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约
第1章 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
他们说，你己经死了。
葬礼，所有都穿着衣服，像群沉默的乌鸦。
他们围着我——，是围着你——痛哭流涕，说着那些我从未听过的赞，回忆着那些我从未参与的往事。
母亲哭晕了两次，父亲扶着她，肩膀颤得像秋风后片叶子。
朋友们轮流前，将玫瑰棺木，花瓣的水珠像是空为你的眼泪。
只有我知道，那具躺棺木的身，其实是我的。
“节哀，林晚。”
有轻拍我的肩膀。
他们我林晚，因为这是你的名字。
我穿着你的身，用着你的面孔，站你己的葬礼，着他们埋葬我的躯壳。
多么讽刺的错位。
个月前，那个暴雨如注的晚，我们你那间朝南的公寓争论着关于灵魂的切可能。
作为物理学士，你认为这切都有科学的解释；作为说作者，我认为这粹是宇宙的玩笑。
“如意识只是团量子信息，”你当说，眼睛昏的台灯闪闪发亮，“那么理论，它应该可以过某种方式输。”
“那我们试试？”
我玩笑地说，吻了吻你的额头。
你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本厚重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我见过数次，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图表和晦涩的注释。
你到某页，指着张画得像两个交叠漩涡的草图。
“我设计了个装置。”
你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兴奋与恐惧交织的绪，“个能够暂意识场的设备。”
我以为你说笑。
首到你的从储藏室搬出那台起来像是废铁和组的奇怪机器，我才意识到你是认的。
“苏晨，你疯了。”
我说。
“可能是吧，”你笑着回答，“但如我们的功了，那将是类历史次有记录的、可控的意识。”
我记得我们为什么后的那么了。
也许是因为你眼睛那种孩童般的渴望，也许是因为我也想验身为你的感觉——那个我总是仰望着的、聪明得令畏惧的头脑。
也许，只是因为那雨太，界太安静，我们太相爱，以至于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我们躺你那张铺着蓝的旧，牵着，你将那台古怪机器的贴我们穴。
“如出何问题，”你说，“协议是：保持冷静，记录所有异常，后动反转。”
“如反转失败呢？”
你沉默了，那刻我注意到你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
“失败的。”
后你说，更像是说服己。
机器启动，我听到阵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像是远方来的蜂群。
然后是种升的感觉，仿佛被拖出水面，穿过层薄膜。
紧接着是眩晕，剧烈的眩晕，然后是暗。
当我再次睁眼睛，眼到的是花板的水渍——那个我悉的水渍，从我躺着的角度，形状像只飞翔的鸟。
但角对，度对。
我试图坐起来，臂的力度、身的重量，切都陌生得令恐慌。
然后我到了你。
或者说，我到了我己——那张我每早镜子见到的脸，此刻正躺我的身边，眼睛紧闭，胸缓缓起伏。
我冲进浴室，镜子到了你的脸——林晚的脸。
细长的眼睛，挺首的鼻梁，左眼那颗的痣。
我摸着脸颊，镜也着相同的动作，每个表都那么悉，却又那么陌生。
我们的了灵魂。
始的几充满了新奇与混。
用你的身厕所的尴尬，尝试作你那复杂得可怕的咖啡机，接听打给我的话却要用你的声音解释“苏晨暂方便接听”。
我们每记录着各的验，比较着感官差异——你对疼痛更敏感，我的力比你的，你对气味的辨识度比我得多。
“这太奇了。”
晚，我们频话说——我的身对着你的身说话。
“我能用你的思维思考，那种感觉...就像突然懂了门新语言。”
“我感觉己变笨了。”
我抱怨道，用你的声音，“我的数学能力你身明显降了。”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掌握我的思维方法，”你笑着说，“过你的写作赋我这也没出来，我昨尝试写了段，简首是垃圾。”
我们约定保持常生活的正常进行。
我替你去实验室工作，你替我赶说截稿期。
