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年4月，星期，两点零七。

江南的春总裹着层化的雨雾，灰濛濛地压道空，把路面润得发滑，连路边的樟树都像蒙了层旧纱，绿得没了。

陈建军着那辆跑了年的SUV，速压码，方向盘被他握得指节泛——是怕滑，是的躁意没处泄。

音响循着刘若英的《后来》，声轻缓又带着点怅然的调子，密闭空间绕来绕去，像根细针，扎得发疼。

副驾驶的座位，叠纸张被雨雾洇得边角发潮，面那张印着“离婚协议书”个字，面压着两本红皮房产证，封皮的字被磨得有些淡了，户主栏，“陈建军”和“林晚秋”的名字并排挨着，像他们这年的婚姻，着绑得紧，早松了。

“还有二钟到民政局。”

陈建军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常年跑生意练出来的沙哑，语气藏着耐烦，“你要是还没想，说，别到了门又磨磨蹭蹭。”

林晚秋没他，侧着头盯着窗掠过的农田。

雨丝打窗，画出歪歪扭扭的水痕，把她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

她今年西八岁，头发挽脑后，露出的脖颈条绷得紧，身那件米风衣还是去年秋的，当她商场试了次，反复吊牌的价格，后咬着牙，还是陈建军的助理后来告诉她“陈总让我把这件衣服包起来”，她才敢收。

可那晚，陈建军回来醉得站稳，只含糊说了句“客户难缠”，连她穿新衣服给他的机都没给。

这儿听他说“没想”，林晚秋终于转过头，眼睛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却没掉眼泪——这年，该流的泪早流干了。

她伸拿起副驾的离婚协议书，指尖划过己签的名字，字迹挺括，像她这，软了辈子，到后才硬气这么次。

“我有什么没想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子破釜沉舟的劲，“陈建军，从你儿子陈念秋结婚那起，我就想了。

那你说‘广州的订能’，让我个跟亲家陪酒，我替你挡了杯酒，回家吐到半，你连个话都没打。

那候我就知道，这子，过去了。”

陈建军的眉头皱得更紧，握着方向盘的又加了点力：“我也是为了这个家？

念秋结婚要房，要，哪样要？

我去谈订，从掉来？

你倒，辈子就揪着这些‘事’，我创业年，起早贪，跟喝酒喝到胃出血，你谅过我句吗？”

“事？”

林晚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笑了声，笑声是委屈，“儿子满月，你地进货，我抱着发烧的儿子去医院，路摔了跤，膝盖破了，儿子哭得撕裂肺，我坐路边没帮，那是事？

我妈去前，拉着我的说‘想建军’，我给你打了几个话，你说‘忙着签合同，回去’，后我妈闭眼前都没等到你，那也是事？”

她说着，眼泪终于忍住掉了来，砸离婚协议书，晕片水渍。

陈建军着那片水渍，像被什么西揪了，有点疼，却还是嘴硬：“那候是没办法吗？

生意刚起步，步都能错。

了，家条件了，你又始旧账，林晚秋，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林晚秋擦了擦眼泪，把离婚协议书叠，回原位，“我就想离婚，想过几清净子。

以后你用再跟我报备‘要陪客户’，我也用再等你到半，用再为你这个那个，咱们两清。”

又陷入沉默，只有《后来》还唱：“后来，我总算学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己远去，消失……”陈建军瞥了林晚秋眼，见她又转过去窗，肩膀耸着，像是哭。

他忽然有点慌，想说点软话，比如“咱们再谈谈”，或者“以前是我对”，可话到嘴边，又变了硬邦邦的句：“离婚可以，财产我都跟你算了，两房子，给你，给念秋，存款半，你要是觉得，我再补你万。”

林晚秋没回头：“用，就按你说的来。

我跟你过了年，是为了跟你争财产，就是想图个。”

陈建军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继续往前，雨雾像更浓了，远处的路牌变得模糊清。

他脑子糟糟的，儿想起刚认识林晚秋的候，她才二出头，扎着尾辫，穿着蓝布褂子，县院门捡粮票，抬头他的候，眼睛亮得像星星；儿又想起去年冬，他感冒发烧，林晚秋凌晨点起来给他熬姜汤，守他边，亮了才去班。

其实他是知道己亏欠她，只是这么多年，他习惯了把“赚”当借，习惯了她的付出，总觉得“等以后有了，再补偿她”，可等着等着，就等到了离婚这步。

“前面像有个路。”

林晚秋突然，声音有点发颤，“我记得以前去县城，就从这儿走，那候你骑二八杠，带我去赶集，还跟我说‘以后有了，辆汽，带你去京玩’。”

陈建军的猛地沉，顺着她的目光往前——前面然有个字路，没有红绿灯，只有个“减速慢行”的警示牌，被雨雾遮得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他刚想踩刹，就见辆蓝的卡从右边的岔路冲了出来，速得吓，司机像没见他们，方向盘都没打，首接朝SUV的右侧撞了过来！

“！”

陈建军嘶吼声，猛地往左打方向盘，可己经来及了。

“砰——！”

剧烈的撞击声震得耳膜生疼，安气囊瞬间弹了出来，死死压陈建军的胸，让他喘过气。

窗玻璃“哗啦”声碎了地，雨雾混着玻璃渣子溅进来，落他的脸，又凉又疼。

他感觉己的身被甩了，脑袋撞到了门，眼前瞬间发。

“晚秋！

林晚秋！”

陈建军挣扎着想去副驾，喉咙是血腥味，喊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像他己的。

副驾，林晚秋趴座位，额头磕了仪表盘，鲜血顺着她的脸颊流来，染红了米的风衣。

她慢慢抬起头，眼涣散，着陈建军，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陈建军用尽力，伸抓住了她的。

她的很凉，像刚从冰水捞出来样，他紧紧攥着，生怕松，她就没了。

“晚秋……对起……”他的眼泪掉了来，砸她的背，“是我……这辈子……我对起你……我该总忙着生意……该让你受那么多委屈……咱们离婚了…………”林晚秋着他，眼睛慢慢有了点光，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羽：“陈建军……早知道……早知道这样……我就跟你耗到离婚了……这辈子……跟你过……太苦了……”她的轻轻动了动，像是想回握他，可力气越来越，眼也渐渐失去了光。

陈建军感觉她的越来越凉，像被掏空了样，疼得要死掉。

就这，他的脑突然闪过个画面——年的夏，县院门别热闹，墙贴着《庐山》的报，红的，别鲜艳。

七岁的林晚秋揣着两斤粮票，想去糖，结被挤了，粮票撒了地。

她蹲去捡，刚捡了两张，就见只穿着蓝工装鞋的脚停她面前，然后，只骨节明的伸了过来，帮她把剩的粮票张张捡起来，递到她。

她抬头，见个穿着农机厂工作服的年轻男，个子很，皮肤有点，眼睛很亮，着她，有点意思地说：“次点，别再撒了。”

那是他次见她。

那候的风是暖的，院门的喇叭着《希望的田》，她攥着粮票，着他转身离的背，想：这个男的，长得。

而，他握着她的，感觉她的温度点点消失，耳边的撞击声、雨声、歌声都渐渐听见了，只剩年那个夏的歌声，还有她当没敢说出的那句“谢谢你”。

“晚秋……”陈建军的声音越来越低，眼前彻底了去，“要是……要是能重来次……我定对你……”他后攥着的，是她渐渐冰凉的，还有那份没来得及签完的离婚协议书。

雨还，打破碎的窗，像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