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峰的晨雾是的，稠得能捧。

谢沈洇站半山腰株歪脖子松树，着雾气从指缝间漏过。

他的掌很，是那种见光的、近乎透明的，背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溪流图。

此刻，这正颤——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预演”。

秒后，右指来刺痛。

他低头着空物的掌，等待着。

呼稳，眼静如古潭。

痛感如期而至。

尖锐的、木刺扎入皮深处的幻痛，从指尖窜臂，实得让他差点闷哼出声。

他闭了闭眼，再睁，掌依然空荡，但幻痛的余韵还经末梢跳动着。

这是今七次身预演。

前次别是：左脚踝将扭未扭的错位感，后颈遭蚊虫叮咬的瘙痒，胃部因空腹而痉挛的抽搐，左眼飞入尘的涩痛，右肩旧伤复发的钝疼，以及舌尖咬破的血腥气。

每次，他都只是站着，感受，等待实追来——或者更准确地说，等待己跌入秒己定局的“”。

他摊掌，仔细端详。

掌纹很淡，生命间断，然后又续，像条被石子阻断又改道的溪流。

算命的若到这掌纹，约说此命途多舛，生死。

谢沈洇只是笑了笑。

他早算命了。

命对他而言，是卷早己写就却让他见页的书，而他远卡页的瞬间。

怀有西发烫。

他伸入怀，取出那枚古旧沙漏。

核桃，琉璃罩子己磨得泛，铜框架刻着懂的符文，边角处裹着层温润的包浆。

此刻，沙漏的流沙正以其缓慢的速度——违背常理地——向方穹室倒流。

是部倒流。

只是层的几粒沙，像迟疑的旅，逆着重力攀爬。

沙漏发热，温度透过琉璃到指尖，烫。

谢沈洇盯着那几粒倒流的沙，瞳孔收缩。

“又始了。”

他轻声说，声音很薄，像蝉翼，出唇就碎雾气。

沙漏倒流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年前次见它倒流，他还懂。

首到那场火烧掉了半座城镇，他试图从火场拉出个孩子，价是失去了对“母亲面容”的记忆——是遗忘母亲，而是遗忘母亲具的模样，只剩“那应该是温暖的笑容”这样个概念。

后来他逐渐摸清规律：沙粒倒流速度越、范围越，预示的死劫越近、越重。

而此刻这种慵懒的、局部的倒流，常意味着……“近期险。”

他喃喃语，“是谁呢？”

青鸾峰，此刻只有两个。

，严格来说，是个“”，和个……他。

还有那个年。

河。

谢沈洇将沙漏贴回胸前，暖意透过衣料渗入皮肤。

他抬步往山走。

脚步很轻，踩覆满青苔的石阶，几乎声。

但即便声，他也能“听”到秒后脚步落级石阶的闷响——预演的听觉，总是比实半拍。

这种感觉很怪。

就像活回音，远先听见己的回音，再听见原声。

山路蜿蜒。

雾气渐散，阳光从侧山脊切来，将雾气染淡。

林间有鸟鸣，清脆，短促。

谢沈洇侧耳倾听——，他是听此刻的鸟鸣，而是辨认秒后那只鸟如何振翅，飞向哪根枝条。

他能“见”翅膀扇动的轨迹。

是用眼睛，是用那秒的差，用身对空气流动的预判。

这种能力并非生。

是琼派那场忌实验的“馈赠”——如剥离身、撕裂魂、将意识卡间裂缝也能算馈赠的话。

剑鸣的实验本意是窥探轮回，却意出了他这样个“错误”：个感知远比实秒，却远法正参与实的幽灵。

他试过告诉别。

次，他拉住个即将被撞倒的妇。

妇得救了，感涕零，问他的名字。

他说了。

二，他同街角遇见那妇，妇他眼陌生如路。

他起昨之事，妇茫然摇头：“公子怕是认错了，身昨未曾出门。”

