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的皮纸包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为几乎站立稳。

刘副厂长那匆匆消失的背和那句“今晚我没来过”的低语，他脑反复回响，搅得他绪宁。

他站家门前，钥匙捏，冰凉的属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瞬。

他深气，努力压胸腔那只狂跳止的鼓槌，将那个引遐想的纸包迅速塞进工装侧的袋，紧紧按住，仿佛那藏着个能颠覆他界的秘密。

“咔嚓。”

钥匙转动，门了。

股混合着菜炖粉条和米面饼子气的暖流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从楼道带来的寒意。

这是家的味道，是他奔后坚实的慰藉。

“回来啦？”

妻子赵秀芹系着洗得发的围裙，从狭的厨房探出头，脸带着惯常的、略带疲惫的温柔，“今怎么比晚？

澡堂没去？”

“嗯，有点事耽搁了。”

林为含糊地应了声，敢去妻子的眼睛，低头弯腰鞋，借此掩饰的澜。

他感觉到那个纸包胸硌着，存感得惊。

“爸！”

儿子林致远像个炮弹似的从屋冲出来，举着本《趣味物理学》，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今学路了！

你这个并联和串联……”儿林致清则安静地坐饭桌旁的凳子，就着昏的灯光，翼翼地给个破旧的布娃娃缝补裙子，针脚细密，态专注，像个。

着这儿，林为头那股因未知而产生的躁动，奇异地复了些许。

论如何，这是他的根，是他奋的意义所。

“先饭，先饭，别缠着你爸。”

赵秀芹端着热气的菜盆从厨房出来，招呼着。

家西围坐那张用了几年、边角己经磨得发亮的木头饭桌旁。

饭菜简，却足以抚慰饥肠。

席间，致远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致清偶尔声补充句，赵秀芹则絮叨着街道纸盒厂活计多、可能要减工的担忧。

林为默默地听着，扒拉着碗的饭菜，味同嚼蜡。

他几次想，说说厂锅炉房的事，说说周厂长关于南方的话，更想说说怀这个烫的山芋，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旦，就打破眼前这似静、实则脆弱的生活象。

饭后，赵秀芹收拾碗筷，致远趴旁的缝纫机写作业，致清则继续摆弄她的布娃娃。

林为坐那张唯的旧沙发，目光扫过这间足二米的房间——兼作客厅、餐厅和儿的活动室，角落用布帘隔的就是他们夫妻的卧室。

墙壁贴着几张泛的奖状，是他历年被评为“厂技术能”的证明，还有致远数学得的奖状。

这个家，拥挤，简陋，却承载了他们部的生活和希望。

他意识地又摸了摸胸那个硬物。

“怎么了？

为，你事重重的。”

赵秀芹擦着从厨房出来，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

几年夫妻，林为眉头皱，她都知道他想什么。

林为抬起头，着妻子眼角的细纹和那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关切的眼睛，终于定了决。

他站起身，低声道：“秀芹，你进来，有点西……给你。”

他罕见的郑重语气让赵秀芹愣，随即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了用布帘隔的“卧室”。

狭的空间只得张和个衣柜。

林为坐沿，从怀掏出了那个皮纸包。

纸包被他的温焐得有些温热。

“这是……？”

赵秀芹疑惑地着。

“刚才楼，刘副厂长塞给我的。”

林为压低声音，将傍晚锅炉房抢险以及后来遇到刘副厂长的经过，简明扼要地说了遍。

赵秀芹听得脸变，尤其是听到“合资”、“岗”这些字眼，她的由主地攥紧了围裙边缘。

“他……他给你这个干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丝易察觉的颤。

林为没有回答，只是深气，翼翼地拆了皮纸包。

面没有信，没有文件，只有两样西。

面是本蓝塑料封皮的、厚厚的笔记本。

封面己经磨损，边角卷起，面用钢笔写着西个遒劲有力的字：“机械得”。

字迹是刘副厂长的。

面，则是沓崭新的、印着工农兵形象的钞票——元面值的“团结”。

林为粗略数，足足有张。

块！

这几乎相当于他厂喝半年的工资！

夫妻二都被这厚厚的钞票惊呆了，间，房间只剩彼此粗重的呼声。

“这……这么多？

他……他什么意思？”

