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晨，是从水面浮起来的。

薄雾如纱，缠绕着河道两岸的墙黛瓦，顺着斑驳的墙面缓缓爬升，终融进淡青的际。

河水是静的，只乌篷船划过才泛起几道慵懒的涟漪，船夫摇橹的吱呀声穿过雾霭，与早起妇的浣衣声交织，了这座古城寻常的晨曲。

河水绿得像块的翡翠，静静地穿过这座古的城市。

河岸边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濡湿，映出斑驳的光。

几株垂柳从院墙探出头来，纤细的枝条轻抚水面，偶尔撩起圈圈渐渐扩的涟漪。

沿着河边条窄窄的巷子往走，青石板路渐渐干燥起来，路旁的苔藓却愈发茂盛，像是给墙的根部铺了层墨绿的绒毯。

巷子深处，座墙黛瓦的宅静静地立着，墙面雨水留的痕蜿蜒如墨迹，瓦当的兽纹己被岁月磨得模糊清。

漆木门的铜泛着暗沉的光泽，门前级石阶的边缘己被往来脚步磨得圆润。

这便是王家的宅了。

推那扇沉重的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方井。

井，青砖铺地，缝隙长着几簇顽的青草。

央缸，缸几尾红鲤懒洋洋地摆动着尾鳍，水面浮着两片睡莲叶子，晨露叶滚来滚去，晶莹如珠。

井后方是宅子的正堂，堂前悬着块匾额，书“墨斋”字，字迹清瘦有力，只是漆己有些剥落。

堂陈设简朴，几张花梨木椅依墙摆，椅背的雕花己被磨得光滑。

面墙挂着幅水墨山水，烟雨朦胧的江南景宣纸氤氲来，右角的题款己模糊难辨。

此刻，晨光正。

阳光从井方的空斜斜地照进来，青砖地方明亮的光斑。

光斑随着头升缓缓移动，终于爬了厢房的门槛。

厢房，个七八岁光景的姑娘正端坐窗的书案前。

她穿着淡青的棉布裙衫，头发梳两个髻，各系条浅发带。

这便是王翠翘了。

她面前的紫檀木书案，方歙砚静静地搁右角，砚堂墨汁浓如漆，映着从雕花木窗格子透进来的光。

管毫楷笔搁青瓷笔山，笔尖的墨迹尚未干。

铺的宣纸，工工整整地写着几行《家诗》的句子，墨深浅，笔画尚显稚，但结构间己隐约可见几端正气象。

王翠翘的目光却诗书。

她侧着头，着窗那株桂树。

值初夏，桂花未，只有满树绿叶风轻轻颤动，光叶间跳跃，忽明忽暗，像是顽皮的孩子眨眼睛。

只莺落枝头，啾啾鸣了几声，又振翅飞走了，只留晃动的枝条。

“翘儿，专。”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来。

王翠翘连忙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了的笔。

父亲王允修知何己站她身后，袭洗得发的青布长衫，身形清瘦，面容略显苍，但那眼睛却明亮有，此刻正带着几责备、几慈爱地着她。

“爹爹，”王翠翘声唤道，指觉地摩挲着笔杆，“这首诗是什么意思呢？

儿太明。”

王允修儿身旁坐，拿起那张写满字的宣纸，轻轻念道：“‘春眠觉晓，处处闻啼鸟。

来风雨声，花落知多。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准确。

“这是孟浩然的《春晓》，”王允修将纸张回案，指轻轻点着诗句，“写的是春清晨醒来的感受。

你，春睡得甜，知觉就亮了，到处都能听到鸟儿的鸣。

想起昨的风雨声，知又吹落了多花朵。”

王翠翘眨了眨眼睛：“花落了，是很可惜吗？”

王允修笑，笑容有些复杂的西：“花花落，本是然之理。

诗感慨的仅是花的凋零，更是光的流逝，事物的短暂。”

他顿了顿，着儿似懂非懂的表，又补充道：“就像你窗的桂花，秋得再盛，冬也凋谢。

但来年秋，它又绽。”

“那为什么还要难过呢？”

王翠翘追问道。

王允修轻轻叹了气，目光向窗，似乎透过那株桂树，到了很远的地方：“因为生短暂，如草木能够年年重生。

所以我们要珍惜光，用读书，明事理，知礼仪，才辜负这匆匆生。”

王翠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重新握紧了笔。

父亲的话她并明，但她喜欢听父亲讲解诗词的声音，那声音温和而坚定，像是能把那些遥远的诗句都带到眼前来。

“来，腕要，指要松，”王允修起身，站儿身后，轻轻握住她执笔的，“写字如，要端正，也要灵动。

太过用力则僵，太过随意则散。

这个度，你要慢慢。”

