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停的。

风还裹着潮湿的土腥气，和种过于干净的、让慌的草木味道。

槐树的叶子动动，沉甸甸地挂着水珠，偶尔堪重负，便“啪嗒”声，砸树那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村子后的灯火，是祠堂那盏。

守书坐祠堂偏厢的旧竹椅，身的垫子还是春李婆婆用新剥的麻和晒干的蒲草编的，厚实，透气。

他身盖着张鞣过的、带着淡淡硝石味的鹿皮，边矮几，粗陶碗的草药汁己经没了热气，黢黢的，映出窗那轮刚从层挣扎出来的、惨的月亮。

他太了。

得皮肤像揉皱后又被勉抚的陈年宣纸，松松地挂骨架，每次呼都带着细的、风穿过漏窗般的嘶声。

祠堂没有点油灯，只有龛方，长明熄的那豆“鱼膏”烛火，摇曳着，把他干瘦的子身后那面顶到房梁的书架。

书架是紫檀木的，沉默，肃穆，占据了整面墙壁。

面没有书，只有卷卷用各丝捆扎的竹简、木牍，还有量皮质坚韧、经过殊处理的兽皮卷。

空气弥漫着旧纸、干草、墨锭和种淡的、来烛火的腥甜气混合的味道。

这味道，他闻了八年。

从他被守书，他的祖父，牵着带进这间屋子那起。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掠过那些沉默的卷宗。

需要，他也知道每卷的位置，知道那面记录着什么。

那是故事，是历史，是……相。

冰冷、坚硬、足以焚毁眼这似宁静祥和切的相。

村，更夫敲响了西更的梆子，声音透过潮湿的雾进来，闷闷的。

梆声刚落，头张铁匠家的公鸡试探地了声，很，李家、王家的鸡也跟着应和起来，此起彼伏。

炊烟的味道始丝丝缕缕地渗入空气，是麦秸和松枝燃烧有的暖。

村子醒了。

新的始了。

有力气的汉子扛着锄头地，或是着斧头进山；们家纺织布，照料菜园；艺们打铺门，等待着需要修补陶罐或是打犁头的，用家产的鸡蛋、新酿的米酒，或者仅仅是帮忙收割庄稼的力气来。

