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墙，渗出的水珠沿着凹凸的缝隙缓缓爬行，终堪重负，“嗒”的声跌落。

声音死寂的刑部牢深处格刺耳，像某种倒计的轻叩，又像粘稠血液滴入铜盆的余韵。

空气弥漫着铁锈、陈腐的血腥和绝望汗液混合的浊臭，沉甸甸地压肺叶。

我，裴寂，就这浊气的。

指尖漫经地拂过面前桌案摊的卷卷宗，粗糙的纸张边缘刮过指腹，带起丝可察的麻痒。

案卷墨字记录着眼前这个的累累罪证：户部仓场主事刘秉元，监守盗，贪墨漕粮折万两，致使地州饿殍枕藉。

字字血泪，触目惊。

刘秉元被捆刑架，头颅低垂，散的花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只能见干裂起皮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弱而破碎的呻吟。

他身的囚服早己出本，被汗水、血水和渍浸透，紧紧贴枯瘦的身，勾勒出嶙峋的肋骨轮廓。

血顺着他的裤脚滴落，脚汇聚滩的、粘稠的暗红。

两名赤着身的狱卒侍立两旁，肌虬结的臂沾着斑斑血迹，眼空洞麻木，如同两尊沾了血的石雕。

他们对这间地狱的景象早己习以为常，只等待着我个命令。

我的掠过卷宗，落刘秉元身。

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片深潭般的冰冷。

指尖轻轻案敲击了，声音，却足以让整个死寂的囚室瞬间绷紧。

“刘秉元。”

我的声音，首得如同这牢狱的石壁，带丝起伏，“漕粮，万两。

说说吧，都流向了何处？

何经？

何润？”

声音湿冷的石壁间碰撞，起弱的回响。

刑架的刘秉元猛地颤，被血糊住的眼皮艰难地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盛满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喉咙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破旧的风箱艰难拉动。

来了。

我阖眼，屏息凝。

意识如形的触须，悄然探出，准地刺向刘秉元那被剧痛和恐惧搅锅粥的意识深处。

数破碎、尖锐的画面和声音瞬间涌入：皮鞭撕裂皮的锐痛、烙铁印胸膛的焦糊味、家哀哭的脸……这些痛苦和恐惧的碎片滚着，尖着，是犯崩溃前寻常过的杂音。

我练地过滤着这些用的噪音，耐搜寻着正有价值的记忆片段——那些关于、交易、同伙的清晰画面。

然而，就这片混沌的痛苦之深处，丝异样的、其规律而清晰的动，如同沉入水底的磐石，顽固地穿透了混的噪音之幕，撞入了我的感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名地之始……”字正腔圆，节奏稳，甚至带着种近乎虔诚的韵律感。

这是恐惧的呓语，也是求饶的哀告，而是……《道经》的篇？

我的眼猛地睁，两道寒光如实质般向刑架气息奄奄的刘秉元。

他依旧痛苦地抽搐着，嘴唇声地颤，但那份源于的痛苦，与我“听”到的这和肃穆的诵读声，形了令骨悚然的割裂。

太诡异了！

个濒死的贪官吏，魂魄深处竟背诵道家经典？

这绝非寻常崩溃或伪装能解释！

丝罕见的惊疑掠过头，瞬间冻结了我惯常的冷漠。

“停。”

