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七年腊月二，年。

应府城西的风裹着雪粒子，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钻。

唐宁缩孤儿院伙房的灶台边，怀揣着块刚从蒸屉摸出来的窝头，麸子掺得比面多，硬邦邦的，却带着点热乎气——这是伙房今蒸的后块粮，再想，就得等后的除夕。

灶台的铁锅空着，锅底结着黢黢的锅巴，是昨煮稀粥剩的。

唐宁用指抠了点锅巴塞进嘴，剌得嗓子疼，却舍得吐。

他今年岁，个头蹿得，肩膀却还薄，身那件打满补的棉袄是前年张嬷嬷给的，袖磨出了棉花，风吹就往灌。

院的孩子们都他“墨子”，是因为他姓墨，是前年冬他为了抢半块冻硬的红薯，煤堆滚了圈，脸沾的灰没洗干净，从此这号就钉了他身。

“墨子，发什么呆？”

张嬷嬷的声音从门来，婆子攥着根榆木拐棍，杖头包着层磨亮的铜皮，那是她年轻户家当差，主家赏的。

她脸的皱纹比院槐树的皮还深，眼角耷拉着，可眼亮得很，扫过唐宁怀鼓囊囊的地方，没戳破，只说：“把灶膛的火灭了，再去后院把那堆断柴劈了。

劈完了，晚给你留碗菜糊糊，面给你卧个蛋。”

唐宁的眼睛子亮了。

蛋！

他次蛋还是去年秋，张嬷嬷塞给他的煮鸡蛋，蛋噎得他首眼，却连壳都舔干净了。

他赶紧把窝头往怀又塞了塞，生怕热气跑了，应了声“晓得了”，抓起墙角的斧头就往后院跑。

斧头是豁了的，木柄缠着圈破布，是前院郑头临终前给他的，说“墨子，有家伙，饿死”。

雪得密了，后院的柴房塌了半边，断梁斜斜地卡墙缝，面的雪踩就往掉，簌簌地落唐宁的脖子，凉得他缩。

他搬起半块冻硬的木头，指刚碰到就被冰得缩，指关节冻得发紫，像是要掉来似的。

他往哈了热气，搓了搓，咬着牙把木头往劈柴墩拖。

木头太沉，他得弓着腰，腰的旧伤隐隐作痛——那是去年冬抢窝头，被二柱子推冰棱撞的，到雨还疼。

刚劈了没几根，前院突然来吵嚷声，夹杂着瓷器碎裂的脆响。

唐宁紧——是二柱子的声音。

那子比他两岁，爹娘是城的猎户，去年猎户们反抗税吏被砍了头，他就被进了孤儿院。

仗着身板壮实，总爱抢别的食，昨还把石头藏枕头的半块红薯给抢了，得连皮都剩。

他丢斧头就往前跑，雪地的脚印歪歪扭扭，刚拐过墙角，就见二柱子正揪着石头的衣领，把按雪地。

石头才八岁，瘦得像根麻杆，脑袋的头发枯，怀的空碗摔旁边，碎片溅了地，碗底还沾着点菜糊糊的残渣。

二柱子的脚踩石头的背，恶地骂：“崽子，还敢藏的？

搜出来了还敢狡辩！

张嬷嬷给你的糊糊呢？

交出来！”

“那是张嬷嬷给我治病的！”

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混着雪水往流，背的雪化了，露出几道红印子，渗着血珠，“我娘说了热的能……我爹还城当兵，他说回来要给我带糖……”唐宁的火子就来了。

石头是半年前被进来的，娘得了肺痨，死半路，爹宣府卫当兵，次托带信来，说“给娃留热的，别让他冻着”。

张嬷嬷疼他，昨意把己的菜糊糊了半碗给石头，还加了点晒干的胡萝卜丝。

“二柱子，他！”

唐宁冲过去，把扯二柱子的胳膊。

二柱子回头见是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发的牙，牙缝还塞着点红薯渣：“哟，护食的来了？

这病秧子都死了，留着食也是浪费，如给我填肚子。

你算个什么西，也敢管子的事？”

“他是病了，是死了！”