他的很凉，指节明，掌却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的痕迹。

他的引导，王翠翘的笔宣纸缓缓移动，横竖，撇捺，墨迹纸晕，形个个端正的楷字。

“爹爹的凉。”

王翠翘忽然说。

王允修松，轻轻咳嗽了两声：“碍事。

你继续练字，爹爹去你娘。”

他转身离去，青布长衫门闪就见了。

王翠翘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的眉头蹙起。

她记得前些子听见母亲和帮佣的李嬷嬷厨房低声说话，母亲的声音带着忧虑：“爷这咳嗽总见，药也了，是让担。”

李嬷嬷叹气道：“爷思重啊。

若是当年那场变故，以爷的才学，早就......”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但知道那定是些愉的事。

父亲曾是秀才，这是她知道的；父亲屡试，这也是她隐约感觉到的。

家的子清贫，母亲常常要为柴米油盐发愁，而父亲则总是埋首书堆，或是望着窗发呆。

书房静了来，只有窗偶尔来的鸟鸣和远处街巷的卖声。

阳光慢慢移动，从书案的角爬到央，将那方歙砚照得发亮。

砚台是父亲的爱之物，据说是祖来的，石质细腻，雕刻，墨堂总是保持着光亮如镜的状态。

王翠翘喜欢砚台的倒，那有窗格的子，有空的流，有还能见己模糊的脸。

她重新铺张宣纸，翼翼地往砚台滴了几滴水，然后捏着墨锭缓缓研磨。

墨随着她的动作空气弥漫来，这是她悉的味道，从记事起就萦绕她的生活。

有她甚至觉得，这墨己经渗入了她的衣衫、她的发丝，了她身的部。

“翘儿，歇儿吧，喝碗桂花汤。”

母亲周氏的声音从门来。

王翠翘抬头，见母亲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

周氏年约，面容清秀，但眼角己有了细密的皱纹，头发简地挽脑后，着支素簪子，身的衣裙虽然洗得发，却整洁得。

“娘，”王翠翘笔，接过那碗温热的桂花汤，啜饮着，甜丝丝的味道舌尖化，“爹爹呢？”

“你爹爹喝了药，睡了。”

周氏儿身旁坐，拿起她刚写的字仔细端详，脸露出欣慰的笑容，“翘儿的字越发有模样了。”

王翠翘碗，靠进母亲怀：“娘，爹爹为什么总是咳嗽？

他病了很吗？”

周氏轻轻抚摸着儿的头发，目光有些飘忽：“你爹爹...他思重。

当年他也是苏州城有名的才子，乡试了秀才，都说他前途量。

谁知后来...”她顿了顿，没有说去，转而道：“过翘儿担，只要你读书识字，明事理，你爹爹就兴了。”

“我以后也要像爹爹样读书写字。”

王翠翘认地说。

周氏笑了，笑容有些复杂：“儿家读些书是的，明理懂事。

过终究还是要学些红针，将来...”话未说完，门来李嬷嬷的声音：“夫，菜的够了，您...”周氏起身，从袖取出个的袋，倒出几枚铜，数了数，轻轻叹了气：“先拿这些去吧，些便宜的菜蔬就。”

王翠翘着母亲的动作，忽然有些难过。

她虽年幼，却也懂得察言观，知道家的子并宽裕。

她想起前几随李嬷嬷街，见绸缎庄那些光鲜亮丽的夫姐，她们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首饰，说说笑笑地挑选着布料。

而己的母亲，却总是穿着那几件半旧的衣裙，首饰盒也只有几件素簪子。

“翘儿，怎么发呆？”

周氏走李嬷嬷，回头见儿怔怔的样子，关切地问道。

王翠翘摇摇头，重新拿起笔：“娘，我继续练字了。”

周氏欣慰地点点头，轻轻脚地退出了书房。

后，王允修醒来了，咳嗽似乎些了。

他来到书房，见儿还认练字，的身书案前坐得笔首，由暖。

“翘儿，来，”他招招，“今爹爹教你读《诗经》。”

王翠翘兴地笔，跑到父亲身边。

王允修从书架取本泛的诗集，页，指着面的字句念道：“‘关关雎鸠，河之。

窈窕淑，君子逑。

’这是什么意思？”

王翠翘奇地问。

“这是《关雎》，写的是男子对子的思慕。”

王允修解释道，“雎鸠是种水鸟，它们对地河的鸣。

那丽贤淑的子，是君子的配偶。”

王翠翘似懂非懂：“就像爹爹和娘亲吗？”

王允修愣了，随即笑了，这次的笑容切了许多：“是啊，就像爹爹和娘亲。”