我的声音陡然拔，带着种容置疑的锋锐，瞬间切断了狱卒正要落的动作。

我站起身，玄官袍的摆潮湿的地面拖过。

我步步走向刑架，靴底踏湿滑的石板，发出调而清晰的回响，如同敲打死寂的鼓面。

两名狱卒意识地后退步，垂头，敢首我此刻身散发出的、比这牢狱更深沉的寒意。

我刘秉元面前站定。

他浑浊的眼珠因我的靠近而剧烈地转动了，面是粹的、动物般的恐惧。

我伸出，冰冷的指尖拨他额前被血汗黏绺绺的湿发，露出布满青紫淤痕和干涸血迹的额头。

目光如准的探针，寸寸扫过那肮脏的皮肤。

没有异常？

！

就他杂花发际边缘，紧贴着颅骨的凹陷处，点其弱的芒，昏暗油灯其隐晦地闪而逝。

若是我刻意凝搜索，几乎法察觉。

那光芒并非来皮肤表面，而是……从颅骨之透出的点针尖般的寒芒！

我的指尖悬停那处发际边缘，指尖能感受到刘秉元头颅因恐惧而来的弱震颤。

点芒，如深藏于垢之的毒蛇之牙，冰冷而诡异，弱地闪烁了，随即又隐没昏暗的光与杂发丝的之。

它并非镶嵌皮之，更像是从颅骨深处刺透而出，带着种令脊背发寒的穿透感。

这绝是刑具留的痕迹。

股前所未有的寒意，顺着我的指尖瞬间爬满整条臂，首冲头顶。

读术让我窥见过数底的肮脏角落，却从未遇到过如此离奇、如此……非的景象！

个活的颅骨，竟埋着针？

而这诡异的针，似乎正扭曲、压着宿主本身的意识，让那本该充满贪欲、恐惧、狡的灵魂深处，回荡着属于他的、刻板而圣洁的经文！

“？”

旁边名狱卒见我动作，试探着低唤了声，声音带着解和丝易察觉的畏惧。

我的指尖缓缓离刘秉元冰冷的额头，没有理狱卒。

袍袖的，指节因用力而泛。

这枚深藏颅骨的针，像把形的钥匙，骤然打了扇往未知暗深渊的门。

它冰冷地醒着我，眼前这具饱受酷刑的躯，或许早己再属于刘秉元己。

念头如光石火般掠过脑，个名字带着沉重的量骤然浮——恩师，李闻道！

前刑部侍郎，亦是引我入刑名之道的恩师！

年前，桩牵扯商的惊贪墨案骤然发，作为主审官之的李闻道，竟案即将明朗之际，于家书房“悬梁尽”！

场留了封字迹潦草、语焉详的所谓“认罪书”，将切罪责揽于己身，旋即结案。

此案疑点重重，朝震动，终却因“死对证”而了了之，了压我头多年的块石。

李闻道生清廉刚正，名节如命，怎畏罪？

更遑论留那等漏洞出、辱没清名的遗书！

这枚诡异的针，像道惨的闪，瞬间撕裂了笼罩恩师“尽”谜案的重重迷雾！

莫非……恩师的死，并非？

他那颗以清正刚首闻名朝的头颅之，也曾埋藏过这般冰冷诡异的异物？

这念头旦滋生，便如毒藤般疯狂缠绕，勒得我几乎窒息。

“备！”

我猛地转身，声音像是从冰窟深处挤出来，带着属摩擦般的嘶哑和容置疑的决绝，瞬间穿透了牢房沉闷的空气。

玄官袍的摆因这迅猛的动作而霍然扬起，带起股冰冷的气流。

两名狱卒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命令和周身骤然发的煞气骇得浑身僵，几乎同后退了半步，脸血褪尽。

其个反应稍，哆嗦着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冲向牢门的甬道。

蹄铁急促地叩击着京城的青石板路，迸溅出连串刺目的火星，如同我此刻胸腔燃烧的、混杂着惊怒与冰冷的火焰。

风卷着初冬的寒意，刀子般刮过脸颊，却丝毫法冷却我血液奔涌的寒意。

恩师府邸那悉的漆门飞速。

“裴……裴？”

守门的苍头李着灯笼，昏的光晕映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写满的错愕。

他显然没料到我深至此。

“门。”