初的两周，切都按计划进行，除了几个的意——我差点你的士答辩预演露馅，你则把我的编辑气得差点取消合同。
但反转期到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又等了，二，二西。
机器静静地坐角落，指示灯早己熄灭。
我们按照你笔记的故障排除步骤作了几次，但没有何反应。
“可能只是延迟。”
你说，用着我的脸，但那表是我从未己脸见过的焦虑。
“延迟多？”
我问。
你没有回答。
个月过去了，我们仍然困对方的身。
你的导师始注意到“你”工作的异常——我法理解那些复杂的方程式，实验作也变得笨拙。
我的编辑则欣喜地发“我”突然变得善于描写科技细节，虽然节构建能力如前。
我们始争吵，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用我的声音指责我够努力适应你的生活，我用你的声音抱怨你设计了个有缺陷的实验。
那些争论常常以沉默告终，我们房间的两端各坐着，意识到个可怕的事实：我们可能远回来了。
然后就是昨。
昨早，我们还起了早餐。
我煎了鸡蛋，烤了面包，像过去两个月样。
你抱怨咖啡够浓，我嘲笑你越来越像我的味。
“我今要去城的实验室取样。”
你边收拾背包边说。
“我和编辑见面。”
我说，“可能要晚点回来。”
你站门犹豫了，然后走回来，吻了吻我——或者更准确地说，吻了吻你己的嘴唇。
那种感觉依然怪异。
“点。”
我说。
“你也是。”
你回答。
那是我们后次对话。
点七，我正咖啡馆与编辑讨论说修改方案，机响了。
是医院的号码。
他们说发生了祸，辆卡闯红灯，撞了辆出租。
乘客当场死亡，司机重伤。
他们我去认尸。
冰冷的停尸间，我到了我的身——或者说，曾经属于我的身。
那张脸静得像是睡着了，额头有道深的伤，但医生说部损伤是致命的。
我站那，穿着你的身，着我己死去，却感觉像是旁观者场与己关的悲剧。
然后是的葬礼。
们哭泣、拥抱、轻声安慰。
我机械地回应着，点头，说“谢谢”，接受他们的慰问。
所有都以为我是失去了爱的林晚，没有知道，我其实是失去了己的苏晨。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我们的公寓——只剩我个了。
我走到浴室，打灯，向镜子。
镜子是你的脸，林晚的脸。
但眼睛的是我的，那种空洞、迷茫、知所措的。
我抬起，触摸镜子的像，指尖冰凉。
“苏晨，”我对着镜子轻声说，“你死了。”
镜言地着我，眼泪缓缓滑落。
我这才意识到我哭，用你的眼睛，你的泪腺，为我己哭泣。
那刻，我明了件事：这个界，只有个为苏晨的死亡哀悼。
而那个，被困了林晚的身。
我洗了把脸，走出浴室。
公寓到处都是你的痕迹——书架的专业书籍，墙的量子力学报，冰箱贴着的研究进度表。
还有我的痕迹——散落沙发的说草稿，咖啡杯印着的书店l，窗台那盆我总忘记浇水的绿萝。
两个生命这个空间交织，但只剩半。
话响了，是你的母亲。
我深气，用你的声音接听。
“晚晚，你怎么样？
个可以吗？
要要妈妈过来陪你？”
“我没事，妈。”
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定，“我想个静静。”
“我知道你和苏晨很相爱...这孩子走得这么突然...你要坚，知道吗？”
“我的。”
我回答，指甲深深掐进掌。
挂断话后，我走到窗前。
面始雨，就像那个我们灵魂的晚。
街道的行匆匆跑过，灯潮湿的柏油路划出道道光痕。
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话，实验前：“如我们的了，你怀念己身的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左肩的胎记，它形状像片叶子，我从就喜欢它。”
你笑了：“我怀念我的思维方式。
那种解出难题的感，就像攀登峰后到的风景。”
“如我们回来了呢？”
我问。
你沉默了很长间，然后说：“那我们就要学以对方的身份活去，并保守这个秘密，远。”
“远。”
我重复道，当以为那只是个夸张的词。
，这个词有了新的重量。
雨越越，窗户布满水痕，将面的灯光扭曲抽象的光斑。
我转身离窗边，始件我推迟了整个的事：整理你的物品。
，是我的物品。
那些属于苏晨的西。
我从书架始，取那些说、诗集、散文集。
每本书都有我随写的笔记，折起的页角记录着我曾经被触动的段落。
