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市，吴区，临湖镇，吴村。

初春的雨丝，细密如针，声息地浸润着吴村灰蒙蒙的瓦片和湿漉漉的青石板路。

空气弥漫着水汽、泥土和若有似的河腥气，黏腻地贴皮肤，挥之去。

临湖实验（）班的教室，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映照着底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庞。

润颜坐靠窗的位置。

窗玻璃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片，只隐约映出她清丽的侧。

她低着头，额前几缕碎发垂落，遮住了半光洁的额头。

纤细的指握着支用了半截的铅笔，摊的数学模拟卷速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她穿着洗得发的蓝校服，袖磨出了边，但异常整洁。

讲台，班主张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有些失：“……后冲刺阶段，压倒！

都给我打起来！

想想你们的未来……”未来？

润颜笔尖顿，“解”字后面留个易察觉的墨点。

她的目光短暂地从试卷移，向窗那片混沌的雨幕，仿佛穿透了间和空间，落回了那个她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吴村深处，那间早己塌掉半边的屋。

那没有未来，只有沉重的、散发着霉味的过去。

她的出生，像是被随丢弃苏州城郊这片水密布的土地。

父母？

母亲她刚学走路，就跟着个来村采风的蓝眼睛画家远走飞，据说去了法兰西，连张模糊的照片都没留。

父亲呢？

母亲走后到年，他也背起行囊去了据说满地的深圳，头几年还寄回几张薄薄的钞票和几句“跟着奶奶”的潦草嘱咐，后来，便如同入的石子，再半点音讯。

于是，她了奶奶背那个的、沉默的负担。

奶奶是个干瘦矮的，像株被岁月榨干了水的芦苇，常年佝偻着背。

她用布满茧的，屋后巴掌的菜园刨食，浑浊的河道捞些鱼虾，艰难地喂养着这个捡来的孙。

润颜这个名字，是奶奶烂了本知哪来的旧历取的，或许寄托着对这个雪粉婴孩点朴素的愿望：润泽、。

她也确实从就像个致的瓷娃娃，皮肤是江南水乡有的细腻皙，眉眼弯弯，带着种与这破败境格格入的、怯生生的温婉。

这份过早显露的貌，贫穷和孤弱面前，了招祸的根苗。

奶奶她二岁那年冬的场重感冒后，悄声息地走了。

个湿冷刺骨的清晨，润颜推奶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破门进去，蜷缩冰冷的薄被，身早己僵硬。

那年，润颜刚刚抽条，身量比同龄孩出，褪去了孩童的圆润，的轮廓初显，像支带着露水的、脆弱又诱的新荷。

她了彻底的孤儿。

村的阿婆阿婶们叹息着，念着奶奶生前的，也念着这囡可怜。

于是，她始了“家饭”的子。

今张家阿婆端来碗寡淡的青菜面，明李家婶子来半碗夹生的米饭，有是隔壁王阿婆腌的咸菜，或者赵家姆妈的几块硬邦邦的糕团。

这些食物带着施舍的意味，也混杂着各家各户同的气味，勉维系着她薄的生命。

饥饿是常态，像条冰冷的毒蛇盘踞胃。

但比饥饿更让她浑身发冷、牙齿打颤的，是那些借着饭菜名义伸过来的。

“颜颜，饿了吧？

来，伯刚煮的芋头，热乎着呢！”

村头的王屠户，身总带着股洗净的猪油和血腥混合的膻气。

他粗糙油腻的指，每次递过碗，总“经意”地滑过她生生的脸颊，力道轻，留黏腻的触感。

有，甚至捏住她巧的巴，浑浊的眼睛她脸逡巡，“啧啧，这脸，水灵，比你那跑掉的妈还标致……”她浑身僵硬，像砧板待宰的鱼，连呼都屏住了，只能死死盯着脚尖前块裂的青石板。

胃着刚的芋头，混合着恶。

村西的李计，戴着眼镜，着斯文些。

他来的有是半包饼干，有是袋糖，这村是稀罕物。

“颜颜，拿去，读书费脑子，要补补。”

他说话慢条斯理，却更。

接过西，他的指“顺势”包裹住她的，甚至用指尖她掌暧昧地挠。

那感觉像被冰冷的蛇信子舔过，她猛地抽回，饼干袋子掉地。

李计也恼，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光，弯腰捡起，再次塞进她，指却她隆起的臀部飞地捏了把。

“哎哟，丫头还害羞？

长得这么，以后是要享的……”恶的是村的鳏夫刘西。

他来的西，也劣质，常常是些发馊的剩饭。

但他那浑浊发的眼睛，像探照灯样，肆忌惮地她身扫，尤其她始发育的胸脯和臀部流连。

有次雨，他意伞，挤进她家那漏雨的破屋门廊，湿漉漉的身几乎贴着她，只带着浓重汗味和泥土的，猝及防地重重拍她挺翘的臀，甚至还用力揉捏了。

“嘿，颜颜，结实！”