赵秀芹的声音发紧，带着恐慌。

这个掰两半花的年，块的款，带来的是惊喜，而是的、令安的冲击。

林为没有立刻去碰那沓，他的目光，被那本笔记本牢牢引。

他伸出，带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了笔记本的页。

扉页，是刘副厂长更加详尽的字迹：“为同志：厂之将倾，非力可挽。

技术死，匠灭。

此笔记为我与厂几位师傅数年血所集，涵盖各类机疑难杂症排查、工装夹具改良、种工艺参数等，或可助你谋生。

多，聊作盘缠。

切记，风物长宜眼量，勿效愚忠，困守危墙。

前路漫漫，善珍重。

刘，匆笔。”

没有落款期，字迹略显潦草，显然是仓促间写就。

林为页页地去。

笔记本，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各种机械原理图、故障析、维修技巧、材料数据，甚至还有些对于先进设备的析和猜想。

字迹工整，图文并茂，有些地方还用红笔了重点标注。

这仅仅是本笔记，这是位技术专家毕生经验的结晶，是红星机械厂技术承的“火种”！

捧着这本沉甸甸的笔记，林为的颤。

他明了。

刘副厂长这是简的馈赠，这是种声的托付！

他到了厂子可避的衰败，他愿意到林为这样的技术尖子随着沉船起淹没，更愿意到这些宝贵的经验技术被埋没。

他用这种方式，为他指明了条生路，也为这些技术找到了个可能的延续。

“刘厂长他……这是让你走啊！”

赵秀芹也懂了那封信的意思，她的脸瞬间变得苍，声音带着哭腔，“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厂子的行了吗？

我们……我们以后可怎么办？”

的恐惧和茫然，像冰水样浇透了她。

作为统的家庭妇，她的界就是工厂和家庭，如厂子没了，家的支柱也就塌了。

林为笔记本，将那沓推到赵秀芹面前，声音沙哑而沉重：“周厂长也跟我说了类似的话，他劝我去南方，说那边有机。”

“南方？”

赵秀芹猛地抬起头，眼满是难以置信，“那么远的地方！

生地的，你去能干什么？

我们娘仨怎么办？”

“我可以去闯闯！”

林为的语气陡然动起来，压抑了晚的绪终于找到了突破，“秀芹，你！

厂子个月发出工资，锅炉都烧起了！

今要是我，几万的料就废了！

可修了次又能怎么样？

它能首去吗？

刘厂长把压箱底的技术笔记都给了我，连盘缠都备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告诉我们，留来，只有死路条！”

他的声音狭的空间回荡，带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是……可是……”赵秀芹的眼泪终于掉了来，“去了南方，就定吗？

听说那边得很，骗子多……你要是找到活干，我们……我们是连这点生活费都没了吗？”

“留这，那点生活费就能保住吗？”

林为反问，语气痛苦，“秀芹，我想着致远、致清将来连学都起！

我想着你为了省几，菜市场跟磨破嘴皮子！

我有技术，有力气，我就信，别的地方养活这个家！”

他拿起那本蓝笔记本，紧紧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这是本普的笔记，这是刘厂长和师傅们的血！

它表着希望！

有它，我这身技术，就有了根，就能发出新芽！”

夫妻二的争论声惊动了面的孩子。

布帘被掀条缝，林致远和林致清两乌溜溜的眼睛，带着惊恐和安，望着面。

“爸，妈，你们……吵架了吗？”

致远声地问，声音带着怯意。

到孩子们，林为和赵秀芹都瞬间沉默了来。

所有的争论、恐惧和奈，孩子们的目光，都化为了沉重的酸楚。

赵秀芹别过脸，默默擦掉眼泪。

林为深气，努力让己的声音听起来静些：“没事，爸和妈商量事。

去写作业。”

这，林家狭的屋子，弥漫着种声的沉重。

林为和赵秀芹背对着背躺，谁都没有睡着。

块和那本笔记本，就头柜，像块的磁石，引着所有的思绪，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林为望着窗清冷的月光，听着耳边妻子压抑的、细的抽泣声，脏阵阵地抽紧。

他知道，己须出个决定，个将彻底改变这个家庭命运的决定。

接来的几，林为照常班班，但所有都能感觉到，这个沉稳寡言的技术骨干，身多了种同以往的西。

他的眼再仅仅专注于眼前的机和图纸，偶尔飘向远方，带着种深沉的思索和挣扎。

他更加沉默，干起活来却更加拼命，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力量，都发泄那些冰冷的钢铁构件。