唐宁攥紧了拳头，指节泛。

他知道己打过二柱子，二柱子能把院的石碾子推动，而他连劈柴都费劲。

可石头昨还把藏的块烤红薯塞给他，那红薯是用灶膛的余火烤的，皮焦，面却甜得很，石头说“墨你劈柴累，点”。

二柱子眯了眯眼，突然挥拳打过来。

唐宁早有防备，往旁边躲，肘却撞到了身后的水缸，水缸是裂了缝的，用铁丝箍着，撞得“嗡嗡”响，疼得他龇牙咧嘴。

二柱子没打，更恼了，扑来就揪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水缸撞。

唐宁被拽得个趔趄，却趁机抓住二柱子的腕，照着他的胳膊咬了去——这是他街头混饭学的招，打过就往死咬，咬疼了，对方就松。

“哎哟！

你属狗的？！”

二柱子疼得，猛地甩唐宁。

唐宁踉跄着后退，正撞进个温暖的怀，抬头，是张嬷嬷。

婆子的拐棍重重地敲地，“咚”的声，吓得二柱子都缩了缩脖子。

张嬷嬷对着二柱子吼：“反了了！

这院的规矩你忘了？

再敢欺负，就把你赶出去喂！

冬的狗饿疯了，正缺个垫肚子的！”

二柱子捂着腕，腕留着圈牙印，渗着血。

他甘地瞪了唐宁眼，又了张嬷嬷的拐棍，悻悻地走了，走的候还踢了脚地的碎碗片，碎瓷片溅到唐宁的裤腿，划了道子。

张嬷嬷叹了气，摸了摸唐宁的头，她的很粗糙，像树皮，却很暖和。

又蹲来给石头揉背的伤，从怀掏出个布包，面是点草药末，撒石头的背，声音软了些：“石头，疼疼？

嬷嬷给你了药，过两就了。”

石头摇了摇头，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嬷嬷，我想我爹了，他是是也挨冻？

是是也没饭？”

张嬷嬷的眼圈红了，没说话，从怀掏出个油纸包，面是半块红糖，递给石头：“先含着，甜的，含着就疼了。

你爹是当兵的，能打胜仗，打完了就回来给你带糖，带多多糖。”

唐宁着这幕，酸酸的。

他想起己刚进孤儿院的候，也是这么，也是这么怕疼。

那候他发了烧，烧得首说胡话，是张嬷嬷把己的棉袄盖他身，守了他，还把仅有的点米熬粥，勺勺喂给他。

那候他问张嬷嬷：“嬷嬷，我爹娘呢？

他们是是要我了？”

张嬷嬷没说话，只是摸了摸他的头，眼的泪掉他的脸，烫得很。

傍晚的候，雪停了。

的还是铅灰的，压得很低，像是要塌来似的。

唐宁把后堆柴劈完，堆得整整齐齐的，像个山坡。

他拍了拍的雪，雪混着柴屑，他的结了冰。

刚要回屋，就见张嬷嬷站门，拿着个蓝布包，包得方方正正的。

“墨子，过来。”

张嬷嬷把布包递给她，“这面有两件旧衣裳，是我年轻候穿的，改了改，你能穿。

还有二个铜板，是我攒的，你拿着。

今晚就走。”

唐宁愣了，的布包沉甸甸的，像是有斤重：“走？

去哪？

为什么要走？”

“别问了。”

张嬷嬷的声音有些沙哑，拐棍地戳了戳，雪地留个坑，“这道太，昨边的李家村被兵痞抢了，了，连岁的娃都没过。

你留这儿，迟早是个死。

往南走，去苏州府，找个姓周的先生，就说‘张婆子让你来的’，他帮你。”

唐宁攥着布包，指都。

他这孤儿院长到岁，这虽然穷，虽然要抢窝头，虽然冬冷得睡着觉，可这是他的家。

张嬷嬷虽然严厉，却总暗地护着他；石头虽然，却把藏的红薯给她；就连二柱子，有候也劈柴的候帮他搭把。

“嬷嬷，我走了，你怎么办？

石头怎么办？

还有院的其他怎么办？”

唐宁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想走，他想留这儿，哪怕每只能半块窝头。

“我把骨头了，怕死。”

张嬷嬷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石头有我呢，院的孩子我都着。

你是个孩子，机灵，能活去。

走，趁着还没透，兵痞还没过来。

再走，就来及了。”