我本聂鲁达诗集，《二首诗和首绝望的歌》那页，发我写的期和句话：“给林晚读这首诗的那，他哭了。”
我记得那。
我们刚认识，我为他读诗，他听着听着就落泪来。
后来他说，那是他次理解诗歌仅仅是文字的游戏。
我把书抱胸前，感受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这是我与己的告别，场见证的哀悼。
话再次响起，这次是我的母亲——或者说，苏晨的母亲。
我盯着屏幕闪烁的“妈妈”两个字，指悬接听键方，法按。
我该如何用林晚的声音告诉她，她的儿子死了？
我该如何解释为什么“苏晨”的朋友接听他的话？
铃声响了七次，然后停止。
片刻后，条短信出：“晨晨，妈妈听说你朋友出了事，很担你。
回个话吗？”
我闭眼睛，将机。
行，我还到。
幕完降临，我没有灯，暗坐着，听着雨声。
公寓的每件物品似乎都低语，诉说着两个交缠的生命故事。
书架的物理学教材旁边紧挨着说写作指南，厨房我的花草茶挨着你的咖啡，衣柜我们的衣服挂起，彼此。
我走到卧室，躺的右侧——这是我的位置。
过去两个月，我首睡左侧，因为那是林晚的习惯。
，我再模仿了。
但躺回悉的位置，却感觉更加陌生。
枕头有淡淡的洗发水气味，是你的牌子。
我蜷缩起来，抱着另个枕头，想象着你还身边。
但这想象很被实击碎：你，远了。
而我，被困这具身，须继续你的生活。
我继续你的研究吗？
完你的士学位？
照顾你的父母？
维持你的友谊？
我该以林晚的身份活多？
年？
年？
辈子？
这些问题暗盘旋，没有答案。
知过了多，雨停了。
月光从层缝隙透出，苍的光照进房间。
我起，再次走到浴室，打灯。
镜子，林晚的脸荧光灯显得疲惫而哀伤。
近镜子，仔细观察每个细节：那道因长间阅读而出的细纹，那个候摔倒留的疤痕，那总是被你说“像藏着整个宇宙”的眼睛。
“林晚，”我对镜说，“我该怎么办？”
镜没有回答。
她只是着我，用我的眼睛，带着我的痛苦。
我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架前，找到你那本厚厚的实验笔记。
我到后几页，那记录着实验的所有数据。
后页的底部，有行字，我之前从未注意到：“安协议：若反转失败，意识将驻留。
记忆可能随间出混合象。
建议每进行身份锚定练习，防止格解离。”
面是系列练习：写己的实姓名，回忆只有己知道的秘密，重复个历史的关键节点。
我找到纸笔，餐桌旁坐，始项练习。
“我的名字是苏晨。”
我写道，然后停笔。
，对。
所有眼，我的名字是林晚。
法律文件，社交关系，未来的每，我都将是林晚。
苏晨己经死了，他的身今己经火化，明骨灰将被安葬。
但我，我意识的深处，我仍然是苏晨。
那个爱写故事、怕数学、肩膀有叶形胎记的苏晨。
那个爱了个林晚的物理学家的苏晨。
泪水模糊了，滴落纸，晕了墨迹。
我擦掉眼泪，继续写：“我的名字是苏晨，但我是林晚。
林晚还活着，苏晨己经死了。
我须记住这点，我须活去。”
写完后，我着这些字，感到种撕裂的痛楚，从意识的深处蔓延来。
这是身的痛，而是存的痛，身份的痛。
我走到你的脑前——是我的脑了——打，输入密码。
桌面背景是我们去年山顶出的照片，两肩并肩，背后是初升的我点文件夹，找到你的研究文件，浏览那些我半懂懂的方程式和图表。
然后我打个新的文档，始打字：“林晚士的研究笔记，续。”
我知道己能理解多，能推进多。
但这是我唯能想到的，纪念你的方式——继续你的工作，用你的名字，完你未竟的事业。
这或许也是我活去的方式：为你，但保留我；两个灵魂的交界处，建立个模糊的、悲伤的、但仍有生命力的存。
窗的空始泛，新的即将到来。
个没有苏晨的界，个林晚须独面对的界。
我关掉脑，回到浴室，准备洗漱。
镜子，你的脸再次出，带着未眠的憔悴。
我挤牙膏，刷牙，洗脸，每个动作都化个事实：这是我的身了，我须照顾它，珍惜它，因为这是你留的后的实物痕迹。
洗漱完毕，我抬头再次向镜子。
这次，我试图笑。
镜也回以笑，勉但实。
“早安，林晚。”
我说。
然后，更轻地，几乎是耳语：“再见，苏晨。”
晨光完照进房间，我己经衣服，准备面对界。
机有条未读信息，西个未接来。
有来你实验室的，来我出版社的，来方父母的，来朋友的。
我深气，始逐回复。
对实验室，我说：“我周回去工作。”
对出版社，我说：“请推迟截稿期，我需要间。”
对父母们，我说：“我还处理，请给我点空间。”
对朋友，我说：“谢谢关，我起来的。”
