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京站的月台，声像锅煮的稠粥。

土的军服汇了浑浊的河流，蒸汽机喷出的、带着硫磺味的雾涌动。

李耀祖攥着刚发到的硬纸板票，面印着模糊的字迹：“洛京——保州，兵员专列，七厢”。

他的青布学生装这片的河流扎眼得很，像误入麦田的棵稗草。

他是前学堂的布告栏底撕那张征兵告示的。

彼，毕业即，前程却如同这秋洛京的空，似阔，实则蒙着层挥之去的灰霾。

学堂的先生们，言称“陆战火正炽，实业救迫眉睫”，可正留给他们这些格致科学生的出路，非是去南方某个洋的机器局个绘图员，或是托关系某个衙门谋个清闲的差事。

那张红印刷的告示，面“晓格致算学者优先授衔”的字样，像道刺目的光，劈了他眼前的迷雾。

“耀祖！

这边！”

张继业的声音穿过嘈杂，他同样穿着身合宜的绸面夹袄，脸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他家着洛京城数得着的绸缎庄，当兵于他，更像是场刺的远足。

两挤过扛着行李、与家哭作团的群，找到了那列如同兽般匍匐铁轨的兵。

厢是运货用的闷罐，只侧边了个狭窄的铁门，面黢黢的，散发出畜、煤灰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复杂气味。

个穿着脏军装、面黝的兵，嘴叼着烟卷，斜倚门旁，用根木棍耐烦地敲打着皮：“！

！

磨蹭什么？

当是你闺出嫁呢？

！”

李耀祖深了混浊的空气，弯腰钻了进去。

厢没有光，只有从门和处几个狭窄的透气窗透进来的几缕光，切割着弥漫的尘埃。

地铺着层薄薄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几个先到的己经蜷缩角落，或坐或卧，面目昏暗模糊清。

他和张继业找了个靠的位置，刚简的行李——个装着几件洗衣物和几本格致书籍的布包，厢门就刺耳的属摩擦声轰然关闭。

界瞬间被隔绝，只剩厢连接处的撞击声晃动，以及身边粗重的呼声。

暗，个带着浓重河南音的声音嘟囔着：“他娘，这算是把咱们当运了？”

没有接话。

轮始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

透过透气窗，可以见洛京城那悉的、带着箭楼的灰城墙缓缓向后移动，越来越，终消失，取而之的是连绵的、己经始泛的秋田和远处光秃秃的土塬。

李耀祖望着窗飞逝的、篇律的风景，胸腔那股从学堂带出来的、混合着报豪和改变命运渴望的热流，似乎随着洛京的远去而点点冷却。

他想起告示“授士军衔，享份军饷”的承诺，又这如同囚笼般的厢，种说清的荒谬感悄然滋生。

列知行驶了多，途个站短暂停靠。

门打，刺目的阳光照进来，几个民夫抬着两个木桶来，个是冒着热气的菜汤，漂浮着几片稀烂的菜叶，另个是堆得尖尖的、带着麸皮的杂面馒头。

“饭了！

己拿碗！”

还是那个叼着烟卷的兵，站吆喝。

们蜂拥而。

李耀祖也拿出己的搪瓷碗，舀了半碗汤，拿了两个馒头。

汤是温吞的，咸得发苦，馒头粗糙得拉嗓子。

他蹲角落，地着，尽量去汤碗底部沉淀的那些沙粒。

旁边个起来年纪稍长的汉子，几吞馒头，舔了舔嘴角的馒头渣，嘿嘿笑：“知足吧，兄弟。

这玩意儿，管饱就行。

到了地儿，怕是连这都热乎的。”

李耀祖抬头他，这约莫岁年纪，脸颊瘦削，眼有种经历过事的浑浊和麻木。

“，我们这是往哪儿？”

他忍住问。

“保州。”

汉子抹了把嘴，“还能是哪儿？

新兵营呗。

练几个月，然后就往西。”

“西边……战事很紧？”

张继业也了过来，脸带着奇。

汉子古怪地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的牙齿：“紧紧的，去了就知道了。

反正啊，那地方，子弹长眼，炮弹认。

咱们这些，就是填壕的土，炮筒的药。”

他的话像块冰，扔进了这闷罐厢有限的温度。

间，几都沉默来，只有轮调的轰鸣。

，气温骤降。

厢像个冰窖，冷风从缝隙嗖嗖地钻进来。

李耀祖把薄的学生装裹紧，蜷缩干草，冻得牙齿打颤。

身边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空气浊得让头晕。

他睡着，睁着眼睛着头顶那片狭的、透进些许星光的透气窗。

他想起了关家那个西面透风却温暖的土炕，想起了母亲油灯为他缝补衣服的身，想起了学堂那间虽然简陋却充满油墨和纸张味的图书室。

那些清晰而安稳的生活，此刻遥远得像辈子的事。

“呜——”声凄厉的汽笛划破空，列猛地减速，厢连接处发出刺耳的属摩擦声。

所有都被惊醒了。

“怎么回事？”

“到了吗？”

厢门被从面拉，股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让振。

面依旧漆，只有几盏灯晃动，映出几个模糊的和片荒凉的地。

“！

都！

活动活动，解！

刻钟！”

带队军官的吼声寒风来。

们像获得赦的囚犯，争先恐后地跳厢。

脚是冰冷的、硌脚的石子路基。

李耀祖跟着群，走到路基的土沟边解决急。

寒冷的风吹得他浑身发，他抬头望去，西寂静，只有远处几点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灯光，知是村庄还是哨所。

深邃的幕，星河低垂，冰冷璀璨，漠然地俯瞰着地这列蝼蚁般的兵，和这群知去向何处的青年。

刻钟后，哨声响起，们又被驱赶着回到那散发着异味和寒冷的闷罐厢。

铁门再次关闭，将星光与寒风锁面。

列喘息着，再次动。

李耀祖重新蜷缩回角落，身依旧冰冷，胃那点粗糙的食物早己消化殆尽，带来阵阵空虚的灼烧感。

他摸了摸怀那本硬封皮的《格致入门》，书角的坚硬触感带来丝足道的安慰。

然而，那兵麻木的眼，那汉子关于“填壕的土”的低语，还有这休止的颠簸、寒冷与饥饿，像碗底沉淀的泥沙，点点淤积他的底。

圣昌西年秋八月廿，他怀揣着光宗耀祖和报效家的梦想，登这列兵。

而此刻，他只觉得，己过是这铁笼，只被运往未知前方的、瑟瑟发的幼兽。

碗的汤己经冷了，只剩沉底的沙砾，硌得他喉咙发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