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慈幼局坐落条窄巷深处，灰墙斑驳，两扇朱漆门掉了漆，露出底暗沉的木头。

比起刚才那间暂押牢，这歹有个正经院落的模样，只是空气弥漫的草药味和淡淡的霉味混合起，依旧透着股挥之去的颓败。

领路的厮把阿鹅交给门个穿着粗布裙、腰间系着围裙的婆子，便转身离了。

那婆子约莫西多岁，角眼，薄嘴唇，脸没什么表，打量了阿鹅几眼，语气生硬：“新来的？

跟我。”

阿鹅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走。

穿过个的井，院子晾晒着浆洗得发的衣物，几个穿着同样粗布裙的孩正埋头搓洗衣物，动作麻，却都沉默着，气氛有些压抑。

“刘嬷嬷。”

有个孩抬头到她们，怯生生地喊了声，又赶紧低头去干活。

被称作刘嬷嬷的婆子点了点头，没说话，径首带着阿鹅穿过月亮门，来到后院间更狭的屋子。

屋摆着西张铺，铺着薄薄的稻草，几个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正蜷缩角落，睁着眼睛奇地着她。

“你就先住这儿吧。”

刘嬷嬷指了指靠门的个空位，“规矩都懂？

说话，多干活，别惹事，然有你受的。”

阿鹅点点头，低声道：“谢嬷嬷。”

刘嬷嬷又盯了她儿，似乎想从她脸出点什么，见她始终低着头，副逆来顺受的样子，便“哼”了声，转身出去了，临走还忘把门摔得砰砰响。

门关的瞬间，阿鹅才缓缓抬起头，打量着这间屋子。

光昏暗，墙壁糊着的纸早就泛卷边，角落堆着几个破旧的木箱，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那几个孩子依旧怯生生地着她，眼有奇，也有戒备。

她知道，这种地方，示弱是保护，但味示弱只欺负。

她需要尽站稳脚跟，至要保证己能活去。

“姐姐，你是从哪儿来的？”

个梳着两个辫子的孩鼓起勇气，声问道。

她起来只有七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很，像受惊的鹿。

阿鹅对她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尽量让己的语气听起来亲切：“我也知道，醒来就这了。

你们什么名字？”

“我花。”

孩怯生生地说。

“我石头。”

旁边个男孩接，他比花些，约莫八岁，脸带着道浅浅的疤痕。

其他几个孩子也陆续报了名字，多是些简记的名字，像丫蛋、柱子之类的。

阿鹅记，又简说了己阿鹅。

从孩子们断断续续的话语，阿鹅概了解了慈幼局的况。

这说是收容孤儿，其实更像是个廉价的劳动力据点。

管事的是刘嬷嬷和另两个婆子，底着针活的、浆洗衣物的、打扫杂役的，还有像花他们这样年纪太，只能干点轻便活的。

每亮就得起来干活，伙食也差，顿顿是稀得能照见的米粥和咸菜，能饱就错了。

“刘嬷嬷凶了，”花声说，紧紧攥着衣角，“谁要是听话，就被她罚饿肚子，还用藤条抽。”

阿鹅点点头，有了数。

这种地方，规矩严苛，淡薄，想要过得点，光靠听话是没用的，得有点别没有的本事。

她的脚踝还隐隐作痛，身也没什么力气，当务之急是养身，同找机摸清这的运作方式，有没有什么可以用的缝隙。

接来的几，阿鹅表得为安。

她被到了浆洗衣物的队伍，每和其他几个孩起，冰冷的水搓洗衣物。

冬还没到，但汴梁的初秋己经带着凉意，那水更是冰得刺骨，没过两，她的就冻得红，裂了几道子。

她从抱怨，脚也麻，别干多，她就干多，甚至还主动帮旁边个脚慢的孩多担些。

她话多，但眼总是很静，偶尔有找她搭话，她也只是简回应，从参与那些孩之间的闲言碎语和勾角。

这种低调的姿态让她暂没引起什么麻烦，刘嬷嬷她还算听话，也没意刁难她。

但阿鹅并没有的安于状。

她边干活，边默默观察着慈幼局的和事。

她发，刘嬷嬷虽然严厉，但似乎很重能识字算数的。

慈幼局有个春桃的孩，约莫岁，据说是以前读过几年书的，能写算，被刘嬷嬷安排账房帮忙，子比她们这些干粗活的要，用干力活，还能偶尔到点西。

阿鹅动了动。

她的优势，就是识字吗？

虽然这具身的原主起来像个读过书的，但她可以“突然”发己认识几个字。

机很就来了。

这，刘嬷嬷拿着本破旧的账簿，皱着眉头院子转悠。

春桃今知犯了什么错，被刘嬷嬷罚去清扫茅房了，账有几个数字对，刘嬷嬷急着要核对清楚，却没能帮忙。

“是群废物！”

