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竹子，是活的。

黛搬进来便发觉了。

是风动，是雨摇，是那些修长的竿节轻轻呼，叶尖垂露，如泪将坠未坠。

她常于半推窗，月光穿过竹，青砖地织出张——住了她，也住了这满园贵的孤寂。

贾母疼她，拨了西个丫鬟、个丫头，又赐绫罗绸缎、器皿，连她常用的茶盏，都是官窑新烧的粉青釉。

可黛只觉这些物件沉甸甸的，压得她喘过气。

“姑娘，这是今早新摘的茉莉，瓶可？”

紫鹃捧着束花进来，笑容温软。

黛点头，目光却落案头那叠素笺。

入府以来，她再未笔写诗。

是感，而是敢——怕落笔，便是哀音；怕句，便是谶语。

“紫鹃，”她忽然问，“这府，可有药圃？”

紫鹃愣：“药圃？

后园倒有几畦，种些薄荷、紫苏，供厨房用。

姑娘要这个？”

“我想种些草药。”

黛起身，走到窗边，指尖轻抚竹叶，“譬如芪、当归、麦冬……后若有个头疼脑热，也用。”

紫鹃笑道：“姑娘说笑了，府有太医，何须己动？”

黛语。

她是为治病，是为掌控。

这处处规矩、步步留的荣府，她连眼泪都要藏起，若再能掌控株草、味药，她怕己了那株摆布的绛珠仙草。

后，王夫遣来请，说是“家常说话”。

黛梳洗更衣，件月素缎褙子，未施粉黛，只簪了那支绛珠簪。

她知道，王夫喜浓妆艳抹，更喜她这“病西施”的模样——可她偏要如此。

是挑衅，是声明：她林黛，本如此，为悦。

荣禧堂暖阁，王夫端坐榻，捻着佛珠，面慈和，眼却如深井。

“黛来了。”

她招，“坐近些。”

黛裣衽行礼，垂眸落座。

“你母亲去得突然，可怜你年纪，失了倚靠。”

王夫叹道，“如今既来了祖家，便安住。

太太疼你，我们也都当你亲生儿般。”

“多谢舅母。”

黛声音轻，却卑。

“只是……”王夫话锋转，“你身子弱，子又孤，后与姊妹们相处，莫要太清冷。

宝丫头就很，温柔敦厚，又识。”

黛头刺。

宝丫头——薛宝钗，昨才随母兄入京，己住进梨院。

贾府，皆赞其“停机”，连贾母也说：“宝丫头稳重，像林丫头，风吹就倒。”

“黛记了。”

她低头，掩住眼冷意。

“还有，”王夫压低声音，“宝那孩子，子痴顽，你莫与他走得太近。

他虽是你表兄，到底男有别。

况且……”她顿了顿，“他有他的姻缘，你莫要多想。”

黛猛地抬头，眼水光闪，却硬生生压。

原来如此。

她还未什么，便己被划入“妄想”之列。

“舅母，”她缓缓道，“黛只知守礼，知妄念。”

王夫满意地点头，又赏了她匣燕窝，命回潇湘馆。

回程路，黛脚步虚浮。

紫鹃撑伞，见她脸苍，忧道：“姑娘可是累了？”

“累。”

黛摇头，忽然问，“紫鹃，你说，这府，谁是正干净的？”

紫鹃吓了跳：“姑娘这话……罢了。”

黛嘲笑，“连问句，都了罪过。”

当晚，她咳了阵，雪雁端来参汤，她却推：“参热，我受住。

去厨房要些梨水吧。”

雪雁去了半，回来说：“厨房说，梨水要炖，得等半个辰。

倒是宝姑娘那儿，刚炖了冰糖雪梨，问姑娘要要？”

黛闭眼：“要。”

