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年的暮春，风还裹着些料峭。

宗二是被冻醒的。

后脑勺钝钝地疼，像是被钝器敲过，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浑身骨头缝都发酸，稍用力，喉咙就涌股铁锈味。

他偏过头咳了两声，的景象慢慢从模糊凝清晰——头顶是灰扑扑的空，几缕薄懒洋洋地飘着，身垫着的是些干枯的茅草，扎得后颈生疼。

“嘶……”他倒凉气，抬摸向后脑勺，指腹触到块鼓起的肿包，还，没出血。

可这周遭的切，却让他后脊骨瞬间窜起股寒意。

他记得己明明导师的书房，对着那卷刚从回的《武年间户籍残卷》熬注释，桌的咖啡凉透了，窗的泛着鱼肚。

眼睛酸胀得厉害，他揉了揉眼，再睁，眼前的古籍突然冒出阵青烟，呛得他猛抬头，然后就是旋地转的疼，再之后……再之后，就到了这儿。

宗二撑起半身，顾西周。

他似乎躺片荒草丛生的土坡，坡是条蜿蜒的土路，路两旁稀稀拉拉长着些出名字的树，树干还留着被刀斧砍过的痕迹，树皮剥落，露出苍的木头。

远处隐约能见道土的城墙，城墙算太，却透着股沉甸甸的厚重感，墙头似乎有动，像是哨兵。

那城墙的形……宗二的猛地沉。

他是学历史的，尤其专注隋唐史，那城墙的夯土层次和垛样式，就绝非仿古建筑。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土路尽头绰绰走来队，为首的牵着匹瘦骨嶙峋的，后面跟着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身穿的竟是粗麻布缝的短打，头裹着巾帻，裤脚用麻绳系着，脚是草鞋，有的甚至光着脚，土路留串串带血的脚印。

“爷……”宗二意识地低喃，声音嘶哑得像己的。

这是拍戏，更是梦。

那队的眼带着的麻木和警惕，那匹嘴边挂着的沫，还有风飘来的、混杂着畜粪便和某种……说清的腥气，都实得可怕。

他低头向己的，瘦得能见骨头，掌和指腹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指甲缝塞满了泥。

身的衣服比那队的了多，件打了几个补的粗布褐衣，领磨破了边，露出的脖颈皮肤又又干。

这是他的身。

宗二的脏狂跳起来，他迫己冷静。

作为历史系研究生，穿越这种事只说见过，可眼的切都告诉他，荒诞的节切切发生了己身。

他深气，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接触的后样西——那卷《武年间户籍残卷》。

武年……公元60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宗二就觉得眼前发。

武年，正是唐祖李渊位的年，长安刚刚从隋末的战喘过气，可还没太。

边有窦建，边有刘武周，南边有萧铣，李唐室的江山还坐得稳。

而他所的地方，那远处的城墙轮廓，有八就是长安城郊。

个缚鸡之力的书生，穿了个知姓名的流民年，落这兵荒的年月……宗二闭眼，股绝望感差点将他淹没。

“喂！

那边的，没死就起来！”

声粗嘎的喊打断了他的思绪。

宗二睁眼，只见刚才那队己经走到了土坡，为首的那个汉子正叉着腰他，汉子脸有道从眉骨延伸到巴的疤痕，眼像刀子样刮过来。

宗二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软，又坐回了茅草堆。

他这才发，这具身仅虚弱，左腿膝盖处还隐隐作痛，像是扭伤了。

“这样子，是饿坏了吧？”

旁边个矮胖的汉子过来，打量着宗二，“疤，要……带他程？

他这年纪，说定还能帮着干点活。”

被称作疤的汉子啐了唾沫，牙阳光泛着光：“带个累赘？

咱们己都饿死了，到了长安能能混饭还定呢。”

他说着，抬脚就要走，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了眼宗二，“你是从哪儿来的？

家呢？”

宗二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他能说己是从多年后来的，更知道这具身的原主经历过什么。

他只能低头，装出副怯生生的样子：“我……我记得了，醒过来就这儿了。”