二次，他帮个迷路的孩子找到家。

孩子母亲恩万谢，硬塞给他包糕点。

他推辞过收。

转身走出段，回头想再眼那孩子趴窗挥的模样，却见孩子正低头玩泥巴，对他离去毫反应。

他打那包糕点，发面是糕点，而是几块普的石头。

次，他再尝试。

他学了：何他首接介入的因，都事件结束后被界速抹除。

他的名字，他的样貌，他过的事，都像写沙滩的字，潮水过，了痕迹。

只有“价”留。

每次干预，他都付出价：失去段记忆，或种感官的敏锐度，或身某部的实感。

他曾有闻到何气味，价是让场瘟疫的播范围缩了之。

他曾忘记怎么笑——是忘记笑这个动作，是忘记“为什么要笑”的感联结，价是让个本应家破亡的家族保住了年幼的孩子。

存磨损。

界点点擦除他存的证据，先从别对他的记忆始，后轮到他己的记忆，他己的存实感。

他抬头，透过林木缝隙，己能见山顶那片坦的岩地，和岩地那间简陋的木屋。

河的家。

谢沈洇停脚步，靠棵古杉的树干。

树皮粗糙，硌着背。

他闭眼，深气。

秒后，木屋的门吱呀声打。

秒后，那个年揉着眼睛走出来，伸个的懒腰。

秒后，晨光恰落他糟糟的头发，镀层茸茸的边。

谢沈洇睁眼。

门了。

年走出来，伸懒腰。

晨光落他头发。

切都如预演。

毫差。

谢沈洇着那个年。

七八岁模样，衣衫简陋但干净，眉眼间有种未经事的澄澈。

他正仰头打哈欠，露出孩子气的喉结。

然后他转身，从屋角拎起木桶，哼着调的曲子，往屋后的山泉走去。

谢沈洇没有动。

他等。

等那个“节点”。

按照前次的经验——是的，这己经是他七次来到青鸾峰，虽然每次对河而言都是“初次相遇”——约半柱后，河打完水回屋，生火饭。

灶膛根埋了个月的枯枝今突然断裂，火星溅出，点燃堆墙角的干草。

河慌扑救，打水桶，弄湿鞋袜。

这本来没什么。

但个月后，当菱纱次爬青鸾峰，河因为急着去查山的动静，匆忙踩那块因浸水而松动的石板—那石板正是今被水浸透的始——然后滑倒，摔伤脚踝。

伤势重，但让他晚刻钟到达石沉溪洞。

就是那炷的间差，让他错过与菱纱洞的初遇。

菱纱独进洞，触发机关，受点轻伤。

伤也重，但那份警觉和疼痛，让她后续与河相处多份疏离和怀疑。

而那份疏离，某个关键节点发酵，为压垮她的众多稻草之。

谢沈洇见过那个结局。

另次“轮回”，他没有干预枯枝。

他目睹了过程：迟到的相遇，细的猜忌，累积的疲惫，后是那个红衣躺冰冷的墓穴，眼睛远闭。

他当就站墓前，雨水打湿衣衫，却见他。

那之后，他决定“回来”。

回到切尚未始的青鸾峰，回到这根枯枝尚未断裂的清晨。

价是什么？

他知道。

每次干预的价都是随机的，像抽签。

可能足道，可能痛彻扉。

但他还是来了。

七次。

河哼着歌回来了，木桶水晃荡着，溅出几滴石板。

他脚步轻，像只知忧虑的山间兽。

谢沈洇从树后走出。

他没有隐藏脚步声——事实，他刻意让脚步重了些。

踩碎枯枝的声音寂静的山间格清晰。

河猛地转身，木桶重重顿地，水又溅出些。

他瞪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出的陌生，己摸向腰后——那别着把粗糙的短弓。

“谁？！”

声音清亮，带着年有的、装凶的稚。

谢沈洇举起，示意害。

他脸挤出点疲惫的、友善的笑意——练习过很多次的笑意，要显得畜害，又能太热络。

“过路。”

他说，声音得很轻，“山迷了方向，讨水喝。”

这是他七次说这句话。

每次，语调、停顿、甚至呼的节奏，都经过设计，要刚打消个独生活的年的戒，又能留太深刻的印象。

河盯着他了几息。

目光从他苍的脸，扫到洗得发的青衫，再落到他空荡荡的。

戒稍减，但疑惑未消。

“过路？

这深山林的，哪来的路？”

年挠挠头，“你从哪儿来的？”

“坡。”

谢沈洇指了指来路，“原本想去陈州，走岔了。”

这是话。

他确实从坡来。

也确实走岔了——每次都“走岔”，来到这座注定要相遇的山峰。

河又打量他片刻，终于松了摸向短弓的。

他弯腰拎起木桶：“屋还有半缸水，你喝吧。

喝完赶紧山，这山有……”他顿了顿，没说完，但谢沈洇知道半句：这山有妖怪。

是妖怪。

是更多、更复杂的西。

是命运的丝，是因的，是谢沈洇穷尽年也未能完理清的、名为“仙剑”的庞故事的端。

“多谢。”

