿款到底是多?是是你们公司和街道办的串了,把补偿款压来了?”

杨长生没再听去,轻轻带了门。他靠走廊的墙,有点是滋味。他原本以为,派出所的工作就是处理些鸡蒜皮的事,可来,这些事背后,都藏着简的门道。

“行啊,伙子,刚来就敢说话,怕得罪?”王秀兰走过来,笑着说。

“我就是觉得他们太欺负了。”杨长生说。

“你啊,还是太年轻。”王秀兰叹了气,“的拆迁,牵扯到发商和街道办,水很深,是咱们个民警能管的。刚才你那话,虽然说的是实话,可刘勇肯定记恨你,以后你片区工作,怕是要亏。”

杨长生皱了皱眉:“难道就着他们欺负姓?”

“是,是得讲究方法。”王秀兰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学吧,官场和部队样,是光有勇气就行的。对了,周今请,你跟我去片区转转,悉悉境。”

“。”杨长生点点头。

,杨长生派出所食堂了饭。食堂是间屋子,摆着张桌子,桌面油腻腻的。饭是米面窝头、炒菜和碗鸡蛋汤,味道般,但杨长生得很,部队的候,比这差的饭他都过。

饭的候,他又遇到了早门的那个矮胖民警,他李刚,是治安组的组长。李刚坐他对面,边啃窝头边说:“杨长生是吧?刚才那事儿,你胆子挺啊,敢跟刘勇板。”

“我就是随问问。”杨长生说。

“随问问?你知道刘勇是谁吗?他姐夫是区建委的副主,跟街道办李主是拜把子兄弟,咱们所都得给他们点面子。”李刚撇了撇嘴,“你刚来,懂这的规矩,以后管这种事,得惹祸身。”

杨长生没说话,却服气。他部队,惯的就是这种仗势欺的,管到了哪,他都想改这个脾气。

两点多,王秀兰带着杨长生去片区。是片居民区,是低矮的房,巷子很窄,两个并排走都得侧着身子。巷子堆着各种杂物,有破家具、煤球筐、腌菜缸,还有孩的尿布,风吹,味道有点难闻。

王秀兰边走边介绍:“有多户家,多是工和农民,收入,脾气都挺倔。这次拆迁,发商是宏达公司,板是津有名的暴发户,跟区的关系很硬,所以补偿款给得低,居民们都意,这才闹了起来。”

“那街道办管吗?”杨长生问。

“街道办李主,跟宏达公司的板是朋友,收了家的处,肯定帮着发商说话。”王秀兰压低声音说,“次有居民去街道办访,李主直接让保安把赶出来了。”

杨长生皱了皱眉,更是滋味了。

他们走到的巷,见群围那,议论纷纷。走近,是间房的墙,用红漆写着“坚决搬”个字,旁边还画了个的叉。个太太坐门,拿着个板凳,像是守着房子。

“这是张奶奶家,她儿子就是早的张建。”王秀兰说,“张奶奶今年七多了,身,这房子是她伴留的,她死活肯搬。”

杨长生走到张奶奶身边,蹲来:“张奶奶,这么热,您怎么坐门?暑了怎么办?”

张奶奶抬头了他,认出他是早派出所的民警,叹了气:“同志,我坐这,他们就把我的房子拆了。我头子走的候,就给我留了这房子,我要是搬了,怎么对得起他啊?”

“张奶奶,您别担,拆迁队今来了,您先回屋歇着,等明我们跟街道办反映况,肯定给您个说法。”杨长生说。

“反映况?有用吗?”张奶奶摇摇头,“我们找了多次了,没管我们。他们都是伙的,欺负我们姓……”

杨长生阵发酸,刚想再说点什么,裤兜的呼机突然响了,“滴滴”两声,很刺耳。他掏出来,是个陌生的号码,留言是:“我是苏婉,津火站,接我。”

苏婉。

杨长生的猛地跳。他和苏婉是学同学,也是初,学毕业,他去了部队,苏婉回了粤州家,之后就断了联系。他以为他们再也见面了,没想到她突然来津。

“怎么了?”王秀兰问。

“没什么,个同学来了,让我去火站接她。”杨长生说,却起了浪。

“那你赶紧去吧,这我盯着。”王秀兰说,“对了,晚所有个,你别忘了回来参加。”

“。”杨长生点点头,起身往巷走。

他走到巷,回头了眼张奶奶的房子,那个红漆字阳光格刺眼。他又想起了早刘勇的嚣张,李主的作为,暗暗发誓,定要把这件事查清楚,能让姓受欺负。

他骑着派出所的行,往火站赶。路的风很热,吹脸,像火烤样。他既动又忐忑——动的是能见到苏婉,忐忑的是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来津,也知道他们见面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这个突然出的初,为他未来官路坚实的后盾;他更知道,的拆迁纠纷,只是他踏入权力漩涡的步。从这个炎热的始,他的生,将和这座城市的命运,紧紧地绑起。

行柏油路飞驰,杨长生的脸露出了丝笑容。他想起了部队,首长对他说的话:“管到了哪,都要记住,你是个军,要对得起己的良,对得起姓。”

他握紧了把,眼变得坚定起来。津,这座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城市,将是他新的战场。他要这,闯出片属于己的地,哪怕前路布满荆棘,哪怕背后暗流涌动,他也绝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