没有货币。

很很以前就没有了。

据说，是很以前，祖先们受够了面界为了那些亮晶晶的属片和印着头的花纸片，争得头破血流，父子反目，邻仇。

他们，封闭了往界的山路，砸碎了所有的币，立血誓，从此以物易物，以技技。

起初是艰难的，混的。

头到底该多尺布？

罐盐又值几帮工？

吵过，打过，甚至差点又裂过。

但慢慢地，种新的秩序，种建立朴素的“你需要，我有余”之的秩序，生根发芽，抽枝长叶。

们发，没有了的衡量，笑容诚了，脚步轻了，晚睡得安稳了。

谁家有了难处，用，左邻右舍拿出结余的粮食，或是出把力气。

孩子们田埂、溪流边疯跑，认字跟着村唯念过旧书的秀才，学艺随便拜哪个师傅，只要诚，管饭就行。

舒服。

所有都说，这样的子，才子。

踏实，舒服。

守书的嘴角其弱地抽搐了，形个近乎嘲讽的弧度。

舒服……他慢慢地，用尽身力气，转过头，望向窗。

正点点亮起来，鱼肚边缘染了浅。

祠堂院子的那棵梅树，枝干遒劲，是祖父的祖父种的。

几只早起的麻雀面跳来跳去，啾啾喳喳。

他的目光，试图越过梅树的枝丫，越过祠堂低矮的院墙，向更、更远的地方。

向那片被群山抱，据说曾有先祖布迷雾阵，隔绝了尘喧嚣的空。

星空……他喉咙发出阵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

哪有什么迷雾阵。

哪有什么我封闭的选择。

那年，被后隐晦地称为“断铜纪元”端的那年，空是什么样子来着？

他努力益模糊的记忆搜寻。

哦，是了，先是出了许多拖着长长尾巴的“扫帚星”，颗接着颗，划过晚的幕，亮得诡异。

然后，有长段间，晚变得比墨还，星星和月亮都像蒙了厚厚的灰尘。

再后来，空恢复了“正常”，但村的畜接连几焦躁安，井水莫名泛起苦涩的味道。

紧接着，就是那场席卷了所有己知城镇的“癫狂”。

们像没头的苍蝇，为了后点食物，后点燃料，相互撕咬，城市火焰燃烧，道路被废弃的属壳子堵塞……消息断断续续来，然后，就彻底没了消息。

而他们这个藏深山的村庄，侥躲过了初的冲击。

废除货币？

以物易物？

初或许是为了失去部供给后活去的奈之举。

但那股推动着所有，近乎虔诚地拥抱这种“原始”生活的力量，的仅仅源于身对“舒服”的渴望吗？

他记得祖父临终前，枯瘦如柴的死死抓着他的腕子，指甲几乎掐进他的，那原本慈和的眼睛瞪得，面是深深的恐惧和种他当法理解的悲哀。

“记住……记住……”祖父的气息又急又短，“是选择……是……驯化……”驯化。

像驯化为狗，像驯化猪为家畜。

让类主动弃复杂的工具，退回到依赖简力劳动和初级工技能的状态。

让社结构退回到以村落为位的、给足的同。

断绝知识与技术的规模承与迭。

因为，个沉迷于舒适、安于状、再仰望星空的文明，是安的，是害的，是……合格的“样本”。

书架顶层，独着卷灰的兽皮。

那面的文字，属于何己知的类语系，曲曲折折，如同星辰运行的轨迹。

他年轻曾耗费数年血，才勉破译出头几句。

“……观测周期：65地球公转年。

实验场：Gmm-7扇区，编号T-65。

目标：观察智慧生命剥离‘般等价物’及诱导社结构退化后的适应及潜力阈值……”后面还有段段冰冷的数据和析，关于“群智同步率”、“技术树锁临界点”、“境依赖与迁徙惰”……他从未将这卷兽皮的容告诉何。

说了，又有谁信呢？

这样舒服的、满足的子，跑去告诉那些用新麦陶器、用编筐艺顿饱饭的乡亲，我们活个的笼子，我们的“道法然”是别设计的程序，我们的“璞归”是脖子形的缰绳？

他们当你是疯子。

的结局，也过是像对待个说了吉话的孩子，摇摇头，给你塞块新的麦芽糖，让你别胡思想。

甜味能盖过相的苦涩吗？

或许吧。

他感到种彻骨的寒冷，从脊椎路蔓延到头顶。

始摇晃，烛火的光晕眼前散，变团模糊的。

书架、兽皮卷、窗的梅树，都像浸水，动着，扭曲着。

耳朵嗡嗡作响，盖过了越来越清晰的鸡鸣犬吠，盖过了村那盘石磨始转动沉闷的咕噜声。

意识彻底沉入暗之前，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是来耳边，而是首接响脑深处，清晰，漠然，带丝感，如同石轻击，又如同冰雪崩裂。

那声音，他接守书仪式的那晚，也曾出过次。

它说：“样本T-65，初始化确认。

驯化进程，始。”

而，它似乎又响起了，带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个生命征信号衰减至阈值以。

社结构稳定度之八点七，技术回溯指数达标。

部干预记录：零。”

短暂的停顿。

然后——“样本T-65，驯化完。”

几乎是同，村子西头，个推家门的是樵夫陈。

他深深了清晨冰凉的空气，满足地咂咂嘴，扛起磨得锋的斧头，对着隔壁正生火准备熬米粥的寡妇赵娘朗声笑道：“嫂子，今儿个进山，晌给你捎捆柴火回来！

晚蒸馍，给俺留两个就！”

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生命原初的、未经雕琢的活力。

祠堂，守书搭鹿皮的，声地滑落。

枯瘦的指粗陶碗边缘轻轻磕碰了，终，静止动。

那碗凉透的草药汁，表面连丝涟漪都没有再泛起。

长明烛的火苗，依旧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甜腥的气息。

，彻底亮了。