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生》江南月，细雨如丝。

青石板路的水洼漂着几瓣早樱，被木屐碾过碎粉的雪。

林碧握着绣绷立廊，素布面才勾了半枝并蒂莲，丝指尖打了个颤，倒像是被檐角滴落的雨珠惊着了。

“碧，该去绸缎庄取月缎子了。”

母亲系着靛青围裙从厨房出来，鬓角的木簪还沾着面屑，“你爹说新接的屏风要赶清明前交货，可别误了配。”

她应了声，将绣绷搁雕花竹篮，又往袖塞了块裹着桂花糖的帕子——这是给巷陈婆婆的，昨见咳嗽得厉害。

素襦裙掠过门槛，腰间的绣囊晃出细碎铃响，那是她用边角料攒了半年才的，针脚密得能藏住整座姑苏城的月光。

绸缎庄长街尽头，门楣悬着“锦阁”的鎏匾额。

林碧刚踏进门，便听见二楼来瓷器碎裂声，紧接着是年的怒喝：“这般粗劣料子也敢往我庄？

当我奕家是收破烂的么？”

柜台后正拨算盘的掌柜，珠子噼啪啦滚了满地。

林碧认得他，是锦阁的账房周叔，此刻正用袖抹着额头的汗：“是、是杭州运来的新缎子，许是路遭了潮……遭潮？”

楼梯来个青衫公子，腰间佩随步伐撞出清越声响，“我前扬州见陈记绸庄的娘子，家用浸过檀的桑皮纸裹缎子，个月水路来竟连个褶子都——”他忽然顿住，目光落林碧攥着缎子的，“你的是什么？”

她意识后退半步，月缎子臂弯荡出温柔的弧：“民来取昨订的料子。”

说话间瞥见他袖绣着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如星，倒像是出宫廷绣娘之。

公子却绕过柜台，指尖轻轻划过她缎面：“月底配，倒像是临湖亭的月光。”

他忽然抬头，眼尾挑竟有，“你绣的？”

林碧这才注意到他腰间坠着的牌，刻着个“奕”字，棱角处还留着新磨的痕迹。

想起父亲曾说过，锦阁是苏州首奕家的产业，这公子怕是家嫡子，当了身：“是替城西李娘子绣的喜帕。”

“喜帕？”

公子忽然轻笑，从袖取出幅素绢，面用绣着半枝残莲，“巧了，我正想寻个绣娘补这帕子——”他指尖划过残莲断茎，“要断处添只蜻蜓，既要遮住瑕疵，又要让整幅画活过来。”

巷的梆子敲过声，林碧才抱着缎子和那幅素绢离。

春雨知何停了，夕阳从隙漏出来，给青石板路镀层暖。

她摸着袖那张字迹清俊的笺纸，面写着“奕明轩”个字，笔画转折处带着习武之的刚劲。

“碧姐姐！”

巷忽然跑出个扎羊角辫的丫头，是隔壁豆腐坊的巧儿，此刻正举着串糖葫芦往她怀塞，“方才绸缎庄的厮来寻你，说你落了西。”

她低头，绣囊知何了，那块给陈婆婆的桂花糖滚青石板，糖纸沾满了泥。

正弯腰去捡，忽听见街角来喧闹声，抬眼便见顶青呢轿被掀了帘子，面跌出个穿桃红裙的姑娘，鬓间钗暮划出细碎的光。

“你这狐子竟敢勾我家相公！”

前头骑头的年妇甩着皮鞭，胭脂涂得过重的脸满是戾气，“奕家的门岂是你等贱蹄子能进的？”

林碧认得那姑娘，是城南绣娘阿翠，个月还曾来她家讨教过缠枝纹的绣法。

此刻阿翠蜷缩泥地，裙角浸透了雨水，鬓边发丝黏脸，却仍护着怀的绣绷：“夫明鉴，民只是替奕公子补帕子……补帕子？”

妇冷笑声，扬便是鞭，“我家明轩的帕子有府绣娘，何轮到你这穷酸丫头？”

皮鞭落的瞬间，林碧知哪来的勇气，竟扑过去将阿翠护身。

鞭梢擦过她的肩头，火辣辣的疼，却听见头顶来悉的佩响——奕明轩知何到了巷，青衫还沾着绸缎庄的檀。

“母亲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耐，却见林碧顿了顿，“这位是……还问！”

奕夫指着阿翠，眼冒火，“你以为我知道你往绸缎庄跑？

若是周叔报信，我还知道你竟勾栏子混起！”