我身，动作干净落，声音却低沉得可怕，目光越过他，径首向府邸深处那片沉沉的暗。

李被我眼那几乎凝实质的冰寒所慑，喉头滚动了，没敢多问句，颤巍巍地掏出钥匙打了沉重的门栓。

吱呀——府门洞，股混合着陈旧书和淡淡霉味的冷气息扑面而来。

这曾经温暖悉的宅院，此刻浓稠的笼罩，显出种令悸的死寂。

亭台楼阁只剩模糊的轮廓，像蛰伏的兽。

庭院荒草离离，风发出窸窣的低语，更添几凄凉诡异。

我目斜，靴子踏过前院长满青苔的石板，发出空旷的回响，首扑后院那座独立的楼——恩师生前的书房所。

李着灯笼，跑着跟后面，昏的光圈我身前剧烈晃动，只能照亮脚的片区域，反而让周围的暗显得更加深可测。

光晕扫过廊柱、窗棂，那些悉的雕花晃动的光扭曲变形，如同鬼幢幢。

书房的门虚掩着。

我脚步未停，首接伸推。

沉重的木门发出悠长而喑哑的摩擦声，死寂的格刺耳。

股积年的尘埃气息混合着陈墨和旧纸的味道涌了出来。

借着李灯笼弱的光，可以到屋陈设依旧保持着恩师生前的模样，只是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书案、书架、笔架……所有物品都蒙层灰暗的绒毯之，如同被光遗忘的陪葬品。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悬挂着幅恩师的半身画像。

画面容清癯，眼深邃而和，带着读书有的睿智与从容。

然而此刻，昏暗摇曳的光，那画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尘埃与岁月，首首地落我身，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洞悉切的悲悯。

我的目光，却死死钉了画像的额头位置。

就那光洁的额头方，靠近发际的位置，点其弱的芒，正穿透薄薄的画纸和厚厚的尘埃，幽幽地闪烁着！

那光芒，与刘秉元颅骨透出的寒芒，如出辙！

冰冷，诡异，带着种亵渎亡灵的恶毒！

脏像是被只形的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我的胸膛。

股混杂着彻骨冰寒与滔怒意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理智堤防！

恩师……他然……“！”

李惊恐的声音身后响起，他显然也到了画那点妖异的光，吓得，灯笼差点脱，光顿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置若罔闻。

眼只剩那点幽光。

它像枚淬毒的钉子，深深楔入恩师清正的遗像，更钉穿了我后丝侥！

什么尽？

什么认罪？

是编织的弥谎！

恩师明是被以这种非的、邪异的段所害！

股狂暴的力量驱使着我，像扑向猎物的猛兽。

我步踏前，靴子碾碎了地厚厚的积尘。

指箕张，带着摧毁切的决绝，地抓向那幅悬挂的画像！

“嗤啦——！”

刺耳的裂帛声死寂的书房响！

坚韧的绢帛我指应声撕裂！

画恩师那清癯从容的面容被粗暴地为二，撕裂的断处，绢丝凌地卷着。

然而，我的动作并未停止。

指尖触碰到画纸后面冰凉的墙壁，那并非整的砖石，而是个的、坚硬凸起的异物！

它嵌墙之，正对着画像额头的位置！

没有丝毫犹豫，指节发力！

“咔嚓！”

声脆响，块松动的墙砖被我硬生生抠了来，带着簌簌落的灰土。

墙砖之后，个浅浅的壁龛暴露昏的灯光。

壁龛，静静地躺着枚西。

枚符。

约莫两指宽，寸许长。

并非针状，而是块其纤薄、打磨得异常光滑的属片。

其材质非非，却流转着种敛而冰冷的灰泽，仿佛凝固的月光。

符蚀刻着其复杂、细密到令目眩的纹路，那些条并非静态的图案，灯光的晃动，竟似活物般扭曲、游动，散发着种难以言喻的、非的邪异气息。

符身正，赫然镶嵌着粒米粒的、深邃如墨的晶石，它像只冰冷的眼睛，幽幽地反着灯笼弱的光。

它静静地躺壁龛的尘土，却仿佛散发着形的寒气，让整个书房的温度骤降！

然是它！

就是这西！

它曾深埋恩师的颅骨之，控着他，终将他推向了“尽”的结局！

它也曾刘秉元的脑，让他背诵着属于己的经文！

愤怒的火焰血管奔涌咆哮，几乎要将我的理智焚烧殆尽！

是谁？

是谁将这邪物植入恩师脑？

又是谁，控着这切？

就我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枚冰冷邪符的瞬间——“笃、笃、笃。”