刘嬷嬷烦躁地骂了句，把账簿往石桌摔。

周围的孩们都吓得低头，没敢吭声。

阿鹅犹豫了，的木槌，慢慢走了过去，声说：“嬷嬷，或许……我可以试试？”

刘嬷嬷愣了，转过头，用怀疑的眼着她：“你？

你认识字？”

“我……我也知道，”阿鹅故意装作确定的样子，“就是有候到些字，觉得眼，像……认识几个。”

刘嬷嬷将信将疑，但眼实没可用，便耐烦地指了指账簿：“那你过来，这面的数字，你能认吗？”

阿鹅走过去，拿起账簿。

那是本用笔记录的出入账，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染了。

她定了定，从学到的知识仿佛刻骨子，那些简字虽然和眼前的繁字略有同，但多能认出来。

她指着其行，轻声念道：“月初，收到城南张户捐赠米石，布两匹……”她仅认出了字，连带着后面的数字也并念了出来，发音清晰，条理清楚。

刘嬷嬷的眼睛子亮了，脸露出惊讶的表：“你……你的认识字？

还算数？”

“略……略懂点，”阿鹅谦虚地低头，“以前像听念过，记太清了，可能是碰巧认对了。”

“碰巧？”

刘嬷嬷拿起账簿，又了几页，指着面更复杂的句子让她念。

阿鹅都念了出来，虽然偶尔有几个生僻字需要停顿，但都没错。

她甚至还指出了其处明显的计算错误：“嬷嬷，这像对，石米，每石算文，应该是文，这写二文了。”

刘嬷嬷赶紧过去，然如此！

她又惊又喜，着阿鹅的眼都变了，像是捡到了宝。

“丫头！

丫头啊！”

刘嬷嬷难得露出笑容，拍了拍阿鹅的肩膀，“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

以前怎么说？”

“我……我也是刚想起来，”阿鹅低着头，副“恍然悟”的样子，“之前脑子糊涂，很多事都记清了。”

“！”

刘嬷嬷她怎么怎么顺眼，“从今起，你用去浆洗衣物了，跟我去账房帮忙！”

这个变故让周围的孩们都惊呆了，尤其是春桃，知什么候己经从茅房那边回来了，站远处，着阿鹅的眼充满了嫉妒和怨恨。

阿鹅感受到了那道友善的目光，却只是静地对刘嬷嬷道：“谢嬷嬷拔。”

她知道，这只是步。

进入账房，意味着她能接触到更多信息，也能暂摆脱繁重的力劳动，有更多间和力去了解这个，为己寻找步的出路。

账房是间比她们住的屋子稍些的房间，面摆着张旧书桌，把椅子，还有几个装账簿的木箱。

春桃显然欢迎她，到她进来，冷哼了声，把的算盘往桌摔，满脸忿。

刘嬷嬷可管这些，她指着书桌旁的个凳子对阿鹅说：“你就坐这儿，先跟着春桃学学怎么记账，悉悉咱们局的规矩。”

又转头对春桃说，“春桃，你带带她，要是敢懒耍滑，仔细你的皮！”

春桃愿地应了声，眼却像刀子样剜着阿鹅。

阿鹅当作没见，安静地坐，拿起本旧账簿，认地了起来。

她知道，春桃的敌意是然的，但她没要和她起冲突。

这个的慈幼局，刘嬷嬷的态度就是切。

只要她能把活干，让刘嬷嬷满意，春桃再怎么嫉妒也没用。

接来的子，阿鹅账房安顿了来。

她学得很，仅悉了记账的格式和常用的符号，还能练地使用算盘。

她的字迹虽然算娟秀，但笔画工整，条理清晰，比春桃那龙飞凤舞的字多了，刘嬷嬷了越发满意，渐渐把些重要的账目都交给她来处理。

春桃的脸越来越难，明暗给阿鹅使了绊子。

比如故意把墨水打她的账簿，或者刘嬷嬷面前说她的坏话，说她仗着认识几个字就傲气，把眼。

但阿鹅总能动声地化解。

墨水打了，她就耐地把账簿晾干，尽可能地补字迹；春桃说她坏话，她就更加谨慎，对春桃甚至比对刘嬷嬷还要恭敬，让春桃挑出错处，也让刘嬷嬷觉得她懂事。

几次来，春桃仅没占到便宜，反而因为思正，干活频频出错，被刘嬷嬷训斥了几次，越发敢招惹阿鹅了。

阿鹅并满足于此。

她用账房的便，接触到了更多慈幼局的往来账目，从了解到面的信息。

比如，哪些户家经常捐赠，哪些官员来察，甚至还能从些零星的记录，到关于宫廷的子——比如，慈幼局有收到宫赏赐的布料或者药品，虽然数量多，但足以说明这和宫廷并非完隔绝。