林碧这才惊觉，阿翠怀的绣绷，绣的正是那奕明轩让她补的残莲，只过断茎处多了只振翅的蜻蜓，翅膀的粉暮发亮。

她忽然想起他递帕子指尖的温度，想起他说“要让整幅画活过来”的模样，竟泛起些苦涩。

“母亲误了。”

奕明轩忽然蹲，将林碧扶起来，指尖掠过她肩头的鞭痕，目光暗了暗，“这位是城西林师傅家的姑娘，替我补帕子是正经生意，至于阿翠……”他转向阿翠，声音柔和了些，“过是顺路教她些绣技罢了。”

奕夫显然信，却见儿子当众维护这两个姑娘，终究发作，甩着皮鞭骂了几句便了轿。

暮渐浓，巷只剩，阿翠忽然抓住林碧的，眼泛起泪光：“碧姐姐，你可知道，奕公子他……候早了，我你们回去。”

奕明轩打断她的话，从袖取出块锦帕，递给林碧，“明我让周叔烫伤药来。”

他转身，腰间佩暮划出半道弧。

林碧忽然想起父亲曾说过，奕家与林家原是交，二年前却因桩绸缎生意反目，母亲至今愿“奕”字。

她望着的锦帕，面用绣着只振翅的蜻蜓，翅膀边缘竟与她绣囊的花纹模样。

是，林碧油灯补帕子，针脚穿过素绢忽然想起奕明轩的眼睛，像浸了秋湖的水，明明灭灭的，竟比她绣的还要亮。

母亲端着莲子羹进来，见她对着帕子发呆，指尖她额头轻轻戳：“想什么呢？

明还要去李娘子家喜帕呢。”

她慌忙低头，却见针脚帕子歪了半寸，恰落蜻蜓翅膀，倒像是被风惊着的模样。

窗来细雨打芭蕉的声音，她忽然想起巷的场景，奕明轩护着她们的模样，像了她绣的并蒂莲，根须缠缠绕绕，终究是的。

更漏声，绣绷的并蒂莲终于完工，花瓣的露珠用珍珠粉点染，油灯发亮。

林碧摸着腕间的镯，那是岁生辰父亲打的，刻着的莲蓬纹。

她忽然明，有些缘，就像绣针引着丝，似随意，却早布面织就了既定的纹路，谁也躲。

是，她了个梦，梦见己站锦阁的二楼，奕明轩对着幅残莲图发呆，忽然转身对她笑，眼映着姑苏城的月光。

她想问些什么，却见他袖滑落块碎，面刻着半只蜻蜓，翅膀边缘的纹路，竟与她绣囊的毫差。

晨雾未散，林碧带着补的帕子出门，路过巷的槐树，忽然听见树后有低语：“你可知，当年林师傅的父亲曾救过奕爷的命，后来却因绸缎庄的秘方反目……”她驻足听了几句，指尖意识地绞着帕角，忽然明母亲为何总说“商重轻别离”，为何见奕家的绸缎便要叹气。

晨风吹过，槐树的花落补的帕子，蜻蜓翅膀的粉被沾去些许，却让整只蜻蜓起来更像是要振翅飞走。

锦阁的门刚，周叔便迎来，捧着个青瓷瓶：“奕公子让我烫伤药来。”

他忽然压低声音，“姑娘可知道，当年令祖父与我家爷是过命的交，后来却因……周叔！”

楼梯忽然来奕明轩的声音，他了身月长衫，腰间佩了块刻着蜻蜓的碎，“帕子补了么？”

林碧将帕子递过去，见他眼映着帕面的蜻蜓，忽然想起昨的梦。

他指尖划过蜻蜓翅膀，忽然顿住：“你断茎处添了露水？”

她点点头，见他唇角扬起可察的笑，像了绣绷初绽的并蒂莲。

晨雾，绸缎庄的伙计始卸，新到的缎子用桑皮纸裹着，隐约能见面绣着的蜻蜓纹，与她补的帕子的，竟如出辙。

巷的梆子敲过声，林碧抱着空竹篮往家走，袖那块写着“奕明轩”的笺纸被温焐得温热。

她忽然明，有些故事，早二年前便埋了头，而她的绣针，此刻正牵着那根见的丝，命运的布面，绣出朵并蒂莲。

晨露未晞，素襦裙掠过青石板路，腰间绣囊晃出细碎铃响。

远处来卖杏花的梆子声，而她知道，这的阳光，终将晒暖绣绷的并蒂莲，晒暖袖那块写着名字的笺纸，也终将晒暖，藏深巷的，关于爱与恩怨的，缕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