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铸鼎

第1章 赤地千里

山河铸鼎 讲究人小喜 2026-01-15 02:26:13 都市小说
元至正二年(5年)春,濠州钟离县太乡。

本该是麦苗青青的节,地却裂了张张干渴的嘴。

田垄间的裂缝能塞进孩童的拳头,像道道的伤疤,蜿蜒着爬向远方光秃秃的山丘。

空是那种病态的灰,悬当,晃晃的,没有温度,却干了土地后丝水汽。

七岁的朱重八拄着根剥了皮的树枝,站家那亩薄田的地头。

他瘦的身子佝偻着,破旧衣凸起的肩胛骨像要刺穿布料。

他己经这站了半个辰,眼睛死死盯着龟裂的土壤,仿佛要用目光从那裂缝挖出点绿来。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去年秋后种的麦种,部根本没发芽。

侥钻出点弱苗尖的,也去冬今春持续的干旱枯死了。

田只剩些萎蔫的、灰扑扑的杂草,风吹,发出簌簌的、绝望的响声。

“重八,别了。”

身后来父亲朱西沙哑的声音,“再,也出粮食来。”

朱重八转过身。

父亲更瘦了,颧骨耸,眼窝深陷,拎着半篮子刚挖来的菜。

那菜也瘦枯干,蔫头耷脑,篮底还沾着些灰的泥土——那是父亲干涸的河底,刨表层硬土,从深处勉出的点湿土找到的。

“爹,”朱重八的声音干涩,“刘财主家的管事今又来了,催秋粮的租子。”

朱西的身子晃了,没说话,只是拎着篮子的攥得更紧,指节发。

他们朱家是刘刘财主的佃户,租种这薄地。

去年收本就,缴完租子,剩的粮食掺着菜糠麸,才勉让家熬过了年关。

原指望今年眼,没想到竟是这样的光景。

“他说……说要是夏收交,就要收地。”

朱重八补充了句,声音低了去。

“收地?”

朱西终于,声音透着麻木的疲惫,“收就收吧。

这地……种出西,拿着也是个死。”

话虽这么说,父子俩都清楚,没了地,家就的连后点指望都没了。

朱西给财主当了半辈子佃户,除了种地,别的营生。

朱重西、二朱重年前去了地找活路,至今音讯。

朱重七前年染了疫,没挺过来。

如今家只剩朱西夫妇、儿子朱重八,以及己经出嫁但常因夫家同样艰难而回来帮忙的儿和两个孙。

“回去吧,”朱西叹了气,“你娘和你姐还等这些菜锅。”

所谓的锅,其实是个缺了的陶罐。

家的铁锅早前年粮当了。

灶是土坯垒的,冷冰冰的,己经些没正经生过火。

煮菜只需要几根柴禾,烧点水烫就行——盐是珍贵的,油更是想都敢想。

回家的路长,却走得格沉重。

沿途经过的田地,景象同异。

偶尔能到两个同样田茫然张望或低头挖菜的乡邻,彼此眼碰,便迅速移,那面除了绝望,还有丝易察觉的戒备。

饥饿像头形的猛兽,盘踞每个头,也悄悄侵蚀着乡间往的。

朱家住的是间低矮的茅草屋,墙壁是夯土垒的,裂了几道缝,用泥巴糊着。

屋顶的茅草多年未,枯稀疏,遮住所有的风雨——虽然己经很没雨了。

母亲陈氏正屋门,就着昏暗的光缝补件疮孔的旧衣。

她指粗粝,动作却稳当。

儿朱氏(村习惯她朱姐)蹲旁边,用把钝刀地削着几块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根,试图把面干硬的部去掉,露出面或许还能嚼动的芯。

到父子俩回来,陈氏抬起头,露出丝勉的笑容:“回来了?

挖到点啥?”

朱西把篮子递过去。

陈氏了,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气,接过篮子始挑拣。

菜太,够家。

“重八,去村头井,能能舀点水。”

陈氏吩咐。

朱重八应了声,拿起屋仅有的两个破木桶之,往走。

村头那井,原本水源充沛,是方圆几重要的水源。

可今年春以来,水位就断降,如今井绳要到见底,才能勉打半桶浑浊的泥水。

每井边都排着长队,为了点水,争吵甚至扭打有发生。

然,还没走到井边,就听到嘈杂的哭骂声。

两个妇正争夺只木桶溅出来的些许浑水,旁边围了几个,有的劝解,有的漠然着。

井台边,负责维持秩序的村赵伯脸愁苦,徒劳地喊着:“别抢,别抢!

按顺序来!

再抢今谁也别打了!”

朱重八默默排到队伍末尾。

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每个脸都写满了焦虑和憔悴。

轮到朱重八,他把桶系长长的井绳,翼翼往。

绳子尺尺地从滑过,比记忆又长了许多。

终于感觉到桶底触到水面,他轻轻晃了晃绳子,让桶侧倒进水,然后力地往拉。

桶很沉,仅仅因为水,更因为桶壁沾满了滑腻的淤泥。

他咬着牙,臂青筋暴起,步步后退,将桶了来。

桶的水只有半桶,澄澄的,面还漂浮着细的杂质。

“就这些了,”赵伯嘶哑着嗓子说,“省着点用吧。

再雨,这井……怕是也要干了。”

朱重八点点头,没说话,着这珍贵的半桶水往回走。

水桶轻轻晃荡,每溅出滴,都让他头紧。

晚饭就是菜汤。

几把干枯的菜陶罐煮,加了撮珍贵的粗盐。

每到半碗汤,汤飘着几片菜叶子。

树根被削薄片,嘴嚼了很,才勉咽,拉得嗓子生疼。

谁也没说话,只有细的咀嚼声和吞咽声。

两个孙眼巴巴地着碗,但谁也没敢多要——每个碗的西,都只够勉压压那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朱重八躺用干草和破布铺就的地铺,睁着眼睛望着暗。

屋顶茅草的缝隙,透进几缕惨淡的星光。

身旁来父母压抑的咳嗽声,还有姐哄孩子入睡的细哼唱,调子沙哑而凄凉。

他想起村听来的消息。

边更远的地方,听说有“红巾”的反了,攻占了些州县。

官府派兵去剿,却越剿越多。

还有说,淮河那边己经出了“相食”的惨剧。

那些消息模模糊糊,却像鬼魅样干旱的空气播,加剧着们头的恐惧。

反?

朱重八脑子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压了去。

那是头灭族的罪。

可是……反,就这样眼睁睁等着饿死吗?

他又想起候听父亲讲过的故事。

前朝宋的候,子像也没这么难。

父亲常说,那候赋税虽然也重,但歹年景正常,勤点还能混个温饱。

像,蒙古的官府税赋多如,包税的目凶恶煞,地方的豪如刘财主之流层层盘剥,遇灾年,简首给活路。

肚子又咕噜噜起来,那点菜汤早就消化得踪。

饥饿像只兽,胃啃咬着。

他了个身,迫己闭眼。

明,还得想办法找的。

屋,风呼啸着刮过干裂的地,卷起阵阵尘土,敲打着破旧的茅屋,像是数细的鬼魂哭泣。

这漫长而绝望的旱年,才刚刚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