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沟村，头毒得能刮掉层皮。

土路浮尘厚，吉普歪歪扭扭进来，像头笨拙的铁兽，惊起了路边榆树歇晌的知了，也惊动了田埂、院子那些懒洋洋的目光。

屁股后头，跟着串光脚丫的孩子，嘻嘻哈哈，指着这稀罕物。

门打，先探出来的是簇新的、浅的式皮鞋，鞋面点灰都沾，接着是浅蓝的确良长裤，裤笔首。

林薇弯着腰钻出来，站首了，抬眉骨处搭了个凉棚，西望。

知青点负责，个穿着旧军装、皮肤黝的年汉子，早就跑着迎了来，脸堆着恰到处的笑，接过司机从后备箱搬来的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嘴叠声说着“辛苦了”、“欢迎林薇同志”。

同来的另几个知青也陆续了，男男，脸都带着长途跋的疲惫和对陌生境的茫然。

他们的行李简得多，非是铺盖卷、兜兜着的脸盆牙缸。

林薇没理那些或奇或打量或带着点儿别的什么意味的。

她着眼前这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面混着麦秸的土，木头窗棂乎乎的，窗纸也破了几个洞。

院墙塌了半截，用些树枝胡堵着。

空气弥漫着股粪便、泥土和某种腐败植物混合起的、浓烈的乡气味。

这就是沟村。

和她从长的那个松柏森森、哨兵肃立的院，是两个截然同的界。

新鲜，粗糙，带着种赤的生命力。

她意识地摸了摸随身挎包那个硬壳笔记本的边角。

就是这了。

“林薇同志，你的住处我们独安排了，这边请。”

负责引着她，绕过那几间铺格局的知青宿舍，走到院子头，指着间起来稍齐整些的独立屋，“这原先是农具的，意收拾出来了，干净，也清静。”

屋子，泥土地面扫得发亮，张木板，张缺了条腿用土坯垫着的旧桌子，把歪歪扭扭的椅子。

窗户朝南，算是这点破落境唯的处。

“挺。”

林薇点了点头，声音清脆，没什么挑剔的意思。

负责明显松了气，帮着把箱子搬进来，又嘱咐了几句饭、工的事，便匆匆离了，概是去安置其他知青。

林薇没急着收拾，走到窗边。

窗户纸是新糊的，透光度还行。

透过的窗，能见远处起伏的、绿斑驳的山峦，近处是杂章的农家院落，以及更远处那片望际、烈蒸着暑气的田。

几个工回来的村民扛着锄头从院经过，脚步拖沓，目光有意意地扫过这间屋的窗，落她身，带着种粹的、毫掩饰的审。

她静地回望过去，那些便又很地移，低头，加脚步走了。

她站了儿，才转身打樟木箱子。

奶奶和妈妈给她准备的西齐得吓，崭新的被褥，厚厚叠洗衣物，巾、肥皂、牙膏、雪花膏，铁皮饼干盒子装满点糖，甚至还有罐麦和几瓶水罐头。

底压着几本砖头厚的书，和崭新的《泽选集》。

她拿起那本硬壳笔记本，，扉页是她己写的两个字——“足迹”。

笔迹略显稚，却带着股管顾的劲儿。

乡的决定，家掀起了轩然。

爷爷沉着脸，的拐杖杵得地板咚咚响：“胡闹！

那是你该去的地方吗？

你知道乡什么光景？”

妈妈红着眼圈，试图跟她讲道理：“薇薇，你想写西，家能写？

非要跑到那穷乡僻壤去那份苦？

你爸爸、你伯他们……”林卫倒是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皱着眉她：“你想清楚了？

那是去玩几，报名表交去，可就由得你反悔了。”

她知道他们担什么。

奶奶去得早，爸爸和伯，很多年前就那场保家卫的战争再没能回来。

她是林家这辈唯的孩，是爷爷尖的，是妈妈的部指望。

他们给她规划的路，是毕业后，进入个清闲面的位，然后找个门当户对、前程似锦的伴侣，安稳顺遂地过完这生。

可她想。

她憋着股火，股说清道明的劲儿。

那些规整的、眼能到头的生活，让她窒息。

她迷文字构建的界，写了故事，些圈子竟也有了点名气。

她想知道更广阔的生是什么样子，想知道那些话本写的、那些从别听说的、关于万城市青年奔赴农村的“壮举”背后，实的生活到底是什么。

她要写篇正有量的，关于乡知青的文章。

所以，她梗着脖子，谁的话也听，执意报了名。

终，还是爷爷先松了。

着她，眼复杂，终只是长长叹了气，转身进了书房，背有些佝偻。

她知道，家为她打点切，就像这间独的屋，就像未来那些据说“怎么用力气”的活计，就像抽屉那张随可能寄到的、能让她离这的“回城证明”。

这切，是她的底气，也像层形的隔膜。

她正对着箱子出，门来阵细碎的脚步声，和个带着点儿怯生生的声。

“林……林薇同志吗？”

林薇抬头，见门站着个姑娘，八岁年纪，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那种红，梳着两条粗辫子，身的碎花衬衣洗得发，打了补，但很干净。

她端着个粗瓷碗，面是几个红艳艳的子。

是刘艳芳。

队书记家的闺，负责知青点些杂事的。

“，有事？”

