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风像刀子样，刮脸生疼。

李鸳儿缩破旧的棉袄，背靠着冰凉的土墙，听着屋呼啸的风声。这棉袄还是母亲用旧衣改的，袖已经磨得发亮，棉花也结了硬块，根本抵住这彻骨的寒意。

屋比屋了多。破败的土坯房处漏风，唯的扇木窗用茅草塞着缝隙，却仍有冷风钻进来，吹得桌那盏昏的油灯忽明忽暗。

“鸳儿，进来帮把。”母亲李氏屋轻声唤道。

李鸳儿应了声，搓了搓冻得红的，掀那打着补的布帘，走进屋。岁的，身形薄得像张纸，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仿佛阵风就能吹倒。

屋比间更冷，也更潮湿。地摆着两个木盆，个盆泡着脏的衣物，另个盆是已经洗待拧干的。李氏正蹲地，浸冰冷的水，用力搓洗着件深蓝的粗布衣裳。

“娘，我来拧。”李鸳儿蹲身，抓起件湿透的衣物，与母亲各执端，同用力向相反方向拧去。冰凉的水顺着她们的臂流，浸湿了本就薄的衣袖。

李氏今年过出头，去却苍得像多岁的。长期的劳累和营养良她脸刻了深深的皱纹，更是惨忍睹——指红肿粗，背布满裂，有些还渗着血水。

李鸳儿低头着母亲的，头阵酸楚。她记得候，母亲的是这样的。母亲的虽粗糙，却温暖柔软，轻轻拍着她入睡。如今，这只剩了累累伤痕。

“什么？些，还有些没洗呢。”李氏低声道，声音透着疲惫。

李鸳儿敢再，埋头继续干活。母俩沉默地配合着，只有搓洗衣物的沙沙声和拧干的滴水声屋回响。

她们接的是城户家的洗衣活计，洗盆只得文。就这点薄的收入，还要被继父拿走半去喝酒。

想到继父，李鸳儿觉地咬紧了嘴唇。

她的亲生父亲是个读书，她还未出生就因病去了。母亲怀着她娘家勉度，直到她岁，迫于生计，改嫁给了的继父王。

王原本是个生意的，刚亲对她们母还算错。可知从何起，他染了酒瘾和瘾，生意荒废了，家底也败光了，如今靠李氏接些洗衣缝补的活计维持生计。

“咳咳——”间来阵弱的咳嗽声。

李鸳儿立刻起身，掀帘子走进更面的屋。这是整间屋子避风的地方，却也是昏暗的角落。炕躺着两个瘦的身，是她的弟弟妹妹——继父与母亲所生的孩子。

八岁的弟弟铁柱和岁的妹妹丫蜷缩起，盖着薄薄的、满是补的棉被。丫的脸颊红，呼有些急促。

“丫，难受吗？”李鸳儿伸摸了摸妹妹的额头，触片滚烫。她沉，这烧但没退，反而更严重了。

铁柱也醒了，睁着眼睛着姐姐：“姐，丫直说冷。”

李鸳儿如刀绞，却扯出个笑容：“没事，姐姐再去烧点热水。丫喝了热水就起来的。”

她走到间，从水缸舀出后点水，倒入那个缺了的瓦罐，翼翼地炉子。炉火弱，她添了两根细柴，俯身轻轻吹气，容易才让火苗旺了些。

水还没烧，屋就来阵粗鲁的拍门声，伴随着个醉醺醺的声音：“门！给子门！”

李鸳儿浑身颤，是继父回来了。

她犹豫了，还是走过去拔门闩。门刚，股浓烈的酒气就扑面而来，个的身踉跄着闯了进来，差点撞到她身。

王多岁年纪，身材，却因长期酗酒而显得虚胖浮肿。他眼红，面善，就是又输光了。

“杵这儿干什么？还去给子倒水！”王屁股坐屋唯张像样的椅子，椅子发出堪重负的吱呀声。

李鸳儿默默地去倒水，发。她知道继父这副模样意味着什么——今晚又得安宁了。

李氏从屋走出来，面苍：“他爹，丫病了，烧得厉害，得请个郎。”

“请郎？”王嗤笑声，“哪来的？子的运气都你们这些丧门星给冲没了！”

李氏嘴唇颤，却仍鼓起勇气道：“就请个便宜的郎，副药就。孩子烧这样，再治出事的。”

“出事？能出什么事？孩子发烧挺挺就过去了！”王耐烦地挥，随即眯起眼睛盯着李氏，“你倒是有脸跟我要？今洗衣的呢？交出来！”

李氏意识地后退步，紧紧攥着衣角：“没、没多，就文，得留着米...”