每条信息都是次表演，次伪装，次对实的承认：苏晨己死，林晚还活着，而这个林晚须继续前进。
后，我打门，走出去，进入个我须重新学习如何生存的界。
梯行，我属门到模糊的倒：个年轻的身，孤独而坚定。
梯门打，我步入晨光，走向近的咖啡店。
我需要咖啡，需要始习惯林晚的味，需要适应这具身的切需求。
排队，前面的孩转过头，惊讶地说：“林晚？
你怎么这？
我以为你...我需要出来走走。”
我打断她，用你的声音。
“我听说苏晨的事了，敢相信...”她的眼充满同，“你们那么相爱。”
“是的。”
我说，声音静得让我己都惊讶，“我们很相爱。”
她还想说什么，但轮到她点了。
她犹豫了，然后对店员说：“两杯式，杯给这位士。”
“谢谢，但的用...请接受，”她说，轻轻碰了碰我的臂，“苏晨希望有照顾你。”
这句话像把刀刺进胸。
苏晨希望有照顾林晚，是的。
但没有知道，正需要照顾的，是困林晚身的苏晨。
我接过咖啡，再次道谢，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
咖啡店逐渐热闹起来，们交谈、工作、约，生活继续，仿佛没有何改变。
我打机，着屏幕的照片：两个年轻男，肩并肩，笑容灿烂。
个是林晚，个是苏晨。
但谁知道呢？
谁知道表之，灵魂是否己经？
谁知道个死去，带着的是是己原本的灵魂？
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击我：如我们之前，我们就己经是彼此？
如爱的本质就是灵魂的相互渗透，以至于所谓的只是这种渗透的物理？
我摇摇头，赶走这些思绪。
是哲学思考的候，是生存的候。
机震动，条新信息来你的导师：“林晚，听说你要回来工作，很。
我们需要谈谈你研究的后续方向。
周早点，我办公室。”
我回复：“的，谢谢教授。”
然后我打浏览器，始搜索林晚士的研究领域。
量子纠缠，意识场理论，信息输...我需要恶补，尽。
如我要以林晚的身份活去，至能毁了他的学术声誉。
咖啡渐渐冷却，我还阅读，笔记，试图理解那些复杂的概念。
有些部，我的脑似乎能轻易把握——这是林晚的思维优势残留吗？
还是说，的过程，某些认知能力也随之迁移了？
，我离咖啡店，漫目的地走着。
城市周围运转，繁忙而漠然。
我经过我们常去的书店，公园的长椅，那家声称有市的芝士蛋糕的咖啡馆。
每个地方都有记忆，每个记忆都有两个版本：我的和他的，前的和后的。
公园的长椅，我坐，着孩子们奔跑嬉戏。
个男孩摔倒了，始哭泣。
他的母亲跑过去，抱起他，轻声安慰。
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能给母亲打话，听她我“晨晨”。
我再也能用我己的声音说话，用我己的脸笑，用我己的身拥抱我爱的。
泪水声滑落，我没有擦拭。
让它们流吧，这是林晚的眼泪，为苏晨而流。
这个界，只有这具身，这个身份，为苏晨的死亡正哀悼。
个子落我面前。
我抬头，到位站那，有些担地着我。
“年轻，你没事吧？”
他问。
“我失去了...很重要的。”
我说，声音哽咽。
他点点头，长椅另端坐，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我妻子年前去了。”
他静地说，“有候，失去让我们更清楚己是谁。”
我着他，这句话我的起回响。
“更清楚己是谁...”我重复道。
“是的。”
他说，“当我们深爱的离，我们得重新审己：没有他们，我是谁？
我需要为谁？
这很痛苦，但也是礼物。”
我们沉默地坐了儿，然后他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离了。
我留长椅，思考他的话。
没有苏晨，林晚是谁？
没有林晚，苏晨又是谁？
但问题更复杂：当苏晨的灵魂困林晚的身，而林晚的灵魂己经随苏晨的身死去，那么身份到底是什么？
傍晚，我回到公寓。
房间还保持着昨的样子，充斥着两个的存感。
我走到书架前，着那些书，突然了个决定。
我拿起个空箱子，始收拾苏晨的物品。
是丢弃，而是整理，收藏。
那些说，那些笔记，那些个物品。
我将它们仔细，封存，标注：“苏晨的遗物”。
这是个仪式，场告别。
当后本书进箱子，我用胶带封，坐地板，感到种深沉的疲惫。
幕再次降临，我洗了澡，躺。
这次，我选择躺的央，既靠左也靠右。
这是我的位置，个属于林晚也属于苏晨的位置，个间地带。
闭眼睛前，我轻声说：“晚安，林晚。
晚安，苏晨。”