周厂长又找过他次，悄悄塞给他个信封，面是块和张写着他表弟深圳地址、工作位的纸条。

“为，想了就早点动身。

春了，那边机多。”

周拍着他的肩膀，语重长，“厂这边，我给你想办法，办个停薪留，歹留条退路。”

停薪留……这己经是周能为他想出的、限度的保之策了。

林为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感觉薄薄的纸片重若钧。

与此同，关于厂子要和本合资、部工要岗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样厂流来。

恐慌的绪如同瘟疫般蔓延，间再也听到往的说笑，取而之的是窃窃语和更加沉闷压抑的气氛。

每个都感到头悬着把剑，知何落。

这种氛围，像形的，后面推着林为，逼着他尽出选择。

家的气氛同样凝重。

赵秀芹明显消瘦了，眼圈总是红红的。

她再明确反对，但也再主动及南方的事，只是更加打细算地持着家务，默默地为林为准备着出行可能需要的物品——将厚实的那件衣拆洗重织，把那皮鞋仔细地打油，甚至悄悄去供销社称了两斤耐存的炒面。

她的沉默，是种奈的默许，更是种深沉的担忧。

这晚，林致远悄悄蹭到正修理台旧收音机的林为身边。

“爸，”家伙声音很低，带着与年龄符的严肃，“你是是……要出远门？”

林为修理收音机的顿，抬起头，着儿子那酷似己、却更加明亮的眼睛。

儿子己经二岁了，是个半子了，很多事，瞒住他。

“嗯。”

林为没有否认，他螺丝刀，摸了摸儿子的头，“爸可能……要去个深圳的地方，有没有更的机。”

“是因为厂子要行了吗？

我们班王军的爸爸，像也说要走。”

致远声说。

林为震，连孩子都感受到了这股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叹了气，点了点头。

致远低头，用脚尖蹭着地面，沉默了儿，忽然抬起头，眼坚定：“爸，你去吧！

我怕！

我照顾妈妈和妹妹的！

我……我以后也要学很多很多本事，让家为难！”

儿子稚却坚定的话语，像道暖流，瞬间冲垮了林为后道犹豫的堤坝。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用力揽过儿子的肩膀，重重地拍了拍。

“儿子！

爸相信你！”

几后的个傍晚，林为班回来，没有首接楼。

他推着行，工村附近那条己经冰封的河边慢慢走着。

寒风凛冽，却吹散他头的燥热。

他需要后点推力，或者说，需要个说服己的终理由。

就这，他到了河边枯柳蹲着的个悉身——铆工孙师傅。

孙师傅是厂有名的“”，技术，脾气倔，厂干了辈子，是那种坚信“生是红星，死是红星鬼”的工。

此刻，孙师傅却没有了往的气，他佝偻着背，拿着根枯树枝，意识地冻硬的土地划拉着。

夕阳的余晖照他花的头发和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苍凉。

林为走过去，轻声打招呼：“孙师傅。”

孙师傅抬起头，到是林为，浑浊的眼睛闪过丝复杂的，他张了张嘴，想扯出个笑容，却比哭还难。

“是为啊……”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冷了，早点回去吧。”

林为他身边蹲。

孙师傅没有动，只是深深叹了气，目光茫然地望着冰封的河面：“回去……回去又能干啥？

听说……听说名来了……”林为沉。

他知道孙师傅说的“名”是什么——岗员的名。

孙师傅家条件，伴常年药，儿子还没家，他是家唯的顶梁柱。

“为啊，”孙师傅忽然转过头，着林为，眼带着种近乎绝望的恳切，“你脑子活，路子广，要是……要是有机，拉你孙把……他要是了岗，这个家……就完了……”着这位为厂子奉献了生、如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师傅，林为的脏像是被只形的攥住，痛得他几乎法呼。

这刻，所有的犹豫、彷徨、对未知的恐惧，都被眼前这活生生的、残酷的实击得粉碎！

他能再等了！

他能让己，让己的家，陷入孙师傅这样的境地！

他猛地站起身，对孙师傅郑重地说道：“孙师傅，您，只要有我林为的，就绝饿着孙！”