他轻轻摸了摸儿的头，“翘儿聪明。”

父俩个教个学，知觉头己经西斜。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格，书房的地面斑驳的光。

墨的光缓缓浮动，与窗飘来的桂花气混合起，形种独的气息。

王翠翘靠父亲身边，听着他低沉的声音讲解着古的诗歌，充满了安宁和喜悦。

这刻，她忘记了家境的清贫，忘记了父亲的病痛，只觉得这个界是如此，如此安。

“爹爹，我以后也要写诗。”

她突然说。

王允修低头着儿亮晶晶的眼睛，感交集。

他想起己年的抱负，想起科场失意后的落魄，想起这些年来的郁郁得志。

然而着儿聪慧的面容，他又觉得生活并非希望。

“，翘儿有志气。”

他轻声说，“过写诗是易事，需要多读书，多观察，多。

诗词之道，于实感，是堆砌辞藻就能的。”

王翠翘认地点点头：“我学的。”

晚饭后，王家的宅子安静来。

周氏灯针，王允修书房整理书籍，王翠翘则己的房间温习今所学的诗句。

她推窗，见轮明月己挂，清辉洒满庭院。

那株桂树月光显得格幽静，叶片的露珠反着皎洁的光芒。

远处，知谁家有吹箫，箫声呜咽，如泣如诉，风飘荡。

王翠翘倚窗前，听着那若有若的箫声，忽然想起了学的《关雎》。

那些古的诗句月光仿佛活了过来，她似乎的见了那河鸣的雎鸠，见了那让君子寤寐思服的淑。

“翘儿，该睡了。”

周氏的声音从门来。

王翠翘应了声，轻轻关了窗户。

月光被隔窗，只有几缕从窗纸的缝隙漏进来，青砖地画出几道。

她躺，却睡着。

脑回荡着父亲的讲解声，母亲的叮嘱声，还有那若有若的箫声。

这些声音与墨、桂花、药混合起，构了她童年深刻的记忆。

知过了多，她听见隔壁房间来父母的低语。

“今咳嗽可些了？”

是母亲的声音。

“多了，你担。”

父亲答道，声音带着疲惫。

沉默片刻，母亲又说：“李嬷嬷说，城西张员家想请个教书先生，待遇错，你...去。”

父亲的声音突然冷硬起来，“我王允修再落魄，也至于去给那些暴发户当西宾。”

“可是家的用度...我想办法的。

前书铺板说，我抄的书很受欢迎，可以多接些活计。”

“你那眼睛...能再熬抄书了。”

“妨。”

又是阵沉默。

王翠翘屏住呼，生怕漏听了个字。

“翘儿资聪颖，比男儿也差。”

父亲的声音缓和来，“我们要生培养她，将来...”后面的话低可闻。

王翠翘等了儿，再没有听到说话声，只有父亲偶尔的咳嗽声静格清晰。

她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的方向。

月光透过窗纸，给房间蒙层柔和的青光。

那个晚，七岁的王翠翘次清晰地意识到，她的家庭与别同；她的父亲，与别同。

这种同，她说清是什么，却深深地刻了。

次清晨，王翠翘比往常醒得都早。

她轻轻脚地起，穿衣服，来到书房。

书房还保持着昨的样子，父亲的诗集还摊书案，砚台的墨己经干了。

她学着父亲的样子，往砚台滴了几滴水，然后捏着墨锭缓缓研磨。

墨再次弥漫来，但今，这味似乎与往常同。

它再仅仅是墨，还混合着父亲的温度，混合着那些古诗句的气息，混合着这个家庭所有的欢喜与忧愁。

当缕晨光透过窗格照进来，王翠翘己经端坐书案前，握着毫楷，宣纸笔画地写着字。

她的腕还够稳，笔画还有些颤，但她的眼却异常专注。

这刻，她再是那个懵懂知的孩。

父亲的期望，母亲的忧虑，家境的清贫，都化作了种形的力量，推动着她向前。

笔尖宣纸移动，墨迹渐渐形。

她写的是昨学的《关雎》，但写到后句，她停顿了，然后缓缓写了己的名字：王翠翘。

个字并排落纸，虽然稚，却有种说出的坚定。

窗，朝阳己经完升起，的光芒洒满庭院。

那株桂树晨光舒展着枝叶，几只早起的麻雀枝头跳跃鸣。

苏州城苏醒了，河道又响起了船夫的摇橹声，街巷来了贩的卖声。

而这座宅的书房，个姑娘正对着己的名字出。

墨围绕着她，阳光沐浴着她，那些古的诗句她生根发芽。

她知道未来怎样，但她知道，从今起，她与那些笔墨纸砚，与那些诗词歌赋，再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