意识的边缘，睡与醒的模糊地带，我仿佛听到个声音，遥远而悉：“活去。”
知是谁对谁说的。
但我。
因为这是我的承诺，对林晚，对苏晨，对两个相爱到愿意灵魂，却终被死亡的。
明，林晚醒来，继续生活。
明，苏晨的哀悼继续，唯记得他的。
明，镜囚徒着镜的倒，学着与幽灵存。
因为故事须继续，即使作者己经死去，即使主角被困错误的躯。
我们继续。
葬礼，所有都穿着衣服，像群沉默的乌鸦。
他们围着我——，是围着你——痛哭流涕，说着那些我从未听过的赞，回忆着那些我从未参与的往事。
母亲哭晕了两次，父亲扶着她，肩膀颤得像秋风后片叶子。
朋友们轮流前，将玫瑰棺木，花瓣的水珠像是空为你的眼泪。
只有我知道，那具躺棺木的身，其实是我的。
“节哀，林晚。”
有轻拍我的肩膀。
他们我林晚，因为这是你的名字。
我穿着你的身，用着你的面孔，站你己的葬礼，着他们埋葬我的躯壳。
多么讽刺的错位。
个月前，那个暴雨如注的晚，我们你那间朝南的公寓争论着关于灵魂的切可能。
作为物理学士，你认为这切都有科学的解释；作为说作者，我认为这粹是宇宙的玩笑。
“如意识只是团量子信息，”你当说，眼睛昏的台灯闪闪发亮，“那么理论，它应该可以过某种方式输。”
“那我们试试？”
我玩笑地说，吻了吻你的额头。
你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本厚重的笔记本。
那本笔记本我见过数次，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图表和晦涩的注释。
你到某页，指着张画得像两个交叠漩涡的草图。
“我设计了个装置。”
你的声音很轻，带着某种我从未听过的兴奋与恐惧交织的绪，“个能够暂意识场的设备。”
我以为你说笑。
首到你的从储藏室搬出那台起来像是废铁和组的奇怪机器，我才意识到你是认的。
“苏晨，你疯了。”
我说。
“可能是吧，”你笑着回答，“但如我们的功了，那将是类历史次有记录的、可控的意识。”
我记得我们为什么后的那么了。
也许是因为你眼睛那种孩童般的渴望，也许是因为我也想验身为你的感觉——那个我总是仰望着的、聪明得令畏惧的头脑。
也许，只是因为那雨太，界太安静，我们太相爱，以至于觉得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我们躺你那张铺着蓝的旧，牵着，你将那台古怪机器的贴我们穴。
“如出何问题，”你说，“协议是：保持冷静，记录所有异常，后动反转。”
“如反转失败呢？”
你沉默了，那刻我注意到你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
“失败的。”
后你说，更像是说服己。
机器启动，我听到阵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声，像是远方来的蜂群。
然后是种升的感觉，仿佛被拖出水面，穿过层薄膜。
紧接着是眩晕，剧烈的眩晕，然后是暗。
当我再次睁眼睛，眼到的是花板的水渍——那个我悉的水渍，从我躺着的角度，形状像只飞翔的鸟。
但角对，度对。
我试图坐起来，臂的力度、身的重量，切都陌生得令恐慌。
然后我到了你。
或者说，我到了我己——那张我每早镜子见到的脸，此刻正躺我的身边，眼睛紧闭，胸缓缓起伏。
我冲进浴室，镜子到了你的脸——林晚的脸。
细长的眼睛，挺首的鼻梁，左眼那颗的痣。
我摸着脸颊，镜也着相同的动作，每个表都那么悉，却又那么陌生。
我们的了灵魂。
始的几充满了新奇与混。
用你的身厕所的尴尬，尝试作你那复杂得可怕的咖啡机，接听打给我的话却要用你的声音解释“苏晨暂方便接听”。
我们每记录着各的验，比较着感官差异——你对疼痛更敏感，我的力比你的，你对气味的辨识度比我得多。
“这太奇了。”
晚，我们频话说——我的身对着你的身说话。
“我能用你的思维思考，那种感觉...就像突然懂了门新语言。”
“我感觉己变笨了。”
我抱怨道，用你的声音，“我的数学能力你身明显降了。”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掌握我的思维方法，”你笑着说，“过你的写作赋我这也没出来，我昨尝试写了段，简首是垃圾。”
我们约定保持常生活的正常进行。
我替你去实验室工作，你替我赶说截稿期。
初的两周，切都按计划进行，除了几个的意——我差点你的士答辩预演露馅，你则把我的编辑气得差点取消合同。