唐宁咬了咬牙，对着张嬷嬷磕了个头，额头磕雪地，冰凉的，却磕出了血。

他站起来，着张嬷嬷，张嬷嬷的头发了，暮像雪样。

他想说点什么，却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转身就往院跑。

跑了几步，他又停住了，回头了眼。

张嬷嬷还站门，攥着拐棍，着他的方向。

石头也跑了出来，站张嬷嬷身边，拿着个布包，对着他喊：“墨！

这个给你！”

唐宁跑回去，石头把布包塞给他，布包很，面是块烤红薯，还是热的：“墨，你路，别饿着。

我爹说，了热的，就怕冷了。”

唐宁接过布包，眼泪终于忍住掉了来。

他摸了摸石头的头，又了张嬷嬷，转身就往院跑，敢再回头——他怕回头，就舍得走，就哭出来。

出了孤儿院的门，街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嘴喊着“卖灶糖喽”，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唐宁沿着墙根走，雪地留串深深的脚印。

他知道苏州府哪，知道姓周的先生是谁，只知道张嬷嬷让他走，他就得走。

怀的布包硌着胸，面的铜板叮当作响，还有那半块没完的窝头，热乎气早就散了，却像块烙铁似的，烫着他的慌。

石头给的烤红薯还热着，贴着他的肚子，暖得很。

走了概半个辰，他突然听见身后来蹄声，越来越近，踏雪地“哒哒”响，像是敲他的。

唐宁紧，张嬷嬷说过，兵痞喜欢傍晚的候出来抢西，比土匪还，他们抢粮食，抢，还抢年轻的姑娘和子，要是反抗，就刀砍了。

他赶紧往旁边的巷子钻，巷子窄，两边都是低矮的房屋，屋顶的雪厚厚的，掉来块，砸他的头。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往深处跑，跑得气接气，肺像火烧似的疼。

蹄声停了巷，有喊：“面藏着呢？

出来！

别让子进去搜！”

唐宁敢动，捂着嘴，屏住呼。

他躲个破草垛后面，草垛的草都冻硬了，扎得他的脸疼。

他听见脚步声走进巷子，越来越近，靴底踩雪地的声音，清晰得很。

突然，只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拽了出来。

“哟，还是个半孩子。”

抓他的是个络腮胡，穿着破烂的盔甲，盔甲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面的铁锈，拿着长矛，矛尖还沾着点血。

他脸满是凶相，眼睛瞪得很，像是要，“哪儿来的？

要去哪儿？

家还有什么？”

唐宁的嗓子发紧，说出话。

他想起张嬷嬷的话，能说己是孤儿院的，能说要去苏州府，能说己没有家。

络腮胡见他说话，耐烦了，抬腿就踹他的肚子：“问你话呢！

哑巴了？

再说，子就把你扔到雪地冻死！”

唐宁疼得蜷缩地，怀的布包掉了出来，铜板撒了地，滚得远。

络腮胡见铜板，眼睛亮，弯腰捡起来，掂了掂，脸露出笑容：“还藏着呢？

来是个家子弟，跑出来躲灾的？

正，子们缺个喂的，你跟咱们走，有饭，有衣穿。”

他身后的两个士兵也围了过来，其个矮胖的士兵踢了踢唐宁的腿，士兵的靴子沾着泥和雪，踢得他生疼：“头儿，这子着还算结实，带回去给咱们喂，总比让他饿死路边。

要是敢跑，就把他的腿打断！”

络腮胡点了点头，对唐宁说：“子，算你运气，跟着咱们，有饭。

要是敢跑，就把你扔去喂狗！

冬的狗饿疯了，正缺个垫肚子的！”

两个士兵架起唐宁，往巷走。

唐宁的肚子还疼，却敢挣扎——他知道，这些兵痞说得出得到。

他回头了眼孤儿院的方向，雪地的脚印己经被新雪盖住了，再也见。

他知道，这去，等待他的是苏州府的活路，是姓周的先生，而是场把他拖进泥沼的惊变局。

怀的那半块窝头还，硬邦邦的；石头给的烤红薯也还，慢慢凉了去。

这些，了他和这个孤儿院后的联系，了他这，唯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