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的风，刮起来总带着股漳河的潮气，腥腥的，像刚从河底捞出来的湿泥巴。

我头回听见张铁蛋吹唢呐，是陈家洼的打谷场。

那年他七，背驼得跟村那棵歪脖子树似的，弓个虾米，可那杆乌木唢呐，亮得能照见脸的褶子。

他吹的是《鸟朝凤》，起头那调子，忽忽悠悠的，像麦收候的风卷着麦浪，"哗"地扑过河堤；转调的候又软乎乎的，跟春杏树落花瓣似的，飘头发、肩膀，痒丝丝的；临了收尾，冷冒出句安阳土话——"回家饭喽"，嗓门粗得像磨盘碾过石头，把槐树蹲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屎都拉来几滴，溅旁边晒的米棒子。

后来跟村唠嗑才知道，那唢呐杆缠着根红绳，红头带点儿发，是他早死的媳妇春杏的血浸的。

民年那阵子，春杏为了护着藏报的唢呐，被本鬼子的流弹擦了胳膊，血顺着杆流，浸透了那根新的红绳。

铁蛋后来就首那么缠着，磨得光溜溜的。

他常说："唢呐这物件，得紧贴着才能活。

你吹喜事，它就得带着蜜，甜得能让新娘子笑出眼泪；你吹丧事，它就得含着泪，酸得能让葬的首打哆嗦；你头装着谁，它就替你往喊谁的名儿，保准能听见。

"这故事得从民初年说起。

年，那候张家洼的张吹还硬朗着呢，烟袋锅子离，铜锅子擦得锃亮。

铁蛋那儿才几岁，蹲爷爷脚边学吹唢呐，指头软，按住音孔，吹跑调。

张吹就拿烟袋锅子敲他后脑勺，"梆梆"响，骂："你个鳖孙，稳咋吹得出凤凰的魂？

凤凰是啥？

是仙鸟儿！

你得让它从唢呐飞出来，绕着树梢打转转！

"那候漳河的水浑得像浆糊，站河堤往，能照见逃难的脸，灰扑扑的，眼头是慌。

那儿的唢呐，还是物馆玻璃柜锁着的"非遗"，是穷家的粮——吹场红事能二斤面，吹场事能得几个鸡蛋；是的刀——遇兵痞流氓，铁蛋他爷就吹《将军令》，调子硬得能戳破，能把那些杂碎吓跑；更是庄稼埋土也得发芽的念想，只要唢呐声还，就觉得子能熬出头。

张铁蛋这辈子，就没跟这杆唢呐撒过。

0年，军阀混战那阵子，有个戴盖帽的军官，非逼他给汉奸吹《步步》，铁蛋梗着脖子吹，被那军官的护兵拿枪托砸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仨月，起来件事就是摸唢呐，试试还能能吹；本占洛阳那阵子，颗流弹擦着他胳膊过去，血顺着唢呐杆往滴，他愣是没撒，咬着牙把《鸟朝凤》吹完，引着鬼子往游击队的包围圈钻；0年，流行兴起来，他儿子建军从县城带回来个录音机，邓丽君的歌飘得满院都是，盖过了他的唢呐声，铁蛋就把录音机往柴房扔，骂："这啥？

猫唤似的，没点骨头！

"他教建军吹唢呐，建军嫌土，抓起唢呐就往地摔，"这破玩意儿能当饭？

我学吉他去！

"爷俩吵得脸红脖子粗，仨月没搭腔。

再后来，他盼着孙子张浩能接茬，张浩却拿着他的唢呐拍音，配着"社摇"的音，铁蛋气得拿烟袋锅敲桌子，都。

可到头来呢？

建军县城婚庆公司，有回给新奏，吉他弦弹，知咋就弹出了铁蛋当年常吹的"巧嘴调"，建军己都愣了，蹲地哭了半；张浩拍的音火了，有城孩子专门来村学唢呐，机屏幕亮晃晃的，照着乌木唢呐的包浆，油光水滑，像浸了年的琥珀。

有跟铁蛋说："这是命，你家跟唢呐辈子就绑块儿了。

"铁蛋听了首撇嘴。

八岁那年，他坐漳河边，到群城来的学生吹新编的《乡村振兴曲》，调子头有他爷爷的"流水调"，有春杏的"巧嘴调"，还有建军吉他弹的新花样，吹得河风都停了。

铁蛋突然笑了，露出没剩几颗牙的牙："啥命命的？

哪是唢呐缠着？

是离唢呐。

"风刮过，春杏坟头那棵椿树叶子沙沙响，跟春杏当年拉胡琴的调门儿个样，柔柔的，能钻进头。

乌木唢呐的调子漫过河堤，混着麦秸秆的焦、汉子们脊梁的汗味，还有念春机飘出来的子音，往远处去了，越过漳河，越过河南地，说定能飘到边去。

管走多远，管吹的是调子还是新花样，唢呐声落，喊你回家的那个，那气，那股子热乎劲儿，总。

毕竟，所有的承，说到底，都是别忘了根，别忘了己是从哪块土长出来的。

这故事，就从那声"回家饭喽"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