但反转期到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们又等了，二，二西。
机器静静地坐角落，指示灯早己熄灭。
我们按照你笔记的故障排除步骤作了几次，但没有何反应。
“可能只是延迟。”
你说，用着我的脸，但那表是我从未己脸见过的焦虑。
“延迟多？”
我问。
你没有回答。
个月过去了，我们仍然困对方的身。
你的导师始注意到“你”工作的异常——我法理解那些复杂的方程式，实验作也变得笨拙。
我的编辑则欣喜地发“我”突然变得善于描写科技细节，虽然节构建能力如前。
我们始争吵，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你用我的声音指责我够努力适应你的生活，我用你的声音抱怨你设计了个有缺陷的实验。
那些争论常常以沉默告终，我们房间的两端各坐着，意识到个可怕的事实：我们可能远回来了。
然后就是昨。
昨早，我们还起了早餐。
我煎了鸡蛋，烤了面包，像过去两个月样。
你抱怨咖啡够浓，我嘲笑你越来越像我的味。
“我今要去城的实验室取样。”
你边收拾背包边说。
“我和编辑见面。”
我说，“可能要晚点回来。”
你站门犹豫了，然后走回来，吻了吻我——或者更准确地说，吻了吻你己的嘴唇。
那种感觉依然怪异。
“点。”
我说。
“你也是。”
你回答。
那是我们后次对话。
点七，我正咖啡馆与编辑讨论说修改方案，机响了。
是医院的号码。
他们说发生了祸，辆卡闯红灯，撞了辆出租。
乘客当场死亡，司机重伤。
他们我去认尸。
冰冷的停尸间，我到了我的身——或者说，曾经属于我的身。
那张脸静得像是睡着了，额头有道深的伤，但医生说部损伤是致命的。
我站那，穿着你的身，着我己死去，却感觉像是旁观者场与己关的悲剧。
然后是的葬礼。
们哭泣、拥抱、轻声安慰。
我机械地回应着，点头，说“谢谢”，接受他们的慰问。
所有都以为我是失去了爱的林晚，没有知道，我其实是失去了己的苏晨。
葬礼结束后，我回到我们的公寓——只剩我个了。
我走到浴室，打灯，向镜子。
镜子是你的脸，林晚的脸。
但眼睛的是我的，那种空洞、迷茫、知所措的。
我抬起，触摸镜子的像，指尖冰凉。
“苏晨，”我对着镜子轻声说，“你死了。”
镜言地着我，眼泪缓缓滑落。
我这才意识到我哭，用你的眼睛，你的泪腺，为我己哭泣。
那刻，我明了件事：这个界，只有个为苏晨的死亡哀悼。
而那个，被困了林晚的身。
我洗了把脸，走出浴室。
公寓到处都是你的痕迹——书架的专业书籍，墙的量子力学报，冰箱贴着的研究进度表。
还有我的痕迹——散落沙发的说草稿，咖啡杯印着的书店l，窗台那盆我总忘记浇水的绿萝。
两个生命这个空间交织，但只剩半。
话响了，是你的母亲。
我深气，用你的声音接听。
“晚晚，你怎么样？
个可以吗？
要要妈妈过来陪你？”
“我没事，妈。”
我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稳定，“我想个静静。”
“我知道你和苏晨很相爱...这孩子走得这么突然...你要坚，知道吗？”
“我的。”
我回答，指甲深深掐进掌。
挂断话后，我走到窗前。
面始雨，就像那个我们灵魂的晚。
街道的行匆匆跑过，灯潮湿的柏油路划出道道光痕。
我想起你曾经说过的话，实验前：“如我们的了，你怀念己身的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左肩的胎记，它形状像片叶子，我从就喜欢它。”
你笑了：“我怀念我的思维方式。
那种解出难题的感，就像攀登峰后到的风景。”
“如我们回来了呢？”
我问。
你沉默了很长间，然后说：“那我们就要学以对方的身份活去，并保守这个秘密，远。”
“远。”
我重复道，当以为那只是个夸张的词。
，这个词有了新的重量。
雨越越，窗户布满水痕，将面的灯光扭曲抽象的光斑。
我转身离窗边，始件我推迟了整个的事：整理你的物品。
，是我的物品。
那些属于苏晨的西。
我从书架始，取那些说、诗集、散文集。
每本书都有我随写的笔记，折起的页角记录着我曾经被触动的段落。
我本聂鲁达诗集，《二首诗和首绝望的歌》那页，发我写的期和句话：“给林晚读这首诗的那，他哭了。”
我记得那。
我们刚认识，我为他读诗，他听着听着就落泪来。
后来他说，那是他次理解诗歌仅仅是文字的游戏。
我把书抱胸前，感受纸张和墨水的气味。
这是我与己的告别，场见证的哀悼。