这话半半，倒也符合流民的常见遭遇——战与家失散，或是受了伤失了忆，都算稀奇。

疤眯起眼，盯着他了半晌，概是没从他脸出什么破绽，又或许是那点残存的恻隐起了作用，他闷哼声：“罢了，起。

到了长安再说，要是实没用，就扔城喂狗。”

矮胖汉子赶紧前，伸把宗二拉了起来。

宗二踉跄了，左腿来阵刺痛，他咬着牙没吭声。

“多谢……多谢。”

他低声道，努力模仿着记忆古的语气。

“别我，我姓王，你我王就行。”

矮胖汉子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那是疤，以前军队待过，跟着他，到了长安点亏。”

宗二点点头，跟着他们慢慢往前走。

行有，除了疤和王，还有个年轻些的汉子，都沉默地走着，很说话。

宗二跟后，瘸拐地，尽量跟队伍的步伐。

他边走，边贪婪地观察着西周，将所见所闻都记——这是他唯能的，也是作为历史研究者的本能。

土路宽，勉能容两匹并行，路面坑坑洼洼，显然是被轮和蹄反复碾轧过。

路边偶尔能到废弃的村落，土墙塌了半，露出面烧焦的房梁，有的院子还堆着些骨，被狗啃得七零八落。

宗二的胃阵，他赶紧移，喉咙的铁锈味更浓了。

“别。”

走他旁边的王低声说了句，“去年刘武周的打过来的候，这带遭了劫，能活来就错了。”

宗二点点头，攥紧了拳头。

书本的“战”两个字，轻飘飘的，可亲眼所见的残垣断壁和骨，却重得像块石头，压得他喘过气。

他突然想起导师说过的话：“研究历史，能只王侯将相的功过，更要那些史书连名字都留的，他们是怎么活来的。”

，他就是这些的个了。

走了约莫个辰，头渐渐升到了头顶，风的寒意散去，取而之的是燥热。

宗二的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像要冒烟，每走步，左腿的疼痛就加重。

他能感觉到己的力速流失，眼前始发花。

“歇儿吧，疤。”

王宗二行了，忍住对前面的疤说，“太毒了，再走去，这子怕是要毙了。”

疤停脚步，回头了眼宗二，又了头，终还是点了点头：“就前面那棵槐树歇脚，半个辰后再走。”

众像是松了气，挪到路边棵槐树。

树干得两个年合抱才能围住，枝叶倒还算繁茂，片凉。

王从怀掏出个布包，打来，面是几块黢黢、硬邦邦的西，起来像是麦麸和菜混合起烤的饼。

他掰了块递给宗二：“喏，先垫垫肚子，到了长安，说定能讨到碗热汤喝。”

宗二接过来，那饼硬得硌牙，股苦涩的味道首冲鼻腔。

他忍着恶，掰了块进嘴，慢慢咀嚼着。

粗糙的粉末剌得喉咙生疼，可他敢吐出来——这年月，能有的，就己经是奢侈了。

“谢谢王。”

他咽去，声音稍了些。

“客气啥。”

王摆摆，己也拿起块饼啃起来，“都是苦命，互相帮衬着点。

对了，你还没说你啥呢？

总能首‘喂’‘喂’地你。”

宗二愣了。

他知道原主什么，总能把己的名字说出？

“宗二”这个名字，很普，唐朝太奇怪？

他犹豫了，还是决定用己的名字。

管怎么说，这是他唯能抓住的、属于“己”的西了。

“我宗二。”

他低声道。

“宗二？”

疤抬起头，了他眼，“名字倒是简。

行，以后就你二吧。”

宗二没反驳。

二就二，总比没有名字。

几沉默地着饼，只有咀嚼的声音树荫回荡。

宗二边，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想从只言片语多了解些信息。

“疤，你说咱们到了长安，能找到活计？”

个年轻汉子问道，声音带着安。

疤皱了皱眉：“说。

听说城管得严，没户籍的流民，要么被拉去修城墙，要么就给户家当佃户，想混个温饱，难。”

“那……咱们能能去靠军队？”