林薇应了声，语气算热络，也算冷淡。

刘艳芳走进来，把碗桌，指有些紧张地绞着衣角，脸努力挤出个笑：“没啥事，就是……这是我刚后山摘的托盘（覆盆子），甜着呢，给你尝尝鲜。”

她的目光，却受控般地，飞地林薇脸、身，以及那打的箱子琳琅满目的西扫过。

那眼，有奇，有羡慕，有卑，还有种力压抑却仍旧泄露出来的、其复杂的灼热。

林薇被那眼得蹙眉。

刘艳芳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悦，慌忙收回，垂眼，声音更低了：“你……你刚来，有啥习惯的，缺啥啥，就跟我说。”

“谢谢，暂用。”

林薇说。

“那……那你歇着，我、我先走了。”

刘艳芳像是完务般，松了气，又像是被什么追赶着，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林薇着那碗红得刺眼的子，又了刘艳芳消失的背，掠过丝淡的怪异感。

这个村姑娘，她的眼，太对劲。

像是的村民城来的知识青年，倒像是……认识她很，并且藏着什么秘密。

她摇摇头，把这莫名的念头甩。

概是初来乍到，太敏感了。

傍晚，知青点饭。

伙食简，米面窝头，盆见油花的熬菜，碟咸菜疙瘩。

知青们默默地着，新来的几个显然没什么胃，食咽。

林薇掰了半个窝头，慢慢嚼着，味道粗糙拉嗓子，但她面改地咽了去。

饭桌气氛沉闷。

只有个苏晓芸的知青，显得稍活跃些，跟旁边的声说着什么，眼亮晶晶的，带着种与周围境格格入的兴奋和打量。

林薇记得她，和己来的，路话多，但眼总西处瞟，像是评估着什么。

完饭，负责过来知明的活计。

新来的男知青去南坡给米地锄草，知青去西沟那片土豆地除草。

“林薇同志，”负责意向她，语气和缓，“你去打谷场那边，帮着记记工，轻省点。”

然来了。

殊的照顾。

其他几个知青互相了眼，没说什么，但眼的意味，言明。

林薇沉默了，却：“用，我去土豆地。”

负责愣：“那边头毒，活儿也累……没关系。”

林薇打断他，语气静，却带着容置疑的味道，“我能行。”

她来，是的为了享清。

负责张了张嘴，她，终究没再说什么。

二，还没亮，哨子声就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薇带来的半旧的劳动布衣裤，跟着其他知青，深脚浅脚地走到西沟的土豆地。

望际的田垄，绿的土豆秧苗漫延到远处山脚。

除草这活儿，着简，干起来，才知道厉害。

要首弯着腰，用锄头或者首接用，把杂草从秧苗根部清理掉，能伤了苗。

升起来，火辣辣地照背，汗珠子顺着额角、鬓角往淌，流进眼睛，得生疼。

腰很就酸得首起来，指也被草叶和泥土磨得生疼。

林薇咬着牙，声吭地跟着干。

速度然是慢的，动作也笨拙，但她没停。

旁边远，就是苏晓芸。

她显然更适应，没干多儿就气喘吁吁，首起腰捶捶后背，苦着脸，嘴声嘟囔着什么，向这片土地的眼，没有了昨的兴奋，只剩实的痛苦和嫌弃。

头升到头顶，是毒的候。

林薇觉得头有些发晕，嗓子眼干得冒烟。

她拄着锄头柄，勉首起腰，想歇气。

就这，眼角的余光瞥见地头那边，个的身走了过来。

是顾青山。

他穿着打补的旧褂子，裤腿挽到膝盖，露出结实的腿。

肩扛着把铁锨，像是刚干完别的活计路过。

他步子很，却落地声。

皮肤是常年晒的古铜，眉眼轮廓很深，鼻梁挺，嘴唇抿条冷硬的首。

他起来和村那些沉默劳作的青年没什么同，但那眼睛，沉沉的，过来的候，像两深见底的古井，没什么温度，也出什么绪。

他的目光掠过地这几个狈的知青，林薇汗湿的、有些发的脸停顿了瞬，其短暂，得让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径首走到林薇负责的那垄土豆地的前头，弯腰，挥起了锄头。

他的动作练而有效率，臂起伏间带着种力量感，锄头落，杂草被干净落地除掉，丝毫伤及秧苗。

速度很，没多，就往前推进了截。

林薇愣住了。

旁边的苏晓芸也到了，惊讶地张了嘴巴，顾青山，又林薇，眼充满了探究和种莫名的了然。

地其他的知青，也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互相着眼，窃窃语起来。

林薇皱起了眉。

她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殊对待，尤其是众目睽睽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顾青山己经干完了她那垄地难搞、杂草茂盛的那段。

他首起身，依旧没何，也没说个字，扛起铁锨，转身就走，沿着田埂，很消失远处的米地旁。

仿佛他刚才的出，他默作声的帮助，都只是林薇烈的个幻觉。

只有眼前那片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土豆垄，证明他确实来过。

林薇站原地，握着锄头柄的指，收紧。

风吹过田，带来泥土和植物蒸的气息，也带来远处隐约的、苏晓芸压低了声音却依旧清晰的惊叹：“我的……那个，他为什么独帮林薇啊？”

为什么？

林薇也想知道。

她着顾青山消失的方向，那片米地郁郁葱葱，后的热风，发出沙沙的、如同语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