其清晰、节奏准的叩门声，突兀地死寂的书房门响起。

声音，却带着种奇的穿透力，仿佛首接敲打的脏。

我浑身剧震，猛地转头！

书房那扇被我推的门扉，知何，声息地立着道颀长的。

来身深紫的锦缎蟒袍，昏暗流淌着沉郁而贵的光。

带腰，身形挺拔如松。

他背对着门的光，面容隐没书房的深重，唯有眼睛，亮得惊，如同两深见底的寒潭，正静地凝着我，以及我那枚刚刚从恩师画像后取出的、散发着邪异气息的符。

当朝首辅，文渊阁学士，沈墨卿！

他怎么这？

他怎么知道我这？

数惊疑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瞬间窜我的脊背！

沈墨卿的目光，缓缓从我因愤而颤的，移向我因震惊而僵硬的脸。

他隐的唇角，其缓慢地向牵起个弧度。

那是惊讶，是愤怒，甚至是寻常的虚伪客。

那是种洞悉切、掌控局的、带着丝玩味和……期待的笑。

“裴刑，”他的声音温润醇厚，如同的古琴拨响，弥漫着尘埃与死寂的书房流淌来，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来，你终于发‘我们’了。”

“我们”？

这个词像淬毒的冰锥，扎进我的耳膜！

我瞳孔骤然收缩，身的肌瞬间绷紧，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冰冷的墙壁，震落片簌簌的墙灰。

握着那枚冰冷符的指，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出轻的咯咯声。

恩师画像撕裂的残片，从我指缝间声滑落，飘坠厚厚的尘埃。

“首辅……何出此言？”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己都法控的颤。

李早己吓得瘫软地，灯笼滚落旁，烛火挣扎了几，终于熄灭，书房瞬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窗渗入的弱月光，勾勒出沈墨卿模糊而的轮廓。

沈墨卿并未回答。

他只是维持着那抹令骨悚然的笑，优雅地向前踱了步，踏入书房更深沉的暗。

月光吝啬地只照亮了他蟒袍的角，那贵的紫此刻如同凝固的淤血。

他抬起只，那是只保养得、骨节明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这只，缓缓地、带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抚向了他己的额头。

就我惊骇欲绝的目光注！

他的指尖，轻轻地、准地按了己光洁饱满的额头正央。

那没有何伤，没有何异常，只有片属于活的、温热的皮肤。

然后——“嗤。”

声其轻，却又清晰得令头皮裂的、如同透实被划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沈墨卿额头的皮肤，沿着他指尖按压的轨迹，声地向两侧……裂了！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肌撕裂的惨状。

那裂的皮肤边缘光滑得可思议，如同两片被设计的门扉，向左右缓缓，露出其……并非鲜红的血与森的颅骨！

是光！

冰冷、致密、流动着非光泽的光！

数比发丝还要纤细的，闪烁着属有的寒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某种庞机器部密的路，又像是数被束缚的、扭曲挣扎的经脉络，盘根错节地填满了整个颅腔！

它们彼此缠绕、延伸、搏动，构个法用言语形容的、令疯狂眩晕的诡异结构！

月光斜斜地照入那敞的“门扉”，落那些蠕动的丝，反出万点冰冷、跳跃、毫生命温度的星芒！

这光芒照亮了沈墨卿此刻的脸——那张依旧维持着温文尔雅笑的脸，与额头裂那非的、冰冷的属丛林，形了这间恐怖、亵渎的对比！

我的脑片空。

胃江倒，烈的呕吐感首冲喉头，又被致的恐惧死死压住。

身僵硬得如同石雕，连呼都忘记了。

只剩那片蠕动的、冰冷的丛林，和沈墨卿那暗亮得妖异的眼睛。

“裴寂，”沈墨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温润和，却带着种属摩擦般的奇异质感，仿佛数根丝同震颤发音。

他那裂的额头，细密的丝随着他的话语起伏、调整着角度，如同活物呼。

那深潭般的眼睛牢牢锁定我，面涌的再是类的绪，而是某种……冰冷、浩瀚、俯蝼蚁般的非意志。

“欢迎加入，”他的笑弧度扩了些许，裂的额颅，丝的光芒也随之更盛，冰冷的光点跳跃着，像是模拟种诡异的喜悦，“新傀儡王朝的……奠基。”

“奠基”个字，如同枚烧红的铁钉，凿进我的意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