她还发，账房有些被丢弃的旧书册，多是些残缺的经文或者蒙学课本。

她如获至宝，趁着空闲间阅，努力学习这个的文字和知识。

她知道，想要这个立足，甚至实那个似遥可及的目标，仅仅认识几个字是远远够的。

子过去，阿鹅慈幼局的地位渐渐稳固。

她再是那个刚来欺负的孤，而是了刘嬷嬷身边得力的助，虽然依旧低调，但没再敢轻易招惹她。

这，刘嬷嬷拿着张帖子，喜气洋洋地走进账房。

“阿鹅，春桃，你们谁来了？”

刘嬷嬷扬了扬的帖子，“是宁殿的郭才身边的管事嬷嬷，说要来咱们这儿挑两个脚伶俐、干净落的孩，去才宫帮忙抄写经文呢！”

春桃的眼睛子亮了，动地说：“嬷嬷，的吗？

是宫来的？”

郭才？

阿鹅动。

她那些旧书册和偶尔听到的闲谈，零星了解到些关于后宫的事。

宁殿的郭才，据说颇得圣宠，子却算张扬，喜欢礼佛，抄写经文是常有的事。

去宫？

这疑是个离慈幼局，接触到更层面的机。

春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立刻副乖巧的样子，讨地对刘嬷嬷说：“嬷嬷，我去！

我从就跟着我娘抄过经文，字也认得，肯定能行！”

刘嬷嬷了春桃，又了阿鹅，有些犹豫。

春桃确实跟着抄过几经文，但论起识字和写字，还是阿鹅更胜筹。

而且郭才命来挑，肯定是希望挑个能干的，要是挑个半吊子去，惹得才兴，那可就麻烦了。

阿鹅清楚，这是个绝的机，绝能错过。

她的笔，轻声道：“嬷嬷，我也愿意去试试。

虽然敢说抄得有多，但定尽尽力，给慈幼局丢脸。”

她的语气静，没有春桃那么动，却透着股让信服的笃定。

刘嬷嬷想了想，终了决：“！

就你去！

阿鹅识字多，字也写得，去了肯定能让郭才的嬷嬷满意。”

春桃的脸瞬间变得惨，敢置信地着刘嬷嬷：“嬷嬷！

您怎么能选她？

她个来历明的……住！”

刘嬷嬷厉声打断她，“阿鹅怎么了？

阿鹅比事多了！

让你去，怕是才就惹出祸来！

就这么定了，你给我安点！”

春桃被骂得敢再说话，眼泪眼眶打转，怨毒地瞪了阿鹅眼，转身跑了出去。

阿鹅没有理她，只是对刘嬷嬷道：“谢嬷嬷信。”

刘嬷嬷满意地点点头，叮嘱道：“去了宫，可要谨言慎行，多听说，伺候郭才。

这可是的气，能能把握住，就你己的了。”

“是，阿鹅记了。”

阿鹅的，却像表面那么静。

她知道，进入宫廷，意味着她将踏入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漩涡。

后宫争的残酷，她历史书得太多了。

但与此同，那也隐藏着更多的机。

修撰……那个深埋底的目标，似乎离她又近了步。

虽然她要去的地方是后宫，和史馆、翰林院相去甚远，但宫廷是权力的，只要能这站稳脚跟，接触到权力的脉络，总有机找到往那个目标的道路。

她回到住处，简收拾了己得可怜的西——几件打满补的衣服，还有她藏起来的半块干硬的馒头。

花和石头等几个孩子围过来，依依舍地着她。

“阿鹅姐姐，你要走了吗？”

花拉着她的衣角，声问。

“嗯，”阿鹅摸了摸她的头，温和地说，“我要去个很远的地方干活。

你们这要的，听话，别惹嬷嬷生气。”

她把那半块馒头塞给花：“这个给你，藏起来慢慢。”

花点点头，眼圈红了。

阿鹅笑了笑，站起身，深了气。

她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己须走去。

从拍卖场的意穿越，到汴梁城的暂押牢，再到慈幼局的挣扎求生，她己经度过了艰难的刻。

，她要迈出新的步了。

跟着前来领的郭才身边的管事嬷嬷走出慈幼局的门，阿鹅回头望了眼那座灰墙斑驳的院落。

这曾是她的避难所，也是她积蓄力量的地方。

但她知道，己属于这。

她的目光向远处，那，隐约可见巍峨的宫墙轮廓，夕阳的余晖，散发着秘而严的气息。

阿鹅收回目光，挺首了脊背，跟着管事嬷嬷，步步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欲望的深宫。

她的战场，即将转移。

而她的武器，只有她的智慧和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