“什么米！”王猛地站起来，把抓住李氏的腕，“呢？拿出来！”

“爹，要打娘！”李鸳儿冲前，想拉继父，却被王巴掌扇到地。

“滚！货！”王骂道，随即始李氏身搜摸，很从她怀摸出个布包，面是她们母辛苦挣来的文。

“就这点？”王掂量着的铜，满脸满。

李氏瘫坐地，声地流泪：“那是米的啊...明家就没米锅了...”

王根本理，将揣进怀，又摇摇晃晃地走向屋。李鸳儿紧，赶紧跟了去。

“爹，弟弟妹妹都睡了，丫还病着...”她试图阻拦，却被王把推。

王径直走到炕前，粗鲁地掀被子，两个孩子的枕头、衣服找。铁柱和丫被惊醒，吓得哭起来。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们都扔出去！”王厉声喝道，两个孩子立刻噤声，只是声地抽噎着，浑身发。

找，王骂骂咧咧地走出屋，见跪坐地的李氏，又抬脚踢去：“没用的西！连点都挣到！”

李鸳儿扑过去护住母亲，那脚重重落她的背，疼得她眼前发。

“他爹，别打了，我明再多接些活，定...”李氏泣声。

王似乎打累了，喘着粗气椅子坐，盯着抱起的母俩，眼鸷。

屋只剩两个孩子压抑的啜泣声和窗呼啸的风声。

突然，王的目光落李鸳儿身，打量着她，眼变得古怪起来。李鸳儿被得浑身，意识地往母亲身后缩了缩。

“说起来，鸳儿今年了吧？”王摸着巴，语气忽然和来。

李氏警觉地将儿护得更紧：“他爹，你问这个什么？”

王答，只是继续盯着李鸳儿，仿佛评估件货物的价值。油灯昏的光，的面容虽显稚，却已能出清秀的轮廓，尤其是那杏眼，即使此刻盛满了恐惧，依然水灵动。

“长了，是长了...”王喃喃语，眼闪过丝光。

李鸳儿感到阵寒意从脊背升起，比这冬的寒冷更刺骨。她明继父为何这样她，但那眼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爹，鸳儿还...”李氏的声音颤得厉害。

王忽然笑了，笑容让寒而栗：“了，隔壁张家的闺，就嫁了。”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门走去，“我出去趟，你们睡吧。”

门被重重关，留母二面面相觑，充满了祥的预感。

“娘...”李鸳儿依偎母亲怀，声音哽咽。

李氏紧紧抱着儿，泪水声滑落：“别怕，有娘。”

可是这话，连她己都太相信。这个道，个弱子又能保护得了什么呢？

那，李鸳儿睡得安稳。梦，继父那评估货物般的眼睛直她眼前晃动，而丫越来越烫的额头更是让她忧忡忡。

二清晨，刚蒙蒙亮，李鸳儿就醒了。她轻轻脚地起身，了眼身边还睡的弟弟妹妹，丫的呼依然急促，脸颊烧得红。

她走到间，发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坐板凳，对着弱的晨光缝补件破损的衣裳。李氏的眼圈乌，显然未眠。

“娘，您再睡儿吧，我来早饭。”李鸳儿轻声道。

李氏摇摇头：“哪还有米锅？我早些去取今的洗衣活计，歹挣几文，给丫抓副药。”

李鸳儿鼻子酸，低头语。水缸已经见底，她起木桶，准备去巷的水井打水。

推门，股寒气扑面而来。面的界装素裹，原来昨了场雪。街面铺着层薄薄的雪，踩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井边已经聚集了几个早起的妇，正边打水边闲聊。

“听说了吗？城南崔家又要丫鬟了，说是要挑几个年纪、模样周正的，爷院使唤。”个穿着面的婆子说道，样子是户家的管事妈妈。

“崔家？可是那个祖出过翰林，如今着绸缎生意的那家？”另个妇问道。

“正是。崔家爷院要添，要求可低呢。过要是选了，月厚说，将来要是得了主子青眼，说定还能有个前程。”

