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化年的秋，比往年来得更烈些。

河岸的风卷着沙砾，打“断寨”的木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了寨们压抑的哭嚎。

此，寨后山坳的破窑，正出更凄厉的痛呼。

接生婆是从山村子掳来的，还，着炕那个汗湿了鬓发的，嘴唇哆嗦着说：“柳……柳姑娘，再用把劲，孩子的头己经见了……”被称作柳姑娘的柳罗刹，是断寨当家柳飞虎唯的儿。

此刻她褪去了挥鞭驯的飒爽，脸血褪尽，只有那眼睛，仍像藏着火，死死盯着窑顶漏的那方光。

前，她寨的槐树，突然腹痛如绞。

谁也没想到，这个向来把刀比命还亲的姑娘，肚子竟藏着个足月的孩子。

“爹呢？”

柳罗刹咬着牙，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纸。

旁边伺候的丫鬟嗫嚅着：“当家……当家把己关聚义厅，摔了个酒坛了。”

柳罗刹嘴角扯出抹冷笑，带着血沫。

她当然知道爹气什么。

半年前那次山“借粮”，她带队劫了辆起眼的青篷，坐着个眉目清俊的男，称是走南闯的药材商。

她见他缚鸡之力，偏生眼有种说出的沉静，兴起，把掳回了寨，关己的院子。

那男话多，却认得她窗台摆的山参，说得出她腰间佩的。

她带他去后山月亮，他指着的星子，说那是紫垣，是帝王居所。

她听懂，只觉得他说话，声音像山涧的水，能浇灭她的燥火。

个月后，男说要走。

她拔剑拦门，问他：“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男沉默了很，从怀掏出枚鎏带扣，面刻着繁复的纹，是寻常家的样式。

“若有，你遇到难处，持此物去江南楚州，找个姓周的绸缎庄掌柜。”

他顿了顿，着她，“柳姑娘，你我本是泥之别，忘了我吧。”

她那年轻气盛，只当他是嫌弃己匪寨出身，怒反笑，把带扣扔地，骂了句“酸儒”，转身就走。

首到两个月后，她发月信迟迟来，才惊觉那晚酒后的荒唐，竟种了如此因。

“啊——！”

剧痛猛地攫住了她，柳罗刹浑身绷紧，指节抠进身的稻草，渗出鲜血。

接生婆突然喊了声：“生了！

是个子！”

婴儿的啼哭像猫似的，弱却顽。

柳罗刹喘着粗气，偏过头去。

那孩子皱巴巴的，皮肤是健康的青紫，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就这，窑门“吱呀”声被推。

柳飞虎的身堵住了门，他脸沟壑纵横，胡子还沾着酒渍，眼复杂地着炕的孩子，半晌才瓮声瓮气地问：“像他吗？”

柳罗刹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拢了拢。

柳飞虎走进来，蹲炕边，粗糙的指想去碰孩子的脸，又猛地缩了回去。

“那狗娘养的……”他骂了句脏话，声音却低了去，“他到底是谁？”

柳罗刹沉默了许，喉间滚出几个字：“他说……他姓。”

姓。

这两个字像块石头，沉断寨每个的。

谁都知道，江南楚州那片，如今是氏的。

虽说只是个偏安隅的，可那也是龙椅的主儿，岂是他们这山草寇能攀扯的？

柳飞虎拳砸窑壁，土屑簌簌落。

“孽障！

这孩子能留！”

柳罗刹猛地抬头，眼的火又燃了起来，她把孩子死死护怀，声音发颤却带着劲：“爹！

他是我柳罗刹的种！

谁也别想动他！”

父俩对着，个满眼猩红，个寸步让。

窑的风还吼，像是为这刚降生的孩子，唱首注定坎坷的挽歌。

终，柳飞虎叹了气，转身走出了破窑。

“随你吧。

但你记住，从今起，他就是个没爹的娃，是咱断寨的崽子，跟江南那头，半关系都没有。”

柳罗刹低头着怀的孩子，家伙知什么候哭了，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她。

那眼，竟有几像那个月说星子的男。

她伸出，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泪水终于忍住掉了来，砸孩子的背。

“娘给你取个名字吧。”

她哽咽着，“就……承业。

承业。”

管能能认祖归宗，管前路是刀山火，这孩子，总要带着点什么，活去。

破窑，秋风吹得更紧了，卷着远处河的涛声，声声，像是叩问着这个生子的命运。

而此的承业，只是咂了咂嘴，母亲的怀，沉沉睡去。

他知道，己出生，就踩了泥沼与龙椅之间的钢丝，步踏错，便是万劫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