说完，他转身，步流星地朝家走去。

脚步前所未有的坚定。

晚饭的饭桌，气氛依旧沉闷。

林为扒完后饭，碗筷，目光扫过妻子和儿，声音静，却带着种容置疑的力量：“我决定了。

去深圳。”

赵秀芹拿着筷子的，筷子掉桌，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着丈夫，嘴唇翕动了几，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捡起筷子，眼泪声地滑落。

林致远握紧了拳头，眼亮得惊。

林致清则怯生生地了爸爸，又了妈妈，声问：“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什么候回来？”

林为酸，伸摸了摸儿的头：“爸爸去给清清赚学费，新裙子。

很回来的。”

他转向赵秀芹，语气缓，却更加坚定：“秀芹，我知道你担。

但你孙师傅他们家……我们能走到那步。

刘厂长和周厂长都把路指到这份了，我要是再走，仅对起他们，更对起这个家，对起我这身技术！”

他拿起那本首边的蓝笔记本：“有这个，有这，我就信南方闯出片！

等我那边站稳脚跟，就把你和孩子都接过去！”

赵秀芹着丈夫眼那违的、如同年轻般炽热的光芒，着他紧握笔记本的那布满茧却异常稳定的，她知道，己拦住了，或者说，她深处也明，这或许是这个家唯的出路。

她用背抹去眼泪，站起身，从柜子深处拿出个帕包，层层打，面是家所有的积蓄——些零散的票和硬币，加起来也过二块。

她又拿出周给的那块，和刘副厂长给的块起。

“这些……你都带。”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家你，有我。

你面……别舍得，遇到事……多留个眼。”

她没有再多说，转身始落地收拾林为简的行装。

那件厚衣，那皮鞋，那两斤炒面，还有她连赶的层底布鞋……每件物品，都承载着她声的支持和沉甸甸的牵挂。

林为着妻子忙碌的背，喉咙像被什么西堵住了。

他知道，出这个决定，承受压力和安的，是留守家的妻子。

二，林为去厂办理了停薪留的续。

周厂长亲帮他跑的，续办得出奇的顺，仿佛有股形的力量推动着。

他没有再见到刘副厂长。

出发的子定后。

林为去了张从龙江到广州的硬座火票。

当那张的、印着次和间的硬纸板票拿到，他才正有了种“要离了”的实感。

临走前的晚，赵秀芹了顿还算盛的晚饭，有有蛋。

饭桌，家都沉默着，离别的愁绪弥漫空气。

深静，孩子们都睡着了。

赵秀芹靠林为的肩头，后次低声嘱咐着要注意的种种事项。

林为紧紧握着妻子的，遍遍地保证：“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们过去。”

月光如水，透过窗户洒头那本蓝笔记本和打包的行囊。

二凌晨，还没亮，林为就起身了。

他后了眼睡的儿，他们额头轻轻印吻。

赵秀芹红着眼睛，帮他整理了并需要整理的衣领，将那个装着她部牵挂的、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递到他。

背包，装着那本蓝笔记本，装着盘缠，装着炒面，也装着他未知的未来。

他没有让妻子楼，怕彼此更加难过。

轻轻带门，隔绝了门那个他悉的界。

楼道片漆、冰冷。

他步步，坚定地走楼梯，脚步声空旷的楼道回响。

推元门，股凛冽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

方刚刚泛起丝鱼肚，黎明前的暗为浓重。

他紧了紧身那件旧棉袄，将帆布背包甩到肩，深这悉而又即将远离的、方寒冬的空气，迈步子，准备走向往火站的那条路。

然而，就他刚刚走出工村的巷，准备踏路，辆的、这个年为罕见的牌轿，如同个沉默的幽灵，悄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了来。

窗缓缓摇，露出张林为绝没有想到此刻见到的脸。

的着他，眼复杂，带着种审，丝探究，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沉意味。

“林为同志？”

个低沉的声音从出，“请，有些事，想你离前，和你谈谈。”

林为的，猛地到了嗓子眼。

他认得这张脸，这是……总厂事科的科长，个以作风硬、近著称的领导。

他怎么这？

他找己要谈什么？

是停薪留的续出了问题？

还是刘副厂长笔记和的事……暴露了？

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比这冬的寒风，更加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