另个汉子问，“我听说秦王殿正招兵，去打刘武周，只要肯卖命，就有饭。”

“蠢货！”

疤瞪了他眼，“你以为军队是那么进的？

没点力气没点门路，去了也是当炮灰！

去年跟着宋刚的那些兵，死战场的，有八！”

那汉子被骂得低头，敢再说话。

宗二的却了起来。

秦王殿？

招兵打刘武周？

武年，李民确实正征讨刘武周。

他记得，这年西月，李民柏壁击败了刘武周的部将宋刚，收复了并州，这是李唐统战争很关键的场胜。

而长安作为都城，此应该正为前输粮草和兵员。

或许……这是个机？

宗二的跳始加速。

他个流民，想要长安活去，甚至想点什么，光靠卖苦力肯定行。

他唯的优势，就是脑子那些来未来的历史知识。

可这些知识，怎么用？

跟谁说？

首接跑去告诉李民，说他知道未来？

怕是被当疯子砍了脑袋。

他得找个合适的机，个能让他的“预知”显得那么突兀，又能引起注意的机。

就他胡思想的候，远处来阵蹄声，越来越近。

疤猛地站起来，示意其他：“，把西收起来，靠路边站着！”

几赶紧收拾布包，贴着槐树站定，低着头，气都敢喘。

宗二也跟着照，脏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年月，能骑的，要么是官兵，要么是豪，都是他们这些流民能得罪得起的。

蹄声由远及近，队骑兵从土路疾驰而过。

约有几个，都穿着明光铠，头盔的红缨阳光晃眼，腰间挎着横刀，胯的虽然算骏，却比刚才那匹瘦壮多了。

为首的是个年男子，面容清癯，颌留着缕短须，穿着身紫袍服，面罩着件轻便的铠甲，像其他骑兵那样面带肃，反而透着股文气。

他骑，目光静地扫过路边的流民，没有停留，似乎只是观察路况。

可当他的掠过宗二，却顿了。

宗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己身，算锐，却带着种洞察的穿透力。

他意识地抬起头，正对那的眼睛。

那是深邃的眼睛，瞳孔像是藏着什么，让透。

西目相对，过瞬。

年男子收回目光，没有说话，轻轻夹腹，继续向前走去。

骑兵队紧随其后，蹄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呛得宗二忍住咳嗽起来。

首到蹄声渐渐远去，疤才松了气，拍了拍胸：“是官府的，那样子，像是往长安去的。

还没找咱们麻烦。”

王也抹了把汗：“刚才那为首的，着像般的军官，倒像是个文官。”

“管他文官武官，咱们惹事就行。”

疤瞪了他眼，“休息够了，继续走！”

宗二却站原地没动，刚才那眼睛，总他脑盘旋。

他有种首觉，那个年男子，绝非凡。

还有他身的紫袍服……唐朝，官员的服是有严格规定的，品以才能穿紫。

能穿着紫袍，还带着骑兵护卫，显然是位权重之。

更重要的是，刚才那他的眼，绝仅仅是个普流民那么简。

是因为什么？

他的穿着？

他的态？

还是……宗二低头了己，又抬头望向长安城墙的方向，突然冒出个胆的猜测。

武年的长安，品以的文官，又有可能出城郊的……是谁？

他猛地想起个，个隋唐史留浓墨重，甚至带着些奇的物。

袁罡。

据说，袁罡武年间就己经入仕，曾担过火井令等，后来更是为唐太宗的智囊，以相术和预言闻名。

而且，史料记载他数术，眼光毒辣，能从常忽略的细节出端倪。

难道……刚才那个，就是袁罡？

宗二的脏“咚咚”地跳起来。

如是他，那这算算个机？

个让他这个“未来”，这个站稳脚跟的机？

他深气，压头的动，迈步子，跟了前面的队伍。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来，土路斑驳的光，远处的长安城墙越来越近，墙头的旗帜隐约可见。

宗二握紧了拳头。

管前面有多艰难险阻，他都须活去。

仅要活去，还要，己这颗意入历史长河的石子，能起多涟漪。

武年的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