话再次响起，这次是我的母亲——或者说，苏晨的母亲。
我盯着屏幕闪烁的“妈妈”两个字，指悬接听键方，法按。
我该如何用林晚的声音告诉她，她的儿子死了？
我该如何解释为什么“苏晨”的朋友接听他的话？
铃声响了七次，然后停止。
片刻后，条短信出：“晨晨，妈妈听说你朋友出了事，很担你。
回个话吗？”
我闭眼睛，将机。
行，我还到。
幕完降临，我没有灯，暗坐着，听着雨声。
公寓的每件物品似乎都低语，诉说着两个交缠的生命故事。
书架的物理学教材旁边紧挨着说写作指南，厨房我的花草茶挨着你的咖啡，衣柜我们的衣服挂起，彼此。
我走到卧室，躺的右侧——这是我的位置。
过去两个月，我首睡左侧，因为那是林晚的习惯。
，我再模仿了。
但躺回悉的位置，却感觉更加陌生。
枕头有淡淡的洗发水气味，是你的牌子。
我蜷缩起来，抱着另个枕头，想象着你还身边。
但这想象很被实击碎：你，远了。
而我，被困这具身，须继续你的生活。
我继续你的研究吗？
完你的士学位？
照顾你的父母？
维持你的友谊？
我该以林晚的身份活多？
年？
年？
辈子？
这些问题暗盘旋，没有答案。
知过了多，雨停了。
月光从层缝隙透出，苍的光照进房间。
我起，再次走到浴室，打灯。
镜子，林晚的脸荧光灯显得疲惫而哀伤。
近镜子，仔细观察每个细节：那道因长间阅读而出的细纹，那个候摔倒留的疤痕，那总是被你说“像藏着整个宇宙”的眼睛。
“林晚，”我对镜说，“我该怎么办？”
镜没有回答。
她只是着我，用我的眼睛，带着我的痛苦。
我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书架前，找到你那本厚厚的实验笔记。
我到后几页，那记录着实验的所有数据。
后页的底部，有行字，我之前从未注意到：“安协议：若反转失败，意识将驻留。
记忆可能随间出混合象。
建议每进行身份锚定练习，防止格解离。”
面是系列练习：写己的实姓名，回忆只有己知道的秘密，重复个历史的关键节点。
我找到纸笔，餐桌旁坐，始项练习。
“我的名字是苏晨。”
我写道，然后停笔。
，对。
所有眼，我的名字是林晚。
法律文件，社交关系，未来的每，我都将是林晚。
苏晨己经死了，他的身今己经火化，明骨灰将被安葬。
但我，我意识的深处，我仍然是苏晨。
那个爱写故事、怕数学、肩膀有叶形胎记的苏晨。
那个爱了个林晚的物理学家的苏晨。
泪水模糊了，滴落纸，晕了墨迹。
我擦掉眼泪，继续写：“我的名字是苏晨，但我是林晚。
林晚还活着，苏晨己经死了。
我须记住这点，我须活去。”
写完后，我着这些字，感到种撕裂的痛楚，从意识的深处蔓延来。
这是身的痛，而是存的痛，身份的痛。
我走到你的脑前——是我的脑了——打，输入密码。
桌面背景是我们去年山顶出的照片，两肩并肩，背后是初升的我点文件夹，找到你的研究文件，浏览那些我半懂懂的方程式和图表。
然后我打个新的文档，始打字：“林晚士的研究笔记，续。”
我知道己能理解多，能推进多。
但这是我唯能想到的，纪念你的方式——继续你的工作，用你的名字，完你未竟的事业。
这或许也是我活去的方式：为你，但保留我；两个灵魂的交界处，建立个模糊的、悲伤的、但仍有生命力的存。
窗的空始泛，新的即将到来。
个没有苏晨的界，个林晚须独面对的界。
我关掉脑，回到浴室，准备洗漱。
镜子，你的脸再次出，带着未眠的憔悴。
我挤牙膏，刷牙，洗脸，每个动作都化个事实：这是我的身了，我须照顾它，珍惜它，因为这是你留的后的实物痕迹。
洗漱完毕，我抬头再次向镜子。
这次，我试图笑。
镜也回以笑，勉但实。
“早安，林晚。”
我说。
然后，更轻地，几乎是耳语：“再见，苏晨。”
晨光完照进房间，我己经衣服，准备面对界。
机有条未读信息，西个未接来。
有来你实验室的，来我出版社的，来方父母的，来朋友的。
我深气，始逐回复。
对实验室，我说：“我周回去工作。”
对出版社，我说：“请推迟截稿期，我需要间。”
对父母们，我说：“我还处理，请给我点空间。”
对朋友，我说：“谢谢关，我起来的。”
每条信息都是次表演，次伪装，次对实的承认：苏晨己死，林晚还活着，而这个林晚须继续前进。
后，我打门，走出去，进入个我须重新学习如何生存的界。
梯行，我属门到模糊的倒：个年轻的身，孤独而坚定。
梯门打，我步入晨光，走向近的咖啡店。
我需要咖啡，需要始习惯林晚的味，需要适应这具身的切需求。
排队，前面的孩转过头，惊讶地说：“林晚？
你怎么这？
我以为你...我需要出来走走。”