李鸳儿默默听着，停，费力地将盛满水的木桶从井拉来。崔家她是知道的，京城有名的户，府邸占了半条街，气派得很。

这样的贵家，离她的界太遥远了。

打水，她起沉重的木桶，踉跄着往家走。水桶很重，她得走几步就停来歇歇。走到家门，她已气喘吁吁，额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水桶，她刚要推门，却听见屋来陌生男的声音。

“...王欠了我们坊二两子，纸字画了押的。今要是还，就别怪我们客气！”

李鸳儿紧，悄悄从门缝往。只见两个彪形汉站屋，继父王跪地，停地磕头求饶。

“两位爷，再宽限几，我定想办法...”王的声音带着哭腔。

“宽限？都宽限你多回了？今要是见到，就卸你条胳膊！”为首的那个疤脸汉子恶地说道。

李氏和两个孩子缩角落，吓得面。

“我、我实没啊...”王哭丧着脸。

疤脸汉子冷笑声：“没？那就拿西抵债！”他的目光屋扫圈，终定格屋门。

李鸳儿顺着他的目光去，惊——他的是丫和铁柱的方向！

“这两个崽子，虽然瘦弱了点，卖到南边去工，也能抵几个。”疤脸汉子朝弟弟妹妹走去。

“！要！”李氏尖着扑过去，护两个孩子身前，“求求你们，能带走我的孩子！”

王也慌了：“爷，孩子卖了几个，我、我有别的办法！”

疤脸汉子停脚步，挑眉他：“什么办法？”

王的目光游移，终落了刚推门进来的李鸳儿身：“我、我有个儿，今年，模样周正，定能卖个价！”

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鸳儿僵原地，敢相信己听到了什么。卖儿？继父竟然要卖了她？

“鸳儿！”李氏凄厉地喊了声，冲过来将李鸳儿紧紧抱怀，“行！能卖我的鸳儿！”

王爬起来，指着李鸳儿对那两个汉子道：“两位爷，这丫头模样错吧？卖给户家丫鬟，或者...总之肯定值二两子！”

疤脸汉子走到李鸳儿面前，粗鲁地抬起她的巴，仔细端详她的面容。李鸳儿浑身发，却敢挣扎。

“嗯，确实有几姿，是个胚子。”疤脸汉子满意地点点头，“二两就二两，我们带走了。”

“！”李氏死死抱住儿，“要卖就连我起卖了吧！”

“你？”疤脸汉子嗤笑，“你这把年纪，谁要？”

王前用力拉扯李氏：“！然连你起打！”

混，李鸳儿感到母亲的臂被行掰，她感觉己像件货物样被拖拽着。弟弟妹妹的哭声，母亲的哀求声，继父的咒骂声，她耳边嗡嗡作响。

就她被拖到门，她突然用尽身力气喊道：“等等！”

所有都愣住了。

李鸳儿深气，迫己镇定来。她着疤脸汉子，声音虽然颤，却异常清晰：“你们是要拿我抵债，对吗？”

疤脸汉子挑眉：“是又如何？”

“那我跟你们走。”李鸳儿静地说，然后转向王，“但是，二两够。我是清姑娘，至值两。多出来的两，给我娘。”

王瞪了眼睛，随即眼闪过贪婪的光：“两？对！这丫头至值两！”

疤脸汉子与同伴对眼，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两就两。过这价，得卖给点的地方。”他意味深长地了李鸳儿眼，“崔家正丫鬟，说定能卖到这个价。”

李鸳儿的沉了去。崔家...早井边才听说起过...

她转向母亲，着李氏泪流满面的样子，痛，却忍着哭。她走前，跪来对李氏磕了个头。

“娘，儿孝，以后能侍奉您了。”她抬起头，努力挤出个笑容，“那两子，您留着，给弟弟妹妹件新衣，给丫请个郎...别再让爹拿去了。”

李氏泣声，只能紧紧抓着儿的，停地摇头。

李鸳儿又向弟弟妹妹，柔声道：“铁柱，你是男子汉，要照顾娘和丫，知道吗？”

八岁的铁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满是恐惧。

后，李鸳儿站起身，对疤脸汉子道：“我跟你走。”

她再母亲和弟妹，怕己就后悔，就崩溃。她挺直脊背，迈步走出这个她生活了年的家，走入那片茫茫的雪地。

雪花飘落她的脸，与泪水混起，冰冷刺骨。

这刻，岁的李鸳儿知道，她的童年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