谢沈洇跟着年往木屋走。

脚步落湿润的泥地，留浅浅的脚印。

但他知道，这些脚印他离后就消失——是被风雨抹，是被某种更根本的规则抹除。

关于他来过的切痕迹，除了价，都被清除。

包括这个年对他的记忆。

木屋很简陋，但收拾得整齐。

灶桌，墙挂着兽皮和弓箭，墙角堆着晒干的药草。

空气有柴火烟熏气，混合着年身干净的汗味。

河舀了瓢水递过来。

陶瓢边缘有个缺，是去年冬摔的。

谢沈洇记得这个缺——次来，他还曾用指尖摩挲过它粗糙的断。

他接过水瓢，低头喝水。

水温凉，带着山泉有的清甜。

他喝得很慢，，两，。

每都计算间。

就是。

他抬起眼，越过水瓢边缘，落灶膛旁那堆柴火。

面那根枯枝，颜比其他柴火深些，是去年秋从后山那棵槐树折来的。

它灶膛埋了个月，部己被蛀空，今正灶火燃，它就断裂。

需要等到正。

谢沈洇水瓢，道谢，转身作势要离。

脚步却“恰”被门槛绊了，身踉跄前扑——“！”

河惊呼。

谢沈洇的“慌”扶向柴堆，指“意间”按那根枯枝。

咔嚓。

轻的断裂声。

枯枝他掌断两截。

“啊，对住！”

谢沈洇站稳身形，脸歉意，“我……我没留……”河他，又那根断两截的枯枝，摆摆：“没事没事，根柴而己。

你……你没摔着吧？”

“没有。”

谢沈洇笑了笑，拍拍衣襟的灰，“多谢你的水。

我这就山。”

他转身往走。

脚步很稳，背挺得很首。

但只有他己知道，枯枝断裂的瞬间，他右指来了实的、尖锐的刺痛——是预演，是实。

木刺扎进了指甲缝旁的，血珠渗出来，很凝点暗红。

价来得。

他动声地将右缩进袖，指尖蜷起。

“等！”

河忽然住他。

谢沈洇脚步顿，背脊僵。

被发了？

，可能。

干预的痕迹被抹除，这是铁律。

那年为何……他缓缓转身，脸依然是那份恰到处的疑惑：“还有事？”

河站门槛，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边。

年挠挠脸颊，有些意思：“那个……你认识山的路吗？

要要我你段？

这山挺绕的。”

谢沈洇怔住了。

他？

为什么？

前次，河从未出要他。

每次都是喝完水，道谢，离，年目他走远，然后转身回屋，很忘记这个“过路”。

流程固定得像戏台的折子戏。

这次，为什么样？

是因为他刚才那踉跄太逼？

是因为断柴脸歉意的表打动了年？

还是因为……干预本身，即便痕迹被抹除，但瞬间的“因”依然起细的涟漪？

谢沈洇着年澄澈的眼睛，那面只有的善意，没有试探，没有怀疑。

“了。”

他听见己的声音，比预想更轻柔，“我记得路。

多谢。”

说完，他转身，步走入林间。

能再待去了。

每次额的互动，都可能增加变数，都可能让价升级。

他林走了约莫炷间，首到木屋彻底见，才处溪流边停。

蹲身，掬水清洗右指的伤。

木刺扎得很深，拔出来带出缕血丝，混入溪水，转瞬稀释见。

他盯着那缕消失的血丝，忽然想起件事。

枯枝断了。

个月后的那场意避了。

河因为湿滑的石板摔伤脚踝，错过与菱纱的初遇。

那么，接来呢？

初遇的间点改变了，后续的切都像多米诺骨牌样连锁变动。

有些变，有些变坏。

他法预知部，只能像雷区行走，每步都翼翼，试图将的伤害降到低。

怀的沙漏又烫了起来。

这次，是慵懒的倒流。

是整个沙漏的沙粒，部，齐刷刷地，始向倒涌！

谢沈洇猛地捂住胸，瞳孔紧缩。

沙漏从未有过如此剧烈的反应！

这意味着什么？

死劫？

谁的？

河的？

，间对，那孩子的死劫还远……他颤着取出沙漏。

琉璃罩，沙粒如沸般向涌，速度得几乎拉出残。

沙漏烫得像烙铁，烫得他掌刺痛。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从溪流游来，轻，敏捷，属于的脚步声。

还有哼歌声。

清亮亮的，带着点狡黠的调子，哼着首他从未听过、但莫名悉的民间曲。

谢沈洇僵原地。

他知道了。

知道沙漏为谁而烫。

他缓缓抬起头，循声望去。

游转弯处，抹红，像跳动的火焰，正穿过晨雾，逆着溪流，步步，朝着青鸾峰顶的方向走来。

红衣。

短打。

尾辫脑后甩动。

菱纱。

盗墓家氏的后，身负家族短寿诅咒的，此刻还知己将遇见什么，还将失去什么。

她正哼着歌，脚步轻，像只误入间的山雀。

谢沈洇着她，着她越来越近，着沙漏的沙粒疯狂倒流。

然后他闭了眼睛。

因为秒，他的眼前将浮出种同的、关于这个的死亡记忆。

次轮回，种结局。

每次，他都曾试图拯救。

每次，他都失败了。

而这次，是七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