我打断她，用你的声音。
“我听说苏晨的事了，敢相信...”她的眼充满同，“你们那么相爱。”
“是的。”
我说，声音静得让我己都惊讶，“我们很相爱。”
她还想说什么，但轮到她点了。
她犹豫了，然后对店员说：“两杯式，杯给这位士。”
“谢谢，但的用...请接受，”她说，轻轻碰了碰我的臂，“苏晨希望有照顾你。”
这句话像把刀刺进胸。
苏晨希望有照顾林晚，是的。
但没有知道，正需要照顾的，是困林晚身的苏晨。
我接过咖啡，再次道谢，然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
咖啡店逐渐热闹起来，们交谈、工作、约，生活继续，仿佛没有何改变。
我打机，着屏幕的照片：两个年轻男，肩并肩，笑容灿烂。
个是林晚，个是苏晨。
但谁知道呢？
谁知道表之，灵魂是否己经？
谁知道个死去，带着的是是己原本的灵魂？
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击我：如我们之前，我们就己经是彼此？
如爱的本质就是灵魂的相互渗透，以至于所谓的只是这种渗透的物理？
我摇摇头，赶走这些思绪。
是哲学思考的候，是生存的候。
机震动，条新信息来你的导师：“林晚，听说你要回来工作，很。
我们需要谈谈你研究的后续方向。
周早点，我办公室。”
我回复：“的，谢谢教授。”
然后我打浏览器，始搜索林晚士的研究领域。
量子纠缠，意识场理论，信息输...我需要恶补，尽。
如我要以林晚的身份活去，至能毁了他的学术声誉。
咖啡渐渐冷却，我还阅读，笔记，试图理解那些复杂的概念。
有些部，我的脑似乎能轻易把握——这是林晚的思维优势残留吗？
还是说，的过程，某些认知能力也随之迁移了？
，我离咖啡店，漫目的地走着。
城市周围运转，繁忙而漠然。
我经过我们常去的书店，公园的长椅，那家声称有市的芝士蛋糕的咖啡馆。
每个地方都有记忆，每个记忆都有两个版本：我的和他的，前的和后的。
公园的长椅，我坐，着孩子们奔跑嬉戏。
个男孩摔倒了，始哭泣。
他的母亲跑过去，抱起他，轻声安慰。
我突然意识到，我再也能给母亲打话，听她我“晨晨”。
我再也能用我己的声音说话，用我己的脸笑，用我己的身拥抱我爱的。
泪水声滑落，我没有擦拭。
让它们流吧，这是林晚的眼泪，为苏晨而流。
这个界，只有这具身，这个身份，为苏晨的死亡正哀悼。
个子落我面前。
我抬头，到位站那，有些担地着我。
“年轻，你没事吧？”
他问。
“我失去了...很重要的。”
我说，声音哽咽。
他点点头，长椅另端坐，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我妻子年前去了。”
他静地说，“有候，失去让我们更清楚己是谁。”
我着他，这句话我的起回响。
“更清楚己是谁...”我重复道。
“是的。”
他说，“当我们深爱的离，我们得重新审己：没有他们，我是谁？
我需要为谁？
这很痛苦，但也是礼物。”
我们沉默地坐了儿，然后他起身，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离了。
我留长椅，思考他的话。
没有苏晨，林晚是谁？
没有林晚，苏晨又是谁？
但问题更复杂：当苏晨的灵魂困林晚的身，而林晚的灵魂己经随苏晨的身死去，那么身份到底是什么？
傍晚，我回到公寓。
房间还保持着昨的样子，充斥着两个的存感。
我走到书架前，着那些书，突然了个决定。
我拿起个空箱子，始收拾苏晨的物品。
是丢弃，而是整理，收藏。
那些说，那些笔记，那些个物品。
我将它们仔细，封存，标注：“苏晨的遗物”。
这是个仪式，场告别。
当后本书进箱子，我用胶带封，坐地板，感到种深沉的疲惫。
幕再次降临，我洗了澡，躺。
这次，我选择躺的央，既靠左也靠右。
这是我的位置，个属于林晚也属于苏晨的位置，个间地带。
闭眼睛前，我轻声说：“晚安，林晚。
晚安，苏晨。”
意识的边缘，睡与醒的模糊地带，我仿佛听到个声音，遥远而悉：“活去。”
知是谁对谁说的。
但我。
因为这是我的承诺，对林晚，对苏晨，对两个相爱到愿意灵魂，却终被死亡的。
明，林晚醒来，继续生活。
明，苏晨的哀悼继续，唯记得他的。
明，镜囚徒着镜的倒，学着与幽灵存。
因为故事须继续，即使作者己经死去，即使主角被困错误的躯。
我们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