她要薛家的施舍，更要那“贤名”背后的怜悯。

深，她独坐灯，终于笔。

是诗，是张药方。

清安汤麦冬，茯二，远志，合欢花许……忌参芪燥热，忌甜腻伤肺。

写罢，她吹干墨迹，折藏入枕。

这是她的道“盾”——以药理护，以理御。

后，贾母设宴，为薛姨妈接风。

观园初启，水榭亭台，花团锦簇。

黛随众姊妹入席，见宝钗坐宝身侧，笑语嫣然，递了枚荔枝给他。

宝接了，竟未推辞。

黛低头，夹了箸青菜。

“林妹妹怎么子？”

宝钗转头，笑容温婉，“这荔枝是岭南新贡，鲜。”

“多谢宝姐姐，我脾胃虚寒，敢用。”

黛答得客气，却疏离。

席间，贾母问起黛功课。

黛答：“略识得几个字，敢称学。”

贾母笑道：“你娘，重诗书。

你既来了，后可与姊妹们处读书，也解闷。”

王熙凤嘴：“太太说的是！

我瞧林姑娘才，比咱们府那些清客多了。

如个诗社，让林姑娘当社长！”

众附和。

黛却觉如坐针毡。

她要“才”，要被捧台供观赏。

她的诗，是声，是表演。

宴罢归馆，她见竹婆娑，忽觉胸郁结难抒，便取琴抚之。

琴声清冷，如寒泉泻石。

曲《幽兰》未终，忽听窗有轻叹。

“琴，可惜太孤。”

黛停，推窗——只见宝立于竹，衣襟湿，似己站了许。

“你来什么？”

她语气冷淡。

“听你琴。”

宝抬头，眼嬉笑，只有认，“你弹的是幽兰，是孤鸿。”

黛头震。

他竟听出来了。

“孤鸿失群，本是常态。”

她淡淡道。

“可若有愿另只鸿呢？”

宝走近步，“林妹妹，你总把己关笼子。”

“笼子？”

黛冷笑，“这潇湘馆，是笼子；这荣府，是更的笼子。

你既知，为何走？”

宝沉默良，低声道：“我走了。

她们说，我是贾家的，须留匣。”

黛着他，忽然觉得可悲。

他以为己是，却知也是石头，被雕琢、被供奉、被束缚，终究失了本。

“那你便留着吧。”

她关窗，“我只求，莫来扰我的清静。”

窗扉合拢，隔绝了宝失落的脸。

半，黛又咳。

这次咳得厉害，帕子洇点红梅。

雪雁慌了：“姑娘！

这……这可怎么？”

“莫声张。”

黛擦净嘴角，声音虚弱却坚定，“明，去后园药圃，采些麦冬、合来。”

“可那药圃……是厨房管的，许擅入。”

“那就去。”

黛望向窗，“总有处，是我能己主的。”

更，她披衣起身，携篮，悄然出馆。

月光如水，洒药圃的薄荷叶，泛着光。

她蹲身，指尖轻触泥土，拔起株麦冬。

根须洁，带着露的凉意。

忽然，身后来脚步声。

黛惊，转身——却是紫鹃。

“姑娘！”

紫鹃压低声音，“我猜你来，地守着。

若被巡的见，可了得！”

黛怔住：“你……拦我？”

“我拦得住，拦住。”

紫鹃蹲，帮她采药，“姑娘想活，我便帮姑娘活。”

黛眼眶发热，却再忍。

滴泪落进药篮，混入泥土。

这是还债的泪，是为己而流的泪。

回馆后，她将草药洗净，晾窗。

月光穿过竹叶，照那些青翠的叶片，仿佛也照进了她。

她忽然明母亲那句“点灯”是什么意思了。

灯，佛前，而行动——采株药，是点盏灯；护颗，是点盏灯；哪怕这牢笼之，只要她还敢为己件事，光就未灭。

翌清晨，她将晾干的麦冬泡水，轻啜。

苦，回甘。

紫鹃进来，见她静，问：“姑娘昨睡得？”

黛点头，望向窗竹林：“。

梦，我见己种了片药圃，花如。”

紫鹃笑：“那咱们就种。”

黛也笑了。

这是她入府以来，次的笑。

她知道，就她笑的那刻，荣府门，顶青布轿正缓缓驶过。

轿似有所感，掀帘子，望向观园方向。

竹深处，点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