他喷着酒气的嘴近她的耳朵。

那瞬间，润颜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的屈辱和恐惧让她几乎窒息。

她猛地转身，用尽身力气推那张令作呕的脸，冲进冰冷的雨幕，跑得飞，仿佛身后追着噬的恶鬼。

冰冷的雨水浇身，混合着滚烫的眼泪，她跑到村后的河边，扶着湿滑的柳树干，剧烈地干呕起来，胃空空如也，只有胆汁的苦涩灼烧着喉咙。

她吐出什么，只有刻骨的恨意，像冰冷的钢针，根根扎进脏深处。

那些油腻的指、浑浊的眼、流的触碰、恶的气息……每个细节都比清晰，如同烧红的烙铁，她二岁的灵魂烫磨灭的印记。

她都懂，也都记得。

清清楚楚。

河水浑浊，倒映着她苍扭曲的脸。

她着水那个狈堪的孩，指甲深深掐进粗糙的树皮。

那总是带着水乡温婉的杏眼，次燃起了某种冰冷坚硬的西，像河底沉淀年的、化的寒冰。

能这样去。

她烂这，像奶奶样声息地死掉，或者，被这些蛆虫样的男点点啃噬殆尽。

唯的生路，是读书。

读出去，远远地离这个散发着腐臭的泥潭！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者抓住的后根浮木，瞬间攫住了她部。

她用力抹掉脸的雨水和泪水，挺首了被雨水打湿后更显薄的脊背。

眼的脆弱和恐惧被行压，取而之的是种近乎凶的决绝。

靠着村和县每年那点象征的、加起来过两块的“孤儿补助”，靠着学校对优等生那点薄的奖学，她像头沉默而倔的幼兽，把己死死钉了课桌后面。

初始就住校，期？

那是她拼命打工赚存学费的候。

餐馆油腻的碗碟堆积如山，子厂流水机械的重复动作令麻木，服装厂闷热的空气和飞扬的棉絮让窒息……只要能到，再脏再累的活她都抢着干。

她的间被确地切割碎片：学习、打工、睡觉。

没有，没有朋友，更没有多余的感消耗。

她的绩，是她唯的盔甲和武器，须是的，须拿到的奖学。

每次考试，都像场生死之战。

此刻，后个学期。

教室，张还讲台唾沫横飞地调着考的重要。

润颜收回向窗的，重新聚焦眼前的数学题。

那短暂失留的墨点，被她用笔尖地、反复地涂抹掉，留个乌的、的洞。

她的目标清晰而冰冷：。

公立学。

学费便宜的那所。

只有考学，才能彻底斩断和这的联系。

只有握住，才能正把握己的生。

男？

呵……同桌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递过来张纸条，面是娟秀的字迹：“颜颜，洛书恩又给你带包子啦，窗台。”

润颜的目光顺着同桌的示意，望向教室后门的窗台。

个裹塑料袋、还冒着弱热气的包静静地躺那。

隔着雨雾朦胧的窗户，能到面走廊，个穿着同样洗得发校服的瘦身闪而过。

洛书恩，那个阳光帅气、家境同样清贫却总把己的餐她半的男孩。

丝其弱的暖意，像入冰湖的石子，她底漾圈涟漪，但转瞬即逝。

他的，是寒冬的件旧棉袄，能暂暖身，却法改变她冻僵的命运。

他的，和他的包子样，法支撑她逃离吴村这深井所需的盘缠。

她需要更的能量，更的速度，更硬的跳板。

窗的雨，还知疲倦地着，敲打着玻璃，也敲打着她那座益坚固的冰城。

，那座说流光溢、遍地的魔都，雨幕的另端，像个而朦胧的幻，散发着诱又危险的气息。

她垂眼帘，长长的睫眼片，遮住了所有涌的绪。

指过试卷，习题册扉页个起眼的角落，用细的铅笔，写了个名字的缩写——“H.F.”。

字迹很轻，几乎与纸张的纹理融为。

她的指尖划过那个缩写，冰冷而坚定。

那顿“贵的料”，是个战场。

而那个着跑的二枫（Hn Feng），就是她瞄准的块，正有价值的跳板。

铅笔盒隐秘的夹层，躺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面没有名字，只有几个冰冷而确的号，如同刻的耻辱柱：“王屠户-左脸疤”、“李计-丝镜”、“刘西-酒糟鼻”……期确到年月。

后行，是新添的，墨迹似乎还带着丝未干的寒意：“枫 - 红跑。

目标：学费+生活费+桶。

启动：0.7.”那个期，是奶奶的忌。

也是